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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厌胜之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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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程景徽,声音里带着一种难以言说的疲惫:“你父亲的事,本宫知道一些。但本宫不能告诉你,因为告诉了你,你便是下一个许时冬。本宫能做的,只是在你能活下来的范围内,给你一点庇护。”
“娘娘……”程景徽心头一震。
“不必说了。”皇后抬手制止了她,“你今日的表现,本宫看在眼里。王忠不是那么好糊弄的人,他已经起疑了。接下来你要么什么都不做,安安稳稳当你的司记,本宫保你无事。要么——”
她转过身,目光锐利:“你继续查下去,但本宫不会再护着你。因命是你自己的,本宫不可能为了一个司记,与司礼监和东厂撕破脸。”
程景徽跪了下来,重重叩首:“谢娘娘庇护之恩,奴婢知道该怎么做了。”
皇后不再多言,只摆了摆手示意她退下。
程景徽退出暖阁,走到坤宁宫外的甬道上。雪又开始下了,雪粒打在脸上生疼。她站了片刻,忽然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几不可闻,她正要转身。
“程司记,咱家送你回去。”骆令孜的声音一如往常,仿佛方才暖阁里那场惊心动魄的审问还未发生。
程景徽转过身,看着他那张永远挂着几笑意的脸,忽然问了一句:“骆公公,你昨夜提醒我的那句话,究竟是为了帮我,还是为了今天看我在王公公面前露馅?”
骆令孜闻言,笑容忽然变得真挚了几分。
他走近两步,压低声音,用一种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说道:“程司记,你觉得王公公今天来,是真的要查厌胜符的案子吗?”
程景徽一怔。
“他根本不在乎宁嫔的死活。”骆令孜的声音轻如耳语,“他在乎的是那枚厌胜符上的血竭砂,到底是从哪个库房流出来的,以及承运库那消失的十二柄银壶,现在究竟在哪里。你不过是他的鱼饵,他用你来钓出承运库的那条暗线。”
程景徽浑身一震:“你早就知道?”
“咱家当然知道。”骆令孜直起身,笑意恢复,又成了那副让人捉摸不透的样子,“咱家是司礼监秉笔太监,王公公要查的事,咱家岂能不知?”
“那你为什么不提前告诉我?”
“因为咱家想看看,你在王公公面前,能不能活下来。”骆令孜的笑容里多了一丝真切的兴味,“你活了,说明你比你父亲聪明。你若死了——”
他顿了顿,声音忽然低了几分:“你若死了,咱家便替你收尸,定不会让你死无葬身之地。”
说完这句话,他转身便走,刚才说送她回去的话宛如被抛到脑后的石子,用完就丢。
骆令孜藏青蟒袍在雪中渐渐消失。程景徽站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心中五味杂陈。
这个人,一面在审问她时处处设陷阱,一面又在暗地里给她递线索;一面在王公公面前做出一副公事公办的嘴脸,一面又在事后告诉她真相。她看不透他,甚至分不清他究竟是在帮她还是在害她。
不过,经此一役,她知道了一件事,在这座宫城里,她不能再相信任何人。
雪越下越大了。
程景徽拢了拢衣领,踏着积雪往仪制司走去。方才骆令孜的话在她脑海中反复回响:王公公查厌胜符,真正的目标是承运库。承运库那消失的十二柄银壶,才是所有阴谋的核心。
而她现在掌握的线索,只有许时冬留下的半枚铁片、一张已经烧成灰的字条,以及铁片断口上那道诡异的黑色印记。
她必须抢在王公公之前,找到承运库里隐藏的真相。否则,她不仅查不清父亲的冤案,还会成为下一个许时冬。
回到仪制司时,阿蕊正焦急地守在门口。见程景徽回来,小宫女面露欣喜,如释重负地迎上来,却在看到她脸色的瞬间愣住了。
程景徽一脸冷厉。
“阿蕊,把门关上。去把我让你收着的那件东西拿来。”
阿蕊咽了口唾沫,没有问为什么,转身去将那只锦囊取了出来。
程景徽接过锦囊,将铁片倒在掌心,对阿蕊道:“今夜子时起,你便在这里守着。若有人来问我去向,便说我身子不适,早早歇下了。若明日卯时我还没回来——”
她顿了顿,神情严肃,对着阿蕊一字一顿道:“你便去找骆令孜。”
“程司记……”阿蕊快哭出来了,想要说什么。
程景徽摆摆手,制住了她想说的话。
同时,程景徽将白玉兰花簪取下,换上夜行短褐。她换好衣裳后,将半枚铁片贴身收入暗袋,又取过案上一支铜簪。这支簪子看似寻常,簪尾却磨得锋利无比,算是防身之物。
阿蕊守在门口,脸色白得吓人,却一声不吭。
程景徽走到她面前,将一张折好的字条塞进她手心:“若卯时我未归,这个交给骆令孜。除他之外,任何人都不行。如果其他人来问,你……你就如实说,保护好自己。”
阿蕊攥紧字条,眼眶通红,用力点了点头。
程景徽不再多言,推开后窗,翻身而出。她落地时足尖在积雪上轻轻一点,几乎没有发出声响。
这套身法是她自幼跟着父亲那位军中旧友练出来的,她这些年从未在人前表露,但每日都勤加练习,不敢有丝毫懈怠。
程景徽贴着墙根疾行,绕过仪制司后罩房,穿过御花园西北角的月洞门,沿着冷宫外侧的甬道一路向西。
承运库在内宫西垣之外,属于外朝的户部管辖范围,但因其存放的物资中有一部分专供内廷使用,所以在宫城西北角开了一道小门,设有内承运库,由司礼监和户部共同派人值守。
按照吴公公之前给她看的尚宫局档册,内承运库的值守每隔两个时辰轮换一次,子时三刻后是换值时间,中间约有一盏茶的功夫,只有两个守卫在门口站桩。
程景徽赶到内承运库附近时,正好是子时三刻。她隐在对面庑廊的阴影里,远远观察着库房门口的动静。
两个守卫果然在换值,新来的两个校尉接过腰牌,旧值的人打着哈欠往值房走。
趁着两队人交错的间隙,程景徽无声无息地从庑廊另一侧绕到了库房侧墙。内承运库的墙体是青砖砌成,因年深日久,砖缝间生了一层青苔,再加上落雪湿滑,更是极难攀爬。
但程景徽轻功了得,她居然借着些许摩擦力,手脚并用攀上了屋檐下的气窗。
气窗极小,仅容一人侧身通过。她深吸一口气,将身体缩到极致,从气窗里滑了进去。落地时她稳稳踩在一堆麻袋上,没有发出声响。
库房里一片漆黑,空气中弥漫着樟脑、桐油和陈年木材混合的气味。程景徽从怀中取出火折子,轻轻吹亮,借着微弱的火光环顾四周。
内承运库比她想象的要大得多。一排排木架从地面直顶房梁,分门别类地存放着绸缎、香料、药材、瓷器等物,每个货架上都挂着木签,标明物品名称、数量和入库日期。她沿着货架之间的夹道往里走,目光快速扫过每一块木签,寻找标注着“卫王府”或“定安三十年”字样的货签。
走到第七排货架时,程景徽忽然停住了脚步。
只见货架最底层码放着几十只木箱,箱盖上积了厚厚一层灰,显然多年未曾动过。她蹲下身,用袖子拂去灰尘,箱盖上的火印便露了出来——那是一枚圆形印记,正中刻着一个“卫”字,外围环绕着“定安三十年十一月承运库验讫”的字样。
找到了!程景徽眼中闪过欣喜,同时心跳骤然加速。
她试着抬了抬箱盖,发现并未钉死,只是用木榫扣合。程景徽取下铜簪,将簪尾插入榫缝轻轻一撬,箱盖应声而开。
箱子里垫着厚厚的油纸,油纸上整整齐齐码放着银壶,但是只有二十四柄。每一柄都用细麻布包裹,只露出壶嘴和把手。
她拿起一柄银壶,凑到火折子下仔细端详。银壶的形制与寻常酒壶无异,壶身錾刻着流云纹和缠枝莲,底部刻着一个“卫”字和一个编号。
她翻过壶底,在编号旁边看到了另一行小字——“承运库甲字库房验,定安三十年十一月十八日”。
这正是许时冬留下的字条上记载的那批银壶。
程景徽将银壶放回箱中,目光扫过箱内。二十四柄银壶码放得整整齐齐,每排六柄,共四排。她伸手探到最里层,指尖忽然触到了什么坚硬冰凉的东西,她仔细看,发现是一块被压在壶底下的铜片。
她小心翼翼地将铜片抽出来,凑到火光下。
那是一块巴掌大的铜牌,表面已经氧化发黑,但上面錾刻的字迹依然清晰可辨:
“承运库甲字库房,定安三十年十一月十八日,卫王府解运银壶计四十八柄,编号自甲子至甲亥。本库照单全收。经手人:承运库大使赵安、副使钱礼。”
经手人赵安、钱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