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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厌胜之祸( ...

  •   不知怎的,她想起骆令孜那句“还有别的痕迹”,心中忽然一动。她拿起剪刀,小心翼翼地沿着铁片边缘的锈层刮去。

      锈层很厚,刮了许久才露出底下原本的铁质。而当那一小块铁质露出来时,她忽然停住了手。

      铁片断口的截面上,有一道极细的黑色印记。那印记居然是一种她从未见过的材质,深深嵌在铁片之中,看起来像是铸造铁片时便混进去的。

      她将铁片凑到灯下,仔细辨认那道黑色印记的形状。那是一道弯曲的弧线,弧线的一端分出了三股细如发丝的分叉,形如某种异兽的爪痕,又像是某种文字的一笔残画。

      下一秒,程景徽的心跳骤然加速。因为她见过类似的纹样,就在是在尚宫局的档案库中!那是一份定安三十年承运库盘点册,册子的封底内侧,用血竭砂画着一个与此一模一样的标记。当时她翻阅那份档案时,只觉得那标记有些古怪,并未深究。

      但此刻她回想起来,那份盘点册所记载的货物,恰恰是……

      “程司记,热水来了。”阿蕊端着一盆热水推门而入,打断了她的思绪。

      程景徽迅速将铁片收入暗袋,面色恢复如常:“放着吧。你去歇息,明日还有许多事。”

      阿蕊放下水盆,却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犹豫着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递到程景徽面前:“程司记,这是……这是今日傍晚,有个面生的公公塞给奴婢的,说是要转交给您。”

      程景徽接过那东西,心头一凛。那是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字条,纸条的纸质粗糙泛黄,是寻常宫人用的劣等纸。他展开来,上面只有几行字,字迹潦草,像是仓促写就的:

      “承运库甲字库房,定安十二年十一月十八日,卫王府银壶四十八柄入承运库。同日,账册改注为三十六柄。十二柄不翼而飞。——许时冬绝笔。”

      程景徽的瞳孔骤然收缩。

      许时冬绝笔!这是许时冬临死前查到的东西,也是她丧命的直接原因。十二柄银壶凭空消失,而承运库的账册却被人篡改了。这背后牵扯到的是卫王案的真相,也是父亲被灭口的原因,更是整个卫王、李王案背后见不得光的秘密。

      “送字条来的人长什么样?”她压低声音问道。

      阿蕊努力回忆着:“是个瘦高个儿,脸色很白,说话细声细气的。他……他左眼下面有一颗黑痣,绿豆大小。”

      左眼下有黑痣。程景徽在脑海中迅速搜索了一遍,却想不起在宫中见过这样的人。此人若非刻意隐藏了行踪,便是极少在宫中出现。

      “知道了。”她将字条凑到灯火上点燃,看着它化为灰烬,然后对阿蕊郑重道,“这件事你要烂在肚子里,对谁也不要说,知道了吗?”

      阿蕊用力点头,眼神里满是惶恐,还有强忍住的泪水。

      等阿蕊退下后,程景徽用热水擦了把脸,换了身干爽的中衣躺下,翻来覆去却毫无睡意。她干脆起身坐在案前,将今日发生的一切在脑海中反复梳理。

      厌胜符、血竭砂、承运库、消失的银壶、许时冬的死、骆令孜那句意味不明的“还有别的痕迹”……所有这些碎片正在一点点拼合出一个巨大的陷阱。而那陷阱的中心,就是定安三十年承运库中消失的那十二柄银壶。

      但眼下最紧迫的,并非追查这些陈年旧事,而是如何应对明日司礼监的问话。王公公不是好糊弄的人,司礼监的手段她虽未亲身领教,却早有耳闻。

      她必须在今夜想出一套滴水不漏的说辞,既不能暴露她暗中追查卫王案的事,又不能让自己陷入厌胜符这个明晃晃的陷阱中。

      她铺开纸笔,在纸上列出所有与厌胜符有关的时间点和人物,然后用朱笔一条条划掉那些能证明自己无罪的环节,留下那些无论如何解释都会存在漏洞的空白。

      最大的漏洞,是从锦匣封签到交付咸福宫之间的那段时间。阿蕊可以证明她验看时玉如意完好,刘掌事可以证明她收到时锦匣封签完好,但中间那段路,即她从尚宫局到咸福宫,需要穿过大半个宫城的甬道

      可这段路只有她一个人。

      如果有人咬死她就是在这段路动的手脚,那她根本无从辩解。

      除非她能找出那个真正动手的人。

      程景徽闭上眼睛,将今日的每一个细节重新回想了一遍。宁嫔、皇后、皇帝、刘掌事的反应都一一出现在她的脑海。忽然,她睁开眼,脑中有电光闪过。

      刘掌事说了谎。

      按宫规,所有送入内宫的物品,掌事太监或掌事姑姑必须当场验看。刘掌事在宫里当了几十年的差,不可能不知道这条规矩。她之所以疏忽了验看,只有两种可能:要么她是幕后主使的同谋,要么她被什么人收买或胁迫了。

      而无论哪种可能,目前她都不能动她。因为刘掌事是目前唯一的突破口。

      程景徽深吸一口气,吹熄灯火,和衣躺在床上。窗外的更鼓敲了三下,已是三更天。她闭上眼睛,将父亲好友教的吐纳功夫运了一遍,强迫自己入睡。

      天亮了还有一场硬仗要打,她必须养足精神。

      翌日清晨,腊月十一。

      天还没亮,程景徽便起身梳洗。她用冷水净了面,对着铜镜将发髻重新绾好,簪上那支白玉兰花簪。镜中人面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却比昨日更加沉静。

      阿蕊端来早膳,是一碗小米粥和两个杂面馒头。程景徽勉强用了半碗粥,便再也吃不下了。她将许时冬的铁片和睡前的推论在脑中又过了一遍,然后起身往坤宁宫去。

      到了坤宁宫门前,她看见周尚仪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周尚仪的脸色很不好,眼下一片青黑,显然昨夜也没睡好。

      她见程景徽来了,微微点了点头,压低声音道:“王公公已经到了,在暖阁里等着。你进去之后,问什么答什么,不要多话,也不要顶撞。王公公这个人,最恨别人在他面前耍小聪明。”

      “谢周尚仪提点。”程景徽敛衽行礼,然后深吸一口气,跨进了坤宁宫的大门。

      暖阁里燃着炭,暖意融融,但气氛却冷得很。

      司礼监掌印太监王忠站在皇后坐的主位旁边,左右各站着两名秉笔太监,骆令孜也在其中。他今日换了一身藏青色蟒袍,依旧是一副似笑非笑的表情,站在王忠身后,目光与程景徽一触即分。

      皇后坐在主位上,手里端着茶盏,正轻轻撇去浮沫。

      “程司记来了。”王忠开口,他的声音如常,“咱家也不跟你兜圈子。昨日的事,万岁爷很生气。后宫出了厌胜之术,这是多少年没听说过的新鲜事了。咱家奉命查办,少不得要问几句不中听的话,你且忍着些。”

      “王公公有话请问,景徽定是知无不言。”程景徽跪下回话,姿态恭顺却脊背笔直。

      王忠翻开面前一本册子,慢条斯理地说道:“咱家昨夜连夜查了尚宫局的档册。腊月初八,你入宫第一天,便经手了今年的节庆赏赐单子。腊月初九,你将赏赐单子誊抄完毕呈送东暖阁,皇后娘娘看过之后照准。腊月初九上午,你带着宫人阿蕊开始按单分派赏赐,玉如意是当日午时末从内府库领出来的。未时初刻,你亲自验看玉如意并装入锦匣。未时三刻,你封签画押。申时初刻,你亲自将锦匣送到咸福宫,交予掌事姑姑刘氏。戌时正刻,宁嫔打开锦匣,玉如意碎裂,厌胜符从中掉落——咱家说的,可有错漏?”

      “回王公公,没有错漏。”程景徽心中微震。短短一夜功夫,王忠便将整条时间线梳理得如此清晰,连细枝末节都分毫不差,此人能坐上掌印太监的位置,绝非侥幸。

      “很好。”王忠合上册子,“那咱家就问了。从内府库领出玉如意,到你装匣封签,这中间有将近半个时辰。这半个时辰里,除了你和那个叫阿蕊的小宫女,还有谁进过仪制司?”

      “回王公公,那段时间里,除景徽与阿蕊外,并无旁人进入仪制司。但阿蕊中途曾出去打过一次水,约莫一盏茶的功夫。那段时间里,仪制司只有景徽一人。”

      “哦?”王忠眯起眼睛,“这么说来,若有人趁那小宫女打水的功夫溜进仪制司动手脚,你也不会察觉?”

      “这——”程景徽顿了顿,“当时正在核验其他赏赐,注意力集中在案上,确有可能没有察觉身后动静。但仪制司的门是开着的,门外便是甬道,若有人进来,宫人往来当会看到。”

      “这可不好说。”王忠摇了摇头,“甬道上来来往往的人多了,谁知道哪个是进仪制司的,哪个是路过的?”

      他这话分明是在明晃晃地说程景徽无法证明当时没有人潜入仪制司动手脚。而只要这个空白存在,她的嫌疑就无法洗清。

      程景徽沉默了一瞬,忽然开口:“王公公,景徽有一个问题想请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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