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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厌胜之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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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奴婢领命。”周尚仪正要转身去传令,咸福宫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一个尖细的嗓音高声唱和道:“万岁爷驾到——”
殿内所有人齐齐色变。
程景徽的心猛地往下一沉。万岁爷来了,这意味着事情已经彻底脱离了皇后能控制的范围。
殿门大开,一阵冷风扑入殿中。身着明黄龙袍的皇帝李翊钧大步跨入,身后跟着司礼监掌印太监王忠、东厂提督仇公公,以及七八个锦衣卫校尉。
他今年不过四十出头,却已是鬓发斑白,面色蜡黄,走起路来有些虚浮,唯有一双眼睛依然锐利如鹰。
“臣妾参见万岁爷。”皇后起身行礼。
“臣妾参见万岁爷。”宁嫔挣扎着要从榻上起身,却被皇帝摆手制止了。
“躺着别动。”皇帝走到宁嫔榻前,拿起她缠着纱布的手仔细端详了片刻,眉头紧锁,“太医怎么说?”
“回万岁爷,太医说只是皮肉伤,歇几日便好。”宁嫔声音柔婉,眼角适时地滚下两颗泪珠,“都是臣妾自己不小心,不关旁人的事。”
皇帝冷哼一声:“不小心?朕怎么听说,是赏赐里藏了东西?”
他的目光如刀子般扫过殿内众人,最后落在了那枚搁在桌沿的厌胜符上。他拿起符纸,凑到灯下细看,脸色越来越阴沉。
“厌胜之术,”他一字一顿,声音里压抑着雷霆之怒,“太祖高皇帝在《皇盛祖训》中明令禁止的东西,竟然出现在朕的后宫里?王忠!”
司礼监掌印太监王忠上前一步:“奴婢在。”
“给朕查!从头到尾,每一个经手的人,每一个沾边的人,都给朕查清楚。”皇帝将符纸掷在桌上,目光转向皇后,“皇后,这批赏赐是你尚宫局经办的?”
皇后面色不变,从容道:“回万岁爷,确是臣妾的尚宫局经办。但臣妾已初步问询过经手之人,此事疑点颇多,尚需——”
“尚需什么?”皇帝打断了她的话,语气里带着罕见的严厉,“朕知道你想护着你的人。但这件事,关乎朕的后宫安宁,关乎大盛的国体。皇后,你便先歇着,此事交由司礼监和东厂会同查办。”
皇后的脸色终于白了。
程景徽跪在一旁,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皇帝这番话,表面上是让皇后避嫌,实则是在剥夺皇后对此事的处置权。而将查办之权交给司礼监和东厂,便等于是将这件事从后宫拉到了外朝的层面。一旦司礼监和东厂介入,事情就不只是一枚厌胜符那么简单了。那些人最擅长的,便是将一桩小事查成一桩大案,将一个人攀咬出一群人。
而她程景徽,作为从头到尾“唯一经手”的人,必然是第一个被推出来祭旗的。
“程司记。”皇帝忽然点了她的名字。
程景徽心头一紧,面上却依旧平静:“奴婢在。”
皇帝上下打量了她两眼,忽然问道:“你父亲是程谦?”
“是。”
“程谦,”皇帝念叨了一遍这个名字,似乎在回忆什么,随即又摇了摇头,“你父亲的事朕知道。你入宫已经是皇后的恩典,朕只问你一句,那枚符纸,是不是你放的?”
程景徽抬起头,与皇帝四目相对,一字一句道:“不是。奴婢以先父在天之灵起誓,那枚符纸绝非奴婢所放。”
皇帝盯着她看了半晌,忽然冷笑一声:“用你父亲的在天之灵起誓?你倒是有几分胆色。”
他转过身,对王忠道:“带去司礼监,好生问话。记住,朕要的是真相,莫要屈打成招。”
“奴婢遵旨。”王忠躬身领命。
程景徽的心沉到了谷底。落入司礼监之手,随后去的便是诏狱。那是皇城里最黑暗的地方,无数人进去之后便再也没能出来。父亲的冤魂还在那里面飘荡,而今日,她也要进去了。
皇上起驾离开。
随后,她被两个内侍架起,正要押出殿门时,一直沉默的骆令孜忽然开了口:“皇后娘娘,奴婢有一言想与王公公说,还望娘娘准许。”
“准。”
王忠停下脚步,看向这个自己一手提拔起来的后辈:“骆令孜,你有话说?”
骆令孜微微一笑,轻声道:“王公公,这程司记是尚宫局的人,按规矩,尚宫局的人犯了事,理应由尚宫局先审。您就这么直接把人带到司礼监去,传出去,外头的人还以为是咱们司礼监要跟坤宁宫抢人呢。”
他这话说得轻描淡写,却句句都在点子上。
王忠眯起眼睛,看了看他,又看了看皇后的脸色,沉吟片刻,忽然笑了:“你说得对,是咱家考虑不周。这样吧,人先留在坤宁宫,由周尚仪看管。明日一早,咱家亲自去坤宁宫问话。”
皇后微微松了口气,看向骆令孜的目光多了一丝复杂。她微微点点头,只是面容不改。
王忠等人行礼离去后,咸福宫里的紧张气氛才彻底缓和了。
皇后走到程景徽面前,看了她一眼,只说了一句话:“回去好好歇着,明日王公公问话时,你便照实说。”
“谢娘娘。”程景徽叩首行礼,然后跟着周尚仪离开了咸福宫。
出了宫门,迎面一阵刺骨的寒风灌进领口。程景徽这才发觉自己的中衣已被冷汗浸透了,贴在身上又湿又冷。
她走了几步,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一只手稳稳地扶住了她的手臂。
“程司记,天黑路滑,小心脚下。”
是骆令孜。他不知何时跟了上来,此刻正笑吟吟地看着她,仿佛方才在殿上差点把她推进司礼监火坑的人不是他一般。但这人,最后又救了自己。
程景徽想要挣开他的手,却发现他的手指看似轻轻搭着,实则如铁钳般牢固,她挣了一下竟纹丝不动。
“骆公公还有何指教?”她压下翻涌的情绪,声音平淡。
“指教不敢当,”骆令孜慢悠悠道,“咱家只是想提醒程司记一件事,那枚厌胜符上的朱砂,并非寻常货色。咱家方才在殿上瞧了一眼,那朱砂色泽暗沉,隐隐透着股腥气,应该是用鹿血调的。”
程景徽脚步一顿:“鹿血?”
“嗯。”骆令孜压低了声音,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宫中用朱砂,向来分三六九等。最上等的叫光明砂,产自辰州,色如石榴,价比黄金。次一等的叫镜面砂,产自播州,色正红而微紫。而最末等的——”
他顿了顿,目光忽然变得锐利起来:“叫血竭砂。这种朱砂并非天然所成,而是用鹿血、雄黄、硫磺等物混合炼制而成。因为这朱砂色泽不正,且带有腥气,宫里早已禁用多年。但有一个地方却一直在用……”
他没有说完,但程景徽已经猜到了答案。
她父亲生前在工部任职时,曾无意间提到过一件事,承运库在点验各地解运的赋税物资时,会用一种特制的朱砂墨在货签上做标记,以防有人篡改货签上的数量品名。而这种朱砂墨,恰恰就是血竭砂。因为血竭砂一旦写上,便极难洗去,且遇水不褪,遇火变黑,最适合在货物标签上使用。
许时冬留下的那枚铁片上,刻着的正是“承运库,甲”。而厌胜符上用的朱砂,偏偏就是承运库专用的血竭砂。
这两条线索,被骆令孜不动声色地塞进了她的手中。
程景徽看着他那张永远带着三分笑意的脸,忽然觉得这个人远比自己想象的更加深不可测。他方才在殿上处处针对她,却又在王公公要带走她时出言阻拦;此刻又悄悄给她递了这样一条关键的线索。他究竟想做什么?
“骆公公,”她压低声音,“你我非亲非故,为何要帮我?”
骆令孜闻言,笑意更深了几分。他松开了扶着她的手,负手走在甬道前方,声音飘飘悠悠地传回来:“帮你?程司记想岔了。咱家只是觉得,若你这么快就折进去了,这宫里的日子,未免也太无趣了些。”
他走了几步,忽然又回过头来,补了一句:“对了,明日王公公去坤宁宫问话,你最好提前想清楚,那枚厌胜符上,除了朱砂,还有别的痕迹。”
说完他便扬长而去,绯红蟒袍在夜色中很快消失,只留下程景徽独自站在甬道上,望着他的背影若有所思。
回到仪制司时已是三更天。阿蕊还没有睡,正守在火盆旁打盹,听见门响便吓得一个激灵跳起来,见是程景徽,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程司记,您可算回来了!奴婢听说咸福宫出了事,吓坏了……”
“没事。”程景徽拍了拍她的肩,声音温和,“去给我打盆热水来,再找一把剪刀。”
阿蕊忙不迭地去了。
程景徽坐到案前,将许时冬留下的那枚铁片从暗袋中取出,放在灯下仔细端详。铁片上的“承运库,甲”四个字已经锈迹斑斑,但边缘的断口却很新,像是被人用利器从中劈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