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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第 62 章 风雨暂歇( ...

  •   骆令孜这话一出,程景徽宛如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
      她深一口气,把茶碗放下,看着他:“你说什么?”
      骆令孜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桌上那盏跳跃的油灯上。灯火映在他的瞳孔里,明灭不定。
      “我说,他们不会让我活着离开紫禁城。”他重复了一遍,语气依然平静,“太子也好,内阁也罢,甚至是皇后,都不会允许一个知道太多秘密、手握太多把柄的人安然离去。更何况,我还杀了王忠,虽然不是我亲手杀的,但所有人都知道,王忠是栽在我手里的。司礼监掌印太监,说倒就倒了,我骆令孜能有这个本事,谁能放心让我活着出宫?”
      程景徽沉默了。
      她不得不承认,骆令孜说得有道理。自古以来,兔死狗烹、鸟尽弓藏的例子比比皆是。骆令孜凭借一己之力,平定宫变,,太子和内阁如何能忌惮他?
      程景徽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那你……”程景徽的声音有些沙哑,“你既然知道,为什么还要这么做?”
      “因为我没有选择。”骆令孜目光落在屋顶的横梁上,声音飘忽,“从我入宫那天起,我就知道自己只有两条路可走。要么成功复仇,然后死;要么复仇失败,然后死。区别只在于,前者能让我在死之前看到王忠还有他的尸首。”
      程景徽紧紧攥成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带来一阵刺痛。她看着骆令孜那张平静得近乎冷酷的脸,心中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愤怒和难过。
      “骆令孜,你既然能算得那么远,你定也给自己留了后路对不对?”她的声音带着颤抖,甚至有一丝期待。
      骆令孜的目光从屋顶移开,落在她脸上。他沉默了片刻后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种她几乎让人溺毙的温柔:“程景徽,以前我觉得无所谓,活着也好,死了也罢,但现在……”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更轻了:“现在我有点想活下去了。”
      程景徽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看着他,发现他的目光中带着一种她从未见过的认真,这让她觉得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捏了一下,又酸又胀。
      “那就活下去。”程景徽的语气坚定,“我不管太子怎么想,也不管朝中那些人怎么看你。我只知道,你骆令孜不该死在这里。你忍了十一年,吃了那么多苦,不该落得如此下场。”
      骆令孜看着她,目光中闪过复杂的情绪。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像是在看一件珍贵的东西。
      屋内陷入了一阵短暂的沉默。
      过了好一会儿,骆令孜才开口,声音有些沙哑:“程景徽,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你没有遇到我,你现在应该在尚宫局安安稳稳地做你的司记,过着平淡但安稳的日子。你不会卷入这场宫变,不会杀人,不会受伤,更不会像现在这样,和一个注定没有好下场的人上了同一条船。”
      程景徽沉默了片刻,然后抬起头,直视着他的眼睛:“那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你没有遇到我,你在乾清宫门前的时候,可能已经一刀杀了王忠,然后被护卫乱刀砍死,或者被太子的人抓进诏狱,死在牢房里?”
      骆令孜愣了一下。
      “你没有选择,我也没有选择。”程景徽的声音平静,却让骆令孜感到了一股带着不容摧毁的力量,“从我们相遇的那一刻起,我们的命运就交缠在一起了。你帮我查父亲的案子,我帮你对付王忠。我们是同谋、同伙,是一条船上的人。你要活下去,我也要活下去。所以,别再说什么注定没有好下场的话,我不爱听,听着像是在咒我。”
      骆令孜看着她,沉默了很久后他又笑了起来,那笑声起初是被闷在胸口,随后变成了畅意、舒怀的大笑。
      程景徽明知现在是国丧期间,骆令孜此举很容易被人抓住小辫子发作起来,可她不想让这样的笑容从他脸上消失,哪怕能再延续一会也是好的。
      骆令孜笑着笑着,慢慢地收住了,他再次望着她。
      “好。”他轻声道,“我听你的。”
      程景徽别过脸去,不再看他。她觉得自己的脸颊有些发烫,心跳也有些快,但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把心神转移到更重要的事情上。
      “你定是已经想好了对策,对不对?”她重新看提起了这个问题,有种不依不饶的架势。
      骆令孜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斟酌该不该说。最终,他还是开口了:“我之前跟你说过,想介绍一个人给你认识,还记得吗?”
      程景徽点了点头。她当然记得,那次在值房里,骆令孜说要介绍一个人给她认识,说那个人可以帮她做一些她不方便做的事情。但后来发生了太多事情,这件事就被搁置了。
      “那个人是我的一个故人。”骆令孜道,“他姓周,叫周砚之,是苏州人,世代经商。他的祖父和我祖父是故交,两家常有来往。后来我入宫,与他也还有联系。”
      “他是商人?”
      “对。”骆令孜点了点头,“周家在江南一带经营丝绸和茶叶生意,家资丰厚,在各地都有店铺和宅院。周砚之此人颇有头脑,为人仗义,在江南颇有声望。更重要的是,他在宫外有一些特殊的门路,可以帮助一个人悄无声息地从世上消失。”
      程景徽的心猛地一跳:“你的意思是……”
      “如果我需要离开紫禁城,周砚之可以帮我安排。”骆令孜的声音压得很低,“他可以给我准备一个新的身份,一处隐蔽的住所,一笔足够我下半生衣食无忧的银子。只要我能活着走出紫禁城,他就能让我彻底消失。”
      程景徽的心中涌起希望,刚要说什么,可话却被骆令孜截断了。
      “程景徽,现在我把这个人给你了。”
      她先是一怔,随即开口道:“什么叫做把人给我了?骆令孜!你到底想做什么?”
      骆令孜摇摇头,看向她,目光温柔缱绻:“我没打算做什么,程景徽,我只是……只是想与你共享我的后路。”
      程景徽彻底怔住了,她几乎陷入了那目光中,她感觉自己被一团又一团的棉花包裹着,无处不是温暖,无处不是安全。
      她低下头,强迫自己抽离出来。她听出了骆令孜的言下之意,他的一切,他都与她共享,如果他有什么不测,他留下的后路,就是她的退路。
      程景徽眼眶发软,泪水几乎要流出,她强迫自己理智,想要说什么,最后说出口的却变成了:“骆令孜,你是王八蛋。”
      骆令孜一怔,随后点点头,认真地道:“我是王八蛋。”
      “你是个大蠢蛋,骆令孜。”
      “我是个大蠢蛋。”
      “你做事没长脑子。”
      “我做事没长脑子。”
      程景徽吸了吸鼻子,望着那滴泪水吧嗒落地,问道:“你就不会说点别的吗?”
      骆令孜还是用那温柔的目光看着她:“程司记说的都对。”
      程景徽咬咬牙,理智彻底回笼,她用袖子抹了一把脸,冷着脸道:“说吧,骆公公,你还谋划了什么?”
      骆令孜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茶杯,发现里面的茶已经凉透了,又放了下来,他轻轻地说了一句:“我不想走。”
      “好,那就不走。但你得告诉我,你打算怎么做?”
      骆令孜没有回答,目光变得凝重,最后只说道:“程景徽,你要小心皇后。”
      程景徽愣了一下:“皇后?骆令孜,你发现了什么?”
      骆令孜的声音带着冷意:“太子现在还无暇对你我出手,可皇后不一样,皇后是个聪明人,国丧期间,是她下手的最好机会。”
      程景徽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我明白了。”
      骆令孜看着她,目光中带着一丝歉疚:“对不起,把你卷进来了。”
      程景徽摇了摇头:“你不必道歉,我选的路,后果我自会承担。”
      二人再对视一眼,都没有再说话。
      程景徽也没有再追问骆令孜其他事情,因为她知道危险还潜伏在暗处,而他既然点出了皇后之名,那对方便是忍都不想忍了。
      “程景徽,你要好好的。”
      “好。我们都要好好的。”
      次日清晨,紫禁城内便开始筹备先帝的丧仪。
      按照《大盛会典》的规定,皇帝驾崩后,要举行丧礼仪式。首先是小殓,即为皇帝遗体沐浴、更衣、入棺。然后是大殓,将皇帝的遗体正式放入梓宫,并在梓宫前设立灵位、香案、供品等。此后是成服,太子、皇子、后妃、文武百官各自按规定服丧,服色、服期各有等差。
      太子李从远换上了一身粗麻制成的丧服,腰间系着草绳,头上缠着白布条,赤着双脚,跪在梓宫前的蒲团上守灵。按照祖制,太子需守灵二十七日,期间不得进食荤腥,不得饮酒,不得近女色,每日只在固定的时间进食简单的素食。
      程景徽作为尚宫局的司记,需得协助尚周尚宫整理和核对丧礼所需的各种文书,包括祭文、谥册、哀册等。这些文书都需要严格按照《大盛会典》和《礼部志稿》的规定来撰写,措辞、格式、用印都不能有丝毫差错。
      一连三日,程景徽几乎没有合过眼。她白天要在尚宫局处理文书,晚上要去乾清宫参加哭临,回到偏殿时已经是深夜,倒在床上就能睡着。
      可即便如此,她还是能模模糊糊感觉到骆令孜的出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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