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3、第 63 章 风雨暂歇( ...
-
她起身后,发现屋内炭火正旺,桌上放着一壶热茶和一碟点心。她愣了一下,目光落在窗边的椅子上,那里放着一件狐裘披风,雪白的皮毛在烛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她走过去,伸手摸了摸那件披风,入手柔软温暖,显然是上好的料子。披风下面压着一张纸条,上面只有四个字:“天寒添衣。”
是骆令孜的字迹。
程景徽握着那张纸条,站在窗前,沉默了很久。纸条上的字迹虽然刻意写得潦草,但笔画间仍带着几分昔日的风骨。这些时日,他刻意改变了自己的字迹,写得潦草随意,以免被人认出。
她将纸条小心地折叠起来,贴身收好。
接下来的几日,程景徽依旧忙碌。尚宫局要处理的文书堆积如山,她每日天不亮就要去值房,一直忙到深夜才能歇息。而骆令孜那边,她只偶尔在乾清宫的走廊上远远看到他的身影,他总是行色匆匆,身边跟着好几个东厂的番子,连打个招呼的时间都没有。
但每天晚上,当她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西配殿时,总能发现一些细微的变化。有时是桌上多了一壶热茶,有时是炭火盆被人添了新炭,有时是枕边放着一本书,是她在家中时很是喜欢的大家之作。
她没说什么,只是摸了摸书,随后睡下了。
这一日,她从堆放文书的案牍间抬起头来,揉了揉酸涩的眼睛,目光不经意地扫过窗外。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程司记。”一个小内侍轻手轻脚地走进来,躬身道,“骆公公让小的给您带句话,说请您今夜务必早些歇息,莫要熬坏了身子。”
程景徽手中的笔微微一顿。
这两日,她忽然能收到骆令孜的消息。有时是一句话,有时是从宫女太监口中听到的。除了那一夜,他从不亲自来见她。她知道他也在忙,王忠虽然倒了,但他的党羽遍布宫中,清理起来绝非一日之功。再加上新君即将登基,各项事务千头万绪,他这个平定宫变的首功之人,自然不得清闲。
可即便如此,他还是千方百计地给她传自己的消息,惦记着她。
程景徽心中涌起一股暖意,面上却不显,只淡淡道:“知道了,替我谢过骆公公。”
小内侍应了一声,却没有立刻退下,而是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布包,双手奉上:“骆公公还说,这东西请程司记贴身收着,以备不时之需。”
程景徽接过布包,打开一看,里面是一枚小巧的银簪。簪身细长,通体素净,只在顶端缀了一朵梅花,看起来平平无奇。但她将银簪拿在手中掂了掂,便察觉到了异样,簪身是中空的,里面似乎藏着什么东西。
她不动声色地将银簪收入袖中,对小内侍点了点头:“我知道了,你去吧。”
小内侍退下后,程景徽仔细端详那枚银簪。她试着轻轻转动簪头,只听“咔”的一声轻响,簪身中部弹开了一小节,露出里面一卷极薄的绢帛。她抽出绢帛展开,只见上面用蝇头小楷写着几行字:
“皇后已密召锦衣卫指挥佥事赵桓三次,疑有异动。太子近日频繁召见翰林学士张溥,似在为登基后的新政布局。另,王忠虽下诏狱,但其心腹多人尚未落网,其中一人已潜入内廷,形迹可疑。卿当万分小心,夜间务必锁门,枕下藏刀。若有急事,可持此簪至坤宁宫东角门,报我名号,自有人接应。——知名不具。”
程景徽看完,将绢帛重新卷好塞回簪中,又将银簪恢复原状,小心翼翼地插在发间。
她的心沉了下去。
赵桓是南镇抚司指挥佥事,虽然名义上归属锦衣卫,但实际上掌握着京营的部分兵力。皇后在这个时候频繁召见他,用意不言自明。骆令孜在乾清门前的那场豪赌,虽然赢得了太子登基的机会,却也把自己推到了风口浪尖上。皇后显然已经将他视为潜在的威胁,开始着手布局了。
而太子频繁召见翰林学士张溥,更是一个危险的信号。张溥是东宫讲官出身,素以刚直著称,对宦官干政深恶痛绝。若太子听从张溥的建议,登基后第一件事就是清算宦官势力,那骆令孜绝难逃脱。
至于那个潜入内廷的王忠心腹,更是悬在头顶的一把利剑。敌在暗我在明,防不胜防。
程景徽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将银簪的位置调整了一下,确保它牢固地固定在发间,然后继续低头处理手头的文书。
她现在看似风光,实则是被困在尚宫局,寸步难行。尚宫局的女官们虽然对她还算客气,但程景徽能感觉到,自从乾清门事变之后,周围的人看她的目光都变了。众人的目光里有敬畏、好奇,更多的却是疏远和戒备。大家都知道她是骆令孜的人,而骆令孜这个名字,如今在宫里已经成了一个禁忌。
有人说他是忠臣,以一己之力挫败了王忠的阴谋,保住了太子的江山;也有人说他是奸佞,玩弄权术、架空皇后、挟持太子,比王忠更加危险。两种说法截然相反,但有一点是共识,那便是骆令孜这个人,不好惹。
而程景徽作为骆令孜的人,自然也成了焦点。她走在宫道上,总能感觉到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有窥探的,有嫉妒的,有警惕的,还有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
她不喜欢这种感觉,但她别无选择。
夜色渐深,尚宫局的值房里只剩下了程景徽一个人。她将最后一卷文书核校完毕,盖上尚宫局的印章,站起身来伸了个懒腰,浑身的骨头咔嚓作响,连日来的疲惫在这一刻涌了上来,让她几乎站立不稳。
她扶着桌沿站了一会儿,等那股眩晕感过去,才收拾好东西,吹熄了灯,走出值房。
夜空澄澈如洗,一轮弯月挂在飞檐翘角之间,乾清宫方向的灯火还亮着,僧人的声音还时不时传过来。
程景徽沿着宫道往回走。她的住处已经从坤宁宫西配殿搬到了尚宫局后面的一个小院里,这是周尚宫特意安排的,说是方便她处理事务。
但程景徽知道,这也是为了方便监视她。尚宫局的女官们虽然表面上对她客客气气,但暗地里都在盯着她的一举一动。
她推开院门,走进屋内点起油灯。屋里冷冷清清,炭火已经熄了,寒气逼人。她正要去找火折子重新生火,忽然听到门外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程景徽的手立刻按在了腰间的短刀上。
“是我。”门外传来一个低沉而熟悉的声音。
程景徽的心跳漏了一拍,随即快步走到门边,拉开房门。
门外站着的人正是骆令孜。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棉袍,头上戴着一顶黑色的小帽,打扮得像个普通的内侍。但他的脸色比上次见面时更加苍白,眼下的青黑浓重得几乎遮不住,显然这些日子也没有好好休息过。
“你怎么来了?”程景徽压低声音道,侧身让他进来,“你不是说这段时间不方便见面吗?”
“确实不方便。”骆令孜走进屋内,随手关上门,靠在门板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但今晚必须来一趟。”
程景徽察觉到他的语气有些异样,心中一紧:“出什么事了?”
骆令孜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桌边,在椅子上坐下,伸手揉了揉眉心,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道:“王忠死了。”
程景徽愣了一下:“死了?怎么死的?”
“自缢。”骆令孜的声音很平静,但程景徽能听出其中隐藏的复杂情绪,“今夜戌时三刻,狱卒发现他用腰带吊死在牢房里。”
程景徽沉默了片刻,道:“他怎么会?他并非那种会自缢之人。”
“对。”骆令孜抬起头,看着她,目光中带着一丝冷意,“所以他的死有问题。”
程景徽在骆令孜对面坐下,脑中飞快地思索着。
王忠虽然大势已去,但他这种人,只要还有一线生机,就绝不会轻易放弃。更何况他手中还掌握着大量朝中大臣的把柄,这些都是他保命的筹码。他怎么可能在审讯尚未正式开始的时候就自缢?
除非有人不想让他开口。
“是皇后?”程景徽问。
“不确定。”骆令孜摇了摇头,“但也有可能是内阁的人,或者是锦衣卫内部的人。王忠在朝中经营多年,他知道的秘密太多了,想让他闭嘴的人定也不少,有些人甚至我都想不到。”
“那太子怎么说?”
“太子还未说什么。”骆令孜道,“消息传到乾清宫的时候,太子正在守灵。他听完之后,只道了一句孤知道了。”
程景徽心中一沉,太子的反应太过平静,王忠是此次发动宫变,致使先帝驾崩,更是差点废了太子。太子怎么可能如此漠不关心?
除非太子也乐见王忠的死。
“太子不希望王忠开口。”程景徽缓缓说出了自己的判断,“王忠知道的太多了,他若在审讯中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可能会牵扯到更多的人。太子即将即位,根基不稳,所以王忠的死,对他来说利大于弊。”
骆令孜看着她,目光中闪过一丝赞许:“不错,程司记果然厉害。”
“多亏骆公公教得好。”程景徽斜瞥了他一眼,“那接下来怎么办?王忠一死,线索就断了。他的党羽,可能会借此机会逃出生天。”
“这正是我来找你的原因。”骆令孜从怀中掏出一本册子放在桌上,然后推到程景徽面前,“这是王忠生前藏起来的一份名录,上面记录了他这些年贿赂和拉拢的所有朝中官员的名字、官职、时间和金额。这份名录本来应该在他书房暗格里,但我在他被抓之前就把它拿走了。”
程景徽翻开册子,粗略地扫了一眼,心中暗暗吃惊。上面记录了上百个人的名字,从内阁大学士到六部郎中,从锦衣卫千户到东厂档头,几乎涵盖了朝中各个衙门。若这份名录公布出去,必将引起一场轩然大波。
“你打算怎么处理这个东西?”她问。
“我还没想好。”骆令孜坦诚道,“这份名录用来清除王忠的党羽,固然可以斩草除根。可若处理不当,反而会把自己推向风口浪尖。”
程景徽点了点头,表示理解。她想了想,道:“我有一个想法,不知当说不当说。”
“你说。”
“这份名录暂不公布。”程景徽缓缓道,“你等太子登基之后,看看风向再说。若太子有意清算王忠党羽,你就把名录献上去,助他一臂之力;若太子想息事宁人,你就当没这个东西,等到时机到了,你再……想来你是懂的。这样一来,你进可攻、退可守,立于不败之地。”
骆令孜听完,沉默了片刻,然后忽然笑了,点点头道:“那就听你的。”
程景徽看着他,忽然别过脸去:“骆公公不再考虑考虑,到时候出了差错,我可担待不起。”
“不必。”骆令孜收起名录,重新纳入怀中,“程司记这个办法就是最好的。”
程景徽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这家伙肯定早就打定主意了,他来这一趟,就是用这种别扭的方法告知自己,顺带给自己看了一下名单。
而骆令孜站起身来,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向外看了一眼。外头夜色沉沉,忽然传来一声猫叫,是番子在示警。
“我得走了。”骆令孜转过身来,看着她,“今晚来找你,除了告诉你王忠的死讯,还有一件事要叮嘱你。”
“什么事?”
“三天后,太子登基大典。”骆令孜的声音压得很低,“那一天,宫里会很乱。各方在那一天定会有所动作,皇后、内阁、锦衣卫,还有王忠的余党,都可能在那个时候发难。你一定要小心,万万不可单独行动,你身边那个小宫女阿蕊,你若是想保住她的命,就让她在尚宫局待着。我会让翠儿跟着你,你莫要嫌烦。”
程景徽心中一凛:“那你呢?”
“我会在大典现场。”骆令孜道,“作为司礼监随堂太监,我必须到场。不过你放心,我已做了安排,孙德茂的人也会暗中保护你。若真的出了什么事,你只需要保护好自己,其他的交给我。”
程景徽看着他,心中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担忧。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但最终还是只说了两个字:“小心。”
骆令孜点了点头,转身走到门口。他伸手拉开房门,正要迈步出去,忽然又停住了,回头看了她一眼。
“程景徽。”
“嗯?”
“你那日对我说的话,我都记在心里。”他的声音很轻,“你说,要我活下去,我答应了你会努力活下去。所以,你也一样。”
说罢,他不等程景徽回答,便闪身出门,消失在夜色中。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

,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