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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第 61 章 风雨暂歇( ...

  •   骆令孜端着茶杯,低头看着杯中的茶水,沉默了很久。
      炭火在炉膛里噼啪作响。
      “你想问什么?”骆令孜终于开口,声音飘忽。
      “所有。”程景徽道,“你入宫之后的经历,你是怎么取得王忠信任的,你是怎么布的局,你还有什么后手没有用出来……所有的一切。”
      骆令孜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嘴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胃口不小。”
      “你都把我拉进这个泥潭里了,总不能让我两眼一抹黑地跟着你送死吧?”程景徽毫不退让,“再说了,我今天在文华殿和阙左门杀了那么多人,手上沾的血可不比你少。我已经没有退路了,你总该让我知道,我这条命是押在什么样的人身上吧。”
      “怎么取得王忠的信任?自然是投其所好。”骆令孜道,“王忠这个人,贪婪、多疑、好面子。他喜欢聪明且忠心的人,但又不可耍滑头和愚忠。所以我在他面前,表现得既聪明又忠心,既懂得察言观色,又不会抢他的风头。我替他办成了几件棘手的事,他就慢慢把我当成了心腹。”
      “程景徽没有被他糊弄过去,板着脸道:“骆令孜,你再不老实交代,我可不客气了,一件一件说来。”
      骆令孜一怔,忽地失声哑笑,摇摇头道:“听程司记的。”
      “说!”
      “王忠他其实很难轻易相信任何人。”骆令孜道,“我入宫后,在司礼监的头两年,我做的磨墨、铺纸、整理文书、跑腿送信的活。我甚至连王忠的面都很少见到,更别说接近他了。我用了两年的时间,把司礼监的每一个人性格、喜好、弱点、把柄都摸透了。然后我开始一个一个地结交他们,帮他们办事,替他们遮掩过错,慢慢地,我在司礼监就有了自己的干爹……和人。”
      程景徽认真地听着,心中暗暗佩服。如此的忍辱负重和积累,这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后来,机会来了。”骆令孜的目光变得深远,“那年冬天,司礼监出了一桩大事,一个叫周进的秉笔太监被人举报勾结外臣、泄露机密,王忠大怒,下令彻查。我利用这个机会,暗中收集了周进的罪证,又通过一个王忠信任的太监之手,将这些罪证送到了王忠面前。王忠借此一举铲除了周进和他的党羽,在司礼监的权力更加巩固。他也因此注意到了我,开始让我参与一些事。”
      “从那以后,我用了五年的时间,一步一步地取得了王忠的信任。我替他办了很多事,诸如监视不听话的朝臣、处理那些碍手碍脚的太监、在关键时刻替他顶罪。我看来真的有做下人的天分,这些事情做得滴水不漏,从来没有出过差错。王忠渐渐把我当成了他的心腹,很多重要的事情都交给我去办。”
      程景徽听到“做下人的天分”几字,心中又是一痛,那个光风霁月的少年,就这么慢慢消失不见了,消失在了深宫之中。
      她缓过情绪后,忽然问了一句:“你替他办的那些事里,有没有伤及无辜?”
      骆令孜的目光微微一凝。他沉默了片刻,才道:“有。”
      程景徽的心沉了一下。
      “有一个叫文安的户部主事,因为查到了王忠贪墨的一些线索,王忠让我去处理。我派人伪造了文安收受贿赂的证据,又买通了他的一个下属作伪证,最后周安被革职查办,发配边疆。他在发配的路上病死了。”
      骆令孜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很平静,但程景徽注意到,他的目光中全是愧疚。
      “还有别的人吗?”她问。
      “还有几个。”骆令孜没有回避,“有的是王忠的敌人,有的是无意中发现了王忠秘密的人,有的是挡了王忠路的人。我替王忠处理了他们,用的手段大同小异,栽赃、构陷、借刀杀人。这些人里,有些确实该死,但也有些是无辜的。”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程景徽:“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卑鄙?”
      程景徽沉默了片刻,道:“我只想问一句,你有没有想过,等王忠倒台之后,替那些被你冤枉的人平反?”
      “想过。”骆令孜的回答毫不犹豫,“我已经让孙德茂把那些案子的卷宗都收起来了,等太子登基之后,我会找个合适的机会,把这些案子重新审理,该平反的平反,该补偿的补偿。”
      程景徽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这个问题。她知道,骆令孜能说出这番话,说明他心里还是有是非之分的。在这个吃人的皇宫里,能做到这一点,已经很不容易了。
      “那接下来呢?”她问,“你是怎么让王忠中毒的?”
      骆令孜的嘴角浮起一丝笑意:“这个说来话长。定安二十五年春,王忠生了一场大病,太医院的御医看了都说治不好。王忠病急乱投医,开始四处寻找名医和偏方。我利用这个机会,给他推荐了一个江湖神医。”
      “那个神医是你安排的?”
      “对。”骆令孜道,“那个神医其实是我从江南找来的一名医者,医术确实高明,但更重要的是,他是我的人。他给王忠开了一副调理身体的方子,说是可以固本培元、延年益寿。王忠服用之后,果然觉得精神好了许多,对他深信不疑。从那以后,那个神医每隔三个月就会进宫一次,给王忠诊脉调方。”
      “那副方子里,可是有蚕僵散?”
      “没有。”骆令孜道,“蚕僵散是一种慢性毒药,毒性极微,需要长期服用才会见效。神医给王忠开的方子里,只是一些普通的滋补药材。等到王忠完全信任了这个方子,我也拿到了皇上给的僵蚕散,这才一点点加入其药引子中,也就是茶水。我每次只加一点点,少到连太医院的御医都查不出来。”
      “王忠就没有怀疑过吗?”
      “怀疑过。”骆令孜道,“定安二十五年冬,王忠有一次忽然觉得手指发麻,让太医院的御医来查。御医查了半天,什么都没查出来,只说可能是劳累所致。王忠也就没放在心上。后来他又查过几次,每次都查不出问题,渐渐地也就不查了。”
      “那皇上呢?”程景徽问出了那个一直萦绕在她心头的问题,“皇上是怎么参与进来的?”
      骆令孜的目光微微一凝。他沉默了片刻,才道:“我告诉他的。”
      程景徽的心猛地一跳:“你说的?”
      “对。”骆令孜的声音很低,“定安二十五年初夏,我把王忠贪墨的证据呈给了皇上,又把王忠结党营私、安插耳目、豢养死士的事情一一禀报,还说自己给王忠请了一个神医。”
      “然后皇上便让你给王忠下僵蚕散?”
      骆令孜却忽然一转话题:“皇上早就知道了王忠贪墨弄权之事,你猜他为什么等我呈报之后才动手?”
      程景徽一怔。
      骆令孜轻声吐出一句:“因为皇上需要一枚新棋子。”
      程景徽愣住了。
      “王忠尾大不掉,皇上控制不住他了。你以为王忠是靠自己爬到司礼监掌印太监位置的吗?”骆令孜冷笑一声,“他背后如果没有皇帝的支持,就算有天大的本事,也不可能在那个位置上坐二十年。皇帝需要一个能在前朝和后宫之间传递消息、执行秘密任务的人,而王忠就是那个人。可随着王忠的权势越来越大……”
      “所以皇帝想除掉王忠?”
      “对。”骆令孜点了点头,“但王忠在宫中经营多年,党羽遍布,若公开处置,必然会引起动荡。皇帝需要一个既能除掉王忠,又不引起太大风波的办法。而我,就是最好的棋子。”
      程景徽点点头,示意他继续往下说。
      “皇帝选中了我,让我成为除掉王忠的那把刀。”骆令孜道,“他知道我和王忠之间的血海深仇,知道我比任何人都想杀王忠。他给了我一个机会,让我可以亲手复仇。但同时他也给我上了一道枷锁,若我事情败露,他可以将我推出去当替罪羊,将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程景徽听得心惊肉跳。皇帝的心思,果然深沉如海。他利用骆令孜的仇恨来除掉王忠,同时又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届时事成,他又可以把骆令孜这颗棋子舍弃。
      “那蚕僵散呢?”程景徽问,“怎么来的?”
      骆令孜道:“皇上在知道我给王忠找了神医后,给了我一个‘便宜行事’的口谕以及一瓶僵蚕散。此毒无色无味,溶于茶水酒浆之中,常人难以察觉。初服时只会觉得手指微微发麻,数月之后开始出现不自主的震颤,再过半年,震颤会蔓延至四肢,最终全身僵硬如木偶,无法呼吸而死。”
      程景徽听得脊背发凉,皇帝的帝王心术,果然深不可测。他利用了所有人,让自己稳坐钓鱼台。而骆令孜,明知自己是被利用的棋子,却依然心甘情愿地走下去,因为他别无选择。
      “那皇上驾崩,在你的计划之中吗?”她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
      听到这,骆令孜嘴角浮起一丝自嘲的笑意,轻声道:“程景徽,你说可不可笑。有些人惯会把别人当傻子,却不知道他以为的傻子每天都在想怎么杀掉他。除了王忠,他与我也有血海深仇啊。真是可笑。”
      程景徽听着,瞬间明白了。她看着他,心中忽然涌起一股说不出的酸楚。十一年,他从一个十岁的少年长成一个二十一岁的青年,最好的年华都耗在了仇恨和算计里。他每天对着杀父仇人笑脸相迎、卑躬屈膝,那种日子,光是想想就让人喘不过气。
      “那你有没有想过,”程景徽的声音有些沙哑,“万一失败了怎么办?”
      “想过。”骆令孜坦然道,“每天都想。我给自己准备了三条后路,一条是事成之后全身而退,一条是事败之后逃出宫去,还有一条是实在走投无路的时候,给自己留个全尸。”
      他说得很轻松,可程景徽听在耳中,却觉得心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你还做好了给自己留全尸的准备?”她用颤抖的声音道。
      “对。”骆令孜看着她,目光平静,“我在靴筒里藏了一枚毒丸,见血封喉,只需三息便可毙命,没有任何痛苦。这枚毒丸跟了我八年,我换了无数双靴子,但它一直都在。”
      程景徽的呼吸停滞了一瞬。她忽然站起身来,走到骆令孜面前,蹲下身伸手去摸他的靴筒。
      骆令孜愣了一下,本能地想躲开,但程景徽的动作更快,她的手已经探进了他的靴筒内侧,指尖触碰到了一个硬硬的小物件。
      她将那东西掏出来,摊在掌心,掌心处那有一枚蜡封的药丸,黄豆大小,通体乌黑,散发着淡淡的草药味。
      程景徽握着那枚毒丸,抬起头,看着骆令孜。她的眼眶发红,但目光中更多的是愤怒。
      “你留着这东西八年?”她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怒气,“你就这么不把自己的命当回事?”
      骆令孜被她突如其来的怒气弄得有些不知所措。他张了张嘴,想解释什么,但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程景徽握着那枚毒丸,站起身来,走到炭火盆前,抬手就要将它扔进去。
      “别——”骆令孜猛地站起来,想要阻止她,但牵动了伤口,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身形一晃,差点摔倒。
      程景徽听到他的痛呼声,手顿住了。她转过头,看到骆令孜捂着左肋,脸色苍白如纸,额头上沁出了一层冷汗。
      她的心一软,手中的毒丸终究没有扔出去。
      她走回桌边,将毒丸放在桌上,推到骆令孜面前:“你自己收着吧。但我希望你这辈子都用不上它。”
      骆令孜看着桌上那枚毒丸,沉默了片刻,然后伸手将它收回靴筒中。他抬起头,看着程景徽,目光中带着一丝她从未见过的柔和:“好,我答应你。”
      程景徽在他对面坐下,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情绪,又道:“还有一个问题。”
      “你问。”
      “你今天在乾清门前说的那些话,都是真的吗?还是只是为了激怒王忠?”
      骆令孜的目光微微一凝。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是真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程景徽看着他,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共鸣。她也失去了父亲,也眼睁睁看着家破人亡,也曾无数次在深夜惊醒,满脑子都是复仇的念头。她和骆令孜,本质上是一种人。
      “那你以后打算怎么办?”她问,“王忠倒了,你的仇报了,你还有什么心愿未了吗?”
      骆令孜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已经凉透的茶,目光落在窗外漆黑的夜色中。
      “我原本想离开这里。”他轻声道。
      程景徽愣了一下:“离开?去哪里?”
      “不知道。”骆令孜道,“也许是江南,也许是塞北,也许找个没人的地方,种种地,养养花,过几天清净日子。那时候我想,在宫里待了十一年,已经待够了。”
      程景徽看着他,忽然觉得有些恍惚。她很难想象骆令孜离开皇宫、隐居田园的样子。这个人天生就该运筹帷幄,就该熠熠生辉。
      “可你能走得了吗?”她问,“太子登基之后,必然要重用你。你立了这么大的功,他怎么可能放你走?”
      “所以只是原本。”说到这,骆令孜脸上又露出了似笑非笑的神情,“他们不会让我活着离开紫禁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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