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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第 60 章 风雨暂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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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忠靠在乾清门上,胸口已被鲜血染红了一片,但那一刀并未致命。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胸前的伤口,又抬起头来,目光在程景徽和骆令孜之间来回扫视,忽然双眼暴出精光,发出一阵嘶哑的笑声。
“好一对痴情男女、难分难舍的鸳鸯。”王忠的笑声中满是讥诮和怨毒,“骆令孜,咱家还以为你真是个冷心冷肺的东西,没想到你也有心软的时候。一个女人说了几句话,你就下不去手了?你骆家三百三十七口人的命,还不如一个女人一句话值钱?”
骆令孜的目光骤然一冷,握刀的手又骤然收紧。
程景徽感觉到刀身上的力道再次加大,她咬着牙,死死架住刀刃,声音急促却坚定:“骆令孜,你别中了他的激将法!他就是想激你杀了他,好让你背上擅杀内臣的罪名!你杀了他,他倒是一了百了,可你呢?你筹谋了十一年的计划,就要毁在这一刀上吗?”
骆令孜再次迟疑了。
而王忠趁着这个空隙,挣扎站起来,猛地将手中的玉玺高高举起,嘶声道:“玉玺在咱家手里!咱家有玉玺在手,便可以拟旨!你们谁敢动咱家,咱家就让你们死无葬身之地!”
他的声音在乾清门前回荡,带着几分歇斯底里的疯狂。几个原本已经放下武器的锦衣卫听到这话,又不由得握紧了手中的刀。
玉玺象征着至高无上的皇权,见玉玺如见圣旨。若王忠真的在临死前拟一道旨意,就算太子登了基,也要费一番手脚才能平息由此引发的风波。
赵桓眉头一皱,提刀上前一步,厉声道:“王忠,你已是瓮中之鳖,还敢口出狂言?放下玉玺,束手就擒,本将还可以给你留个全尸!”
“全尸?”王忠哈哈大笑,笑声中满是凄凉和疯狂,“咱家活了这么多年,什么没见过?全尸?咱家不在乎!咱家只在乎一件事——咱家死了,你们也别想好过!”
他说着,忽然从怀中掏出一枚火折子,用嘴咬开盖子,猛地吹燃。火苗在寒风中跳跃,映照着他那张扭曲的脸。
“这玉玺是和田白玉雕成的,遇火即裂。”王忠的声音带着一种近乎癫狂的平静,“咱家若将这玉玺毁了,你们就算杀了咱家,也拿不到完整的玉玺。到时候新君登基,连个像样的玉玺都没有,你们说,这天下的百姓会怎么想?那些藩王会怎么想?”
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
玉玺是皇权的象征,若真的被王忠毁了,那太子登基时将面临极大的麻烦。虽说可以重新雕刻一枚,但新刻的玉玺与自开国便传下来旧玺相比,终究差了那么一层。
尤其是在这个节骨眼上,任何一点瑕疵都可能被有心人利用,成为攻击太子的口实。
“王忠!”太子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中带着压抑的怒火,“你敢!”
“咱家有什么不敢的?”王忠狞笑着,将火折子凑近了玉玺,“哈哈!咱家反正是一死,死之前拉个玉玺垫背,也算值了!”
火苗舔舐着玉玺的底部,白玉的表面开始泛起一层淡淡的焦黄。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眼睁睁看着那枚象征着皇权的玉玺即将在火焰中损毁,却无人敢上前一步。
就在这时,一支羽箭破空而来,准确地射中了王忠握着火折子的那只手。
箭矢贯穿了他的手掌,火折子脱手飞出,在空中滚了一圈这才落在地上,又在雪地滚了几滚,这才熄灭了。
王忠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手中的玉玺也随之脱手,向下坠落。
就在玉玺即将落地的那一刻,一道身影如鬼魅般闪过,在玉玺落地之前将其稳稳接住。
正是骆令孜。
他的左手接住了玉玺,右手的长刀顺势一转,刀背狠狠砸在王忠的后脑上。
王忠闷哼一声,双眼翻白,整个人软软地倒了下去。
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从羽箭射中王忠的手到骆令孜接住玉玺、击晕王忠,不过短短两三个呼吸的功夫。在场所有人都还没反应过来,局面就已经彻底逆转了。
程景徽握着双刀,站在不远处,看着骆令孜的背影,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她方才阻止了他杀王忠,他便用这种方式完成了他的复仇,让王忠在众目睽睽之下彻底失败,失去一切。
这比杀了他更残忍。
骆令孜转过身来,左手握着玉玺,右手提着长刀,刀尖上还滴着王忠的血。他走到太子面前,单膝跪地,双手将玉玺高高举起。
“太子殿下,”他的声音平静而沉稳,“玉玺在此,请殿下收执。”
太子看着骆令孜手中的玉玺,又看了看骆令孜那张平静如水的脸,沉默了片刻,然后伸出手,接过了玉玺。
玉玺入手沉重,触感温润,底部还残留着火烤过的温度。太子握着玉玺,感受着那份沉甸甸的分量,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感觉。这就是玉玺,这就是他父亲用了十多年的东西,如今终于到了他手上。
“骆公公,”太子看着骆令孜,声音中带着颤抖,“你今日立了大功。本宫会记在心里。”
“奴婢不敢居功。”骆令孜低着头,姿态恭谨,“奴婢只是做了分内之事。王忠假传圣旨、封锁宫禁、图谋不轨,罪证确凿,请殿下明察。”
太子点了点头,将玉玺交给身后的东宫属官妥善保管,然后大步走向乾清门。
乾清门的大门依然紧闭着,门缝中透出一丝微弱的光线。太子站在门前,深吸一口气,伸手推向了那扇沉重的朱漆大门。
门没有锁。
随着一声沉闷的吱呀声,乾清门缓缓打开了。
门内的景象让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乾清宫的正殿内,烛火摇曳,香烟缭绕。正中央停放着一具金丝楠木棺椁,棺盖尚未合拢,可以看到里面躺着一个身着明黄色龙袍的人影。棺椁前摆放着一张供桌,桌上摆着香炉、烛台和各种祭品。
而在棺椁的两侧,跪着十几个太监和宫女,一个个低着头,瑟瑟发抖。他们的脸色苍白,显然是被外面的动静吓坏了。
太子站在门口,看着那具棺椁,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他快步走进殿内,在棺椁前跪下,重重地磕了三个头。当他抬起头来时,眼泪已经止不住地流了下来。
“父皇……”他的声音哽咽,带着无尽的悲伤和委屈,“儿臣来晚了……”
殿内响起一片压抑的哭声。那些跪在地上的太监和宫女们也纷纷跟着哭了起来,也不知是真伤心还是假伤心。
程景徽站在殿门外,看着太子跪在棺椁前痛哭的身影,心中也是一阵酸楚。她想起了自己的父亲,想起了父亲尸首被带回府中时的场景。
她的目光在殿内扫过,忽然落在了角落里一个不起眼的身影上。
那是一个穿着灰色棉袍的老太监,头发花白,面容清癯,正跪在角落里,低着头,一动不动。与其他太监不同的是,他的手中没有拿着拂尘或香炉,而是捧着一卷黄绫封面的册子。
程景徽的目光在那卷册子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移开了。她总觉得那个老太监有些眼熟,好像在哪里见过,但一时又想不起来。
她正要再看,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她回头一看,只见一队人马正沿着宫道快速赶来。为首的是一个穿着绯色官袍的中年官员,身后跟着十几个穿着青袍的属官和侍卫。那中年官员面色焦急,步履匆匆,显然是有紧急事务。
“是内阁的人。”赵桓低声道,“为首的是首辅海永清海大人。”
海永清是当朝首辅,历经三朝,威望极高。他此刻能带人赶来,应该是皇后借机开了宫门,他赶来显然是为了皇帝驾崩和新君登基之事。
海永清走到乾清门前,看到太子跪在棺椁前的身影,脚步微微一顿。他整理了一下衣冠,然后大步走进殿内,在太子身边跪下,同样重重地磕了三个头。
“老臣来迟,请万岁爷恕罪。”海永清的声音苍老而沙哑,带着深深的哀痛。
太子抬起头,擦了擦眼泪,站起身来,扶起海永清:“海阁老请起。父皇驾崩,本宫悲痛欲绝,但国不可一日无君,还请海阁老主持大局。”
海永清点了点头,目光在殿内扫过,最后落在被五花大绑、昏迷不醒的王忠身上。他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但没有多问,只是对身后的属官吩咐道:“将王忠押入诏狱,严加看管。没有老夫的手令,任何人不得接近。”
“是。”两个属官应了一声,将王忠拖了下去。
海永清这才转向太子,郑重其事地拱手道:“太子殿下,万岁爷驾崩,按照祖制,应由太子即刻登基,以安天下之心。老臣已命礼部准备登基大典的相关事宜,预计三日后可行。在此期间,请太子殿下以监国身份主持朝政,并为先帝守灵。”
太子点了点头:“一切依海阁老所言。”
海永清又看了一眼殿内的众人,目光在骆令孜身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移开了。他没有说什么,但程景徽注意到,他的目光中带着深意。
接下来的事情,便按照既定的程序开始了。
海永清带着赶来的内阁大臣开始处理善后事宜:验看皇帝遗体、确认死因、封存乾清宫内的文书档案、安排太子守灵事宜、起草先帝遗诏,虽然先帝并未留下正式的遗诏,但按照惯例,内阁会拟一份遗诏,以安天下人心。
骆令孜则带着东厂的人开始清理王忠的党羽。王忠在宫中经营多年,心腹遍布各处,若不及时清理,很可能留下后患。
骆令孜对此显然是早有准备,他手中有一份名单,上面写着上百个人名。他每念一个名字,便有东厂番子应声而去,将那人拿下。
程景徽站在乾清宫外的廊下,看着这一切有条不紊地进行着,心中却有一种不真实的感觉。一切都结束了吗?王忠倒了,太子即将登基,骆令孜的仇也报了,她父亲的冤案也即将得到昭雪……一切都朝着好的方向发展,可她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她正想着,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个声音:“程司记。”
她回头一看,只见刘朝恩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她身后。他换了一身干净的蟒袍,脸上的血迹也已经洗净,看上去精神了不少。
“刘公公。”程景徽微微欠身。
“程司记不必多礼。”刘朝恩摆了摆手,目光中带着一丝温和,“咱家是来替骆公公传话的。骆公公说,请程司记先去坤宁宫西配殿歇息,待他处理完手头的事务,便去找你。”
程景徽愣了一下:“他让我去坤宁宫?”
“是。”刘朝恩点了点头,“骆公公说,坤宁宫现在已由皇后娘娘全权掌控,更安全些。程司记今日也累了一天了,先去歇歇脚,换身衣裳,吃点东西。剩下的事情,交给骆公公来处理就好。”
程景徽本想拒绝,但转念一想,自己确实已经精疲力竭了。她今日先是与锦衣卫厮杀,又在雪地里跑了半天,身上还带着伤,若再不休息,恐怕真的要撑不住了。
她点了点头:“多谢刘公公。”
刘朝恩行了个礼,转身离开了。
程景徽沿着宫道,朝坤宁宫的方向走去。一路上遇到的巡逻侍卫和太监,看到她都纷纷让路,目光中带着敬畏和好奇。显然,她在文华殿和阙左门的表现,已经传遍了整个紫禁城。
她走到坤宁宫门口,守门的两个宫女看到她,连忙行礼:“程司记。”
程景徽点了点头,走进了坤宁宫。
坤宁宫内比往日安静了许多。皇后不在正殿,想必已前往乾清宫那边处理皇上驾崩之事。几个宫女正在廊下扫地,看到程景徽进来,都停下了手中的活计,向她行礼。
程景徽径直走向西配殿。她推开自己住的那间小屋的门,一股熟悉的温暖气息扑面而来。屋内的炭火烧得正旺,桌上的茶壶还冒着热气,一切都和她离开时一样。
她关上门,靠在门板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直到此刻,她才真正感觉到安全。
她脱下那件沾满血迹的棉袍,换上一身干净的衣裳,然后坐在床上,看着桌上那盏跳跃的油灯发呆。
今日发生的事情太多了,多到她来不及消化。从文华殿遇袭,到暗道逃生,到阙左门激战,到午门城楼上的那一箭,再到乾清门前的对峙……每一件事都惊心动魄,每一件事都足以让她死上好几回。
可她活下来了,不仅活下来了,还亲手杀了数个锦衣卫,伤了曹冲。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那双手白皙纤细,看起来柔弱无力,可就是这双手,今日夺走了数条人命。
她忽然觉得一阵恶心。
她冲到墙角的水盆边,俯下身,干呕了几声,却什么也吐不出来。她趴在盆沿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眼泪不受控制地流了下来。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哭。是因为害怕?是因为紧张?还是因为那些死在她刀下的人?她说不清楚。她只知道,此刻的她,只想大哭一场。
她哭了很久,直到眼泪流干了,才慢慢地站起身来,洗了一把脸。
镜子里的她,脸色苍白,眼眶红肿,看起来狼狈极了。她用冷水拍了拍脸颊,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因为现在还不是哭的时候,王忠虽然倒了,但他的党羽还在,朝中的局势也还未完全稳定,皇上的灵柩还在宫中、还要守国丧,太子登基之后还有很多事情要做。而她,作为这场宫变的亲历者和参与者,也还有许多事要做。
且现在,更不能让人挑出一点错处来。
她正想着,忽然听到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程景徽警觉地站起身来,握住了放在床头的鸳鸯短刀。她走到门边,侧耳倾听。
脚步声在门口停住了,然后,门上响起了三声轻轻的叩击声。
“谁?”程景徽低声问。
“是我。”门外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和笑意,“开门。”
是骆令孜。
程景徽松了一口气,放下刀,拉开了门栓。
门外的确是骆令孜。他已经换了一身干净的青色棉袍,头上的旧毡帽也换成了一顶黑色的小帽,看上去整洁了许多。但他的面色依然苍白,嘴唇上没有一丝血色,左肋下方的布料上又洇出了一小片暗色的血迹。
程景徽看着他,眉头皱了起来:“你的伤口又裂了?”
“不碍事。”骆令孜摆了摆手,走进屋内,在桌边的椅子上坐下,“已经让太医看过了,重新包扎了一下,没什么大碍。”
程景徽关上门,走到他面前,仔细打量了他一番,他神色还算好,只是脸上疲态是再也掩饰不住。
“你多久没睡觉了?”她问。
骆令孜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记不清了。从这屋离开后就再也没睡过了。”
“这都两三天了!”程景徽的声音提高了些许,“你不要命了?”
“命还是要的。”骆令孜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声音中带着一丝难得的放松,“只是现在还睡不得。还有很多事情要处理,等忙完了这一阵,再好好睡一觉也不迟。”
程景徽看着他疲惫的样子,心中涌起一股说不出的心疼。她想说他几句,但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她知道这家伙说的没错,且他谋划了这么多年,等的就是这一天,如若因为王忠已经被抓而大意轻心,那便是功亏一篑。
她沉默了片刻,转身倒了一杯热茶,递到他手中:“喝点热水,暖暖身子。”
骆令孜睁开眼睛,接过茶杯,低头喝了一口。热茶入喉,他的脸色似乎好了一些。
“谢谢你。”他轻声道。
程景徽在他对面坐下,看着他,沉默了片刻,道:“你今天在午门城楼上,为什么要救我?”
骆令孜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低头看着杯中的茶水,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因为我答应过你,要让你活着。”
“就因为这个?”
“还有别的。”骆令孜抬起头,看着她,目光中带着一种她从未见过的认真,“我不想让你死。”
程景徽的心跳漏了一拍。她看着他,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屋内陷入了一阵短暂的沉默。只有炭火在炉膛里噼啪作响,以及窗外呼啸的风声。
过了好一会儿,程景徽才开口,声音有些沙哑:“骆令孜,你知不知道,你这个人真的很讨厌。”
骆令孜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我知道。”
“你总是把事都藏在心里,什么都不肯说。”程景徽看着他,目光中带着责备与不满,“你明明有很多机会可以告诉我真相,可你偏偏什么都不说,让我像个傻子一样被你蒙在鼓里。”
“有些事情,知道得越少越安全。”骆令孜的声音柔和,带着一丝歉意,“我不是不想告诉你,而是不敢告诉你。王忠的耳目遍布宫中,若你知道得太多,反而会更危险。”
“可我现在已经知道了。”程景徽道,“我知道了你的身份,也知道了你的计划,知道了你和王忠之间的恩怨,更跳入了这个泥潭中。那现在,你是不是也该告诉我一些别的事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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