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3、第 53 章 风云骤起( ...


  •   程景徽刚要说什么,高策便突然瞪大了眼睛。

      他的身体猛地向前一倾,程景徽还没反应过来,高策已经整个人扑倒在地,发出一声闷响。

      “高公公!”

      程景徽扑过去,一把扶住高策的肩膀,将他翻过来。高策的眼睛瞪得很大,嘴巴微张,像是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而他的后心处,一支短箭深深嵌入,箭头从胸前透出,鲜血正汩汩涌出,很快染红了他的墨绿色贴里。

      那支箭很短,不过五六寸长,箭杆漆黑,是弩箭。

      程景徽的脑子嗡的一声炸开了。文华殿内怎么会有弩箭?

      高策方才还站在她面前说话,不过一眨眼的功夫,便被人从背后射穿了心脏。

      她猛地抬头望向殿门的方向,门是关着的,窗户也是关着的,那这支箭是从哪里射进来的?

      她还没来得及想清楚这个问题,第二支箭已经破空而来,擦着她的耳畔飞过,钉在她身后的柱子上,箭尾兀自颤动。

      程景徽就地一滚,躲到了大案后面。第三支箭紧随而至,射在她方才站立的位置,箭尖深深嵌入地砖缝隙中。

      有人在暗处放冷箭!

      程景徽趴在大案后面,心跳如擂鼓。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目光飞快地扫过殿内。

      文华殿的屋顶是典型的宫殿式样,正中是藻井,四周是檩枋和椽子,椽子之上是望板和瓦片。可这间殿宇的东侧靠近墙壁的地方,有一块望板的颜色比其他地方略深一些,像是被反复揭开过。

      那可能是一条通道。

      高策方才说,文华殿后院东墙上有小门可以出去。那扇门在东墙,冷箭也是从东侧射来的,说明刺客已经控制了文华殿外围。若她从东墙小门出去,正好撞上刺客的埋伏。

      她必须换个方向。

      程景徽伏在大案后面,目光落在那支钉在柱子上的弩箭上。箭杆漆黑,没有标记,看不出是哪一家的东西。

      可这种短弩箭,是锦衣卫北镇抚司常用的暗杀器械,箭短而轻,射程近,但精度极高,适合室内使用。

      看来王忠的人已经渗透到了文华殿。

      她正想着,第四支箭又射了过来,钉在她头顶的案面上,箭尖穿透了厚厚的楠木桌面,露出寸许长的箭头。

      程景徽心头一凛,对方的弩箭力道如此之大,那这就不是普通的袖弩,她之前的判断出错了。

      这应该是军用蹶张弩改装的,若被这种箭射中,不死也得重伤。

      她不能再待在这里了。

      程景徽深吸一口气,从腰间摸出那枚铜簪握在手心。她伏在大案后面,侧耳倾听。殿内很安静,只有炭盆里火苗噼啪作响的声音,以及她自己急促的呼吸声。

      她竖起耳朵,试图捕捉刺客的位置。

      可对方显然是个高手,放箭的间隙中没有发出任何声响。程景徽只能根据箭矢射来的方向大致判断,刺客应该藏在东侧的檩枋后面,或者是那处颜色异常的望板后面。

      她必须赌一把。

      程景徽从大案后面猛地翻滚出来,同时将手中的铜簪朝东侧那处颜色异常的望板用力掷去。

      铜簪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叮的一声撞在望板上,然后弹落在地。

      几乎在同一瞬间,一支弩箭从望板旁边的缝隙中射出,擦着她的肩膀飞过,划破了她的贴里,留下一道血痕。

      但她也因此确定了刺客的确切位置,就在那块望板左侧三尺处的檩枋后面。

      程景徽没有停顿,她翻滚到大殿中央的柱子后面,借着柱身的掩护站起身来。

      她的肩膀火辣辣地疼,但伤势不重,只是皮肉伤。她伸手摸了摸伤口,然后迅速脱下外袍,露出一件贴身的素色中衣。

      她将外袍团成一团,朝大殿西侧用力抛去。外袍在空中展开,像一个人影掠过。果然,一支弩箭立刻追着外袍射去,将外袍钉在了西侧的墙壁上。

      就在刺客射出那一箭的瞬间,程景徽从柱子后面冲了出来,朝大殿正门的方向狂奔。

      她只有短短两三息的功夫,必须在刺客重新上弦之前冲到门口。

      可她才跑出三四步,便听到身后传来一声机括声。她来不及多想,猛地向左侧扑倒,一支弩箭擦着她的后背飞过,将她身后的一个花瓶击得粉碎。

      程景徽摔在地上,右肘重重磕在地砖上,疼得她龇牙咧嘴。可她顾不上疼痛,爬起来继续往前跑。

      她已经看到了殿门,只要冲出这道门,外面就有侍卫,就有活路。

      可就在她伸手去拉门栓的那一刻,殿门忽然从外面被人一脚踹开了。

      程景徽本能地向后一退,只见门口站着两个身穿玄色短打的汉子,手中各执一把短弩,正对准了她。

      前后夹击!

      程景徽站在殿门内侧,进退两难。身后是藏在檩枋后面的刺客,面前是两个手持短弩的汉子。

      她忽然想起骆令孜给她的那枚东厂督主私印,还藏在坤宁宫西配殿的枕芯里。若那枚印在身上,她还能用东厂督主的名头唬一唬人。可如今她什么都没有,只有一个尚宫局司记的身份,在这种局面下,这头衔可以说是一文不值。

      “程司记,”门口左边那个汉子开口了,声音低沉嘶哑,“有人让咱们给您带句话。您若肯交出承运库的东西,便留您一条全尸。若不肯,那便只好让您受些罪了。”

      程景徽站在殿内,看着那两个汉子的脸。

      两人的脸上都蒙着黑布,只露出一双眼睛,看不清长相。可左边那个汉子的左眼角有一道疤痕,宛如被刀伤过。

      她脑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这个人她见过。

      父亲下诏狱那天,有锦衣卫来家中抄家。为首的那个锦衣卫百户,左眼角就有一道这样的疤痕。当时她躲在屏风后面,透过缝隙看到了那个人的脸。

      “你是锦衣卫的人。”程景徽盯着那个汉子,声音比她自己预想的要平静,“当时是你带人来抄家的。”

      那汉子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虽然很快恢复了正常,但那一瞬间的变化没有逃过程景徽的眼睛。

      她知道自己猜对了。

      “程司记好记性。”那汉子没有再否认,“既然如此,那便更留你不得了。”

      说罢,他抬起了手中的短弩。

      就在这时,大殿两侧的窗户忽然被人从外面撞开,两道身影同时跃入。

      程景徽还没看清来人是谁,便听到两声尖锐的破空声,紧接着门口那两个汉子手中的短弩被打落在地。

      是两枚石子。

      程景徽转头看去,只见从窗户跃入的两个人,一个是方才守在文华殿门口的两个侍卫中的一个,另一个竟然是孙德茂手下的一个东厂番子,她曾在东厂北房见过一面。

      那侍卫和番子落地之后,没有丝毫停顿,直接朝门口的两个汉子扑了过去。

      那两人显然没料到会有援兵,一时之间被打了个措手不及。侍卫一拳砸在左边那汉子的面门上,那汉子闷哼一声,向后踉跄了两步。番子则一脚踢在右边那汉子的膝盖上,那人吃痛,单膝跪地。

      可就在这时,程景徽听到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机括声。

      她来不及回头,本能地往旁边一闪,一支弩箭擦着她的肩膀飞过,射中了正与侍卫缠斗的那个汉子的后颈。

      那汉子身子一僵,随即软软地倒了下去。

      藏在檩枋后面的刺客还在,且他根本不在乎误伤自己人。

      程景徽趁着混乱,朝殿门的方向冲去。她刚跑到门口,便被那个东厂番子一把拉住:“程司记,跟我走!”

      番子拉着她冲出文华殿大门,外面的景象让她倒吸一口凉气。

      文华殿前的院落里,横七竖八地躺着七八具尸体,有穿着锦衣卫衣服的,有穿着东厂番子服饰的,还有几个穿着太监衣服的。地上的积雪已经被鲜血染红了一大片,格外刺眼。

      文华殿果然已经被包围了。

      院墙四周,站着不少人,手中都持有兵器。程景徽粗略扫了一眼,至少有二三十人,他们将文华殿围了个水泄不通。

      这些人穿着各异,有的穿着锦衣卫的飞鱼服、有的穿着东厂的褐色贴里,还有几个穿着普通青布棉袄,看起来像是从宫外调来的打手。

      “怎么回事?”程景徽压低声音问那个番子。

      “王忠动手了。”那番子语速极快,“方才乾清宫那边传来消息,万岁爷驾崩了。”

      程景徽只觉得脑中轰的一声巨响。

      皇帝驾崩了?!

      她方才还在文华殿内,还在想着如何出去,还在想着如何阻止王忠。可就在她被困在这殿内的短短时间里,皇帝已经驾崩了。骆令孜的计划,成功了。

      可随之而来的,是一场更大的风暴。

      万岁爷驾崩,太子被挡在乾清宫外,王忠手握司礼监印信,可以假传遗诏,可以废太子,可以另立新君。而她和太子,以及所有与王忠作对的人,都将成为砧板上的鱼肉。

      “太子殿下呢?”她问。

      “殿下还在乾清门外,被王忠的人拦着。孙百户已经带人过去了,可人手不够,被锦衣卫挡在外面进不去。”那番子道,“孙百户让我来文华殿保护程司记,可我赶到的时候,文华殿已经被围了。我绕到后墙翻进来,正好碰上那两个侍卫。”

      程景徽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看了一眼院中的尸体,又看了一眼院墙四周的人影,心中飞快地盘算着。

      文华殿已经被包围,硬闯肯定出不去。可她必须想办法赶到乾清宫,必须见到太子,必须在王忠假传遗诏之前,戳破王忠的伪装,让王忠罪行大白于天下

      “这院子里有没有密道?”她问那番子。

      番子愣了一下,摇了摇头:“文华殿是太子视事之所,按理说不应该有密道。不过……”

      他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文华殿东侧的厢房里,有一口枯井。我听孙百户提过一次,说那口井底下有一条暗道,通往东华门外的銮驾库。那是天武年间建文华殿时修的,以备不时之需。知道这条暗道的人极少,我也是偶然听孙百户提起的。”

      程景徽眼睛一亮:“带我去。”

      番子点了点头,拉着她沿着殿廊往东侧跑去。身后的文华殿内,打斗声还在继续,那两个侍卫还在与刺客缠斗,为他们争取时间。

      两人跑到东侧厢房,番子推开房门,里面是一间堆放杂物的小房间,墙角果然有一口枯井,井口用一块厚重的木板盖着。

      番子掀开木板,一股潮湿霉腐的气息扑面而来。

      “小的先下去探路。”番子说着,纵身跳入井中。片刻后,井下传来他的声音:“程司记,下来吧,下面有梯子。”

      程景徽没有犹豫,扶着井沿,小心翼翼地爬了下去。井壁上嵌着一排铁梯,虽然锈迹斑斑,但还算牢固。

      她一步一步往下爬,大约下了两三丈深,脚才踩到实地。

      井下是一条狭窄的暗道,仅容一人弯腰通过。番子已经点燃了一支火折子,微弱的光线照亮了前方的道路。暗道两侧的墙壁是用青砖砌成的,砖缝里长满了青苔,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泥土味。

      “这条暗道通往銮驾库的后院,大约要走一刻钟。”番子低声道,“程司记跟紧我,别走丢了。”

      程景徽点了点头,跟在他身后,弯腰沿着暗道往前走。暗道很窄,两边墙壁几乎贴着肩膀,头顶也不高,她只能弓着身子前进。脚下的地面坑坑洼洼,积着泥水,每走一步都要万分小心。

      她一边走,一边在脑中梳理着当前的局面。

      皇帝驾崩、太子被挡在乾清宫外、王忠手握司礼监印信,可以假传遗诏。若王忠的动作够快,此刻恐怕已经拟好了遗诏,内容是废太子、立某位年幼的皇子为新君。而那位年幼的皇子,必然是王忠能够控制的人。

      他们必须赶在王忠公布遗诏之前,让太子进入乾清宫,拿到真正的遗诏,如果皇帝真的留下了遗诏的话。可皇帝是突然驾崩的,事先没有任何征兆,他是否留下了遗诏,还是一个未知数。

      若皇帝没有留下遗诏,那按照《皇盛祖训》的规定,太子自动继承皇位,无需遗诏。可王忠完全可以伪造一份遗诏,说皇帝临终前废了太子,另立他人。到那时,太子就算登基,也会背上一个“得位不正”的名声,朝局必然动荡。

      程景徽越想越觉得紧迫,不由得加快了脚步。

      大约走了一刻钟,前方出现了一道向上的铁梯。番子爬上铁梯,推开顶部的木板,探头出去看了看,然后回头道:“程司记,到了。这里是銮驾库的后院,没人。”

      程景徽跟着爬了上去。

      銮驾库的后院堆放着一些废弃的仪仗和旗帜,积雪覆盖在上面,看起来一片荒芜。銮驾库位于东华门外,离乾清宫还有一段距离。她必须穿过东华门,进入紫禁城,然后一路向西,才能到达乾清宫。

      可东华门此刻恐怕已经被王忠的人控制了。

      “程司记,前面就是东华门。”那番子低声道,“小的去探探路,您在这里等着。”

      说罢,猫着腰往前摸去。程景徽躲在銮驾库后院的阴影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转角处。

      寒风呼啸,吹得她浑身发抖。她只穿着一件中衣,外袍方才在文华殿里被她当作诱饵扔出去了,如今身上只剩下一层薄薄的棉布。

      她抱住双臂,尽量缩成一团,让自己暖和起来。可寒冷还无孔不入,让她不由自主地颤抖。

      她忽然想起骆令孜。

      他去了乾清宫,此刻应该在乾清宫外的某个地方。他伤得那么重,却还要在那个龙潭虎穴里周旋。他会不会出事?会不会被王忠的人发现?会不会……

      她强迫自己停止这些念头。现在不是担心别人的时候,她必须先活下来,必须先赶到乾清宫。

      片刻后,那番子回来了,面色凝重:“程司记,东华门已经被锦衣卫封锁了。守门的是北镇抚司的人,约有十几个,领头的是一个百户。他们没有放任何人进出,连东厂的牌子都不认。”

      程景徽心中一沉。东华门是紫禁城东侧的主要门户,若这里被封锁,她便无法进入宫城。而绕到其他宫门,至少要多走半个时辰,到那时一切都晚了。

      “有没有别的路可以进宫?”她问。

      番子想了想,道:“銮驾库北面是太庙,太庙西侧有一条夹道,通往午门东侧的阙左门。那条夹道平时很少有人走,但可以绕过东华门。不过太庙那边也有锦衣卫巡逻,风险不小。”

      “带路。”程景徽没有犹豫。

      番子点了点头,带着她沿着銮驾库的围墙向北摸去。两人贴着墙根,借着积雪和阴影的掩护,小心翼翼地前行。他们一路上遇到了两队巡逻的锦衣卫,都远远地绕开了。

      大约走了一炷香的功夫,他们来到了太庙的西侧。太庙是供奉历代皇帝牌位的地方,平日里香火鼎盛,可此刻却冷冷清清,只有几个守庙的老太监在门口缩着脖子烤火。

      番子带着程景徽从太庙西侧的夹道穿过,来到了一条狭窄的巷子。巷子两侧是高高的宫墙,路面只容两人并行。地面上积着厚厚的雪,踩上去咯吱作响。

      “穿过这条巷子,前面就是阙左门。”番子低声道,“阙左门归锦衣卫和东厂共同值守,今日值班的应该是东厂的人。孙百户提前打过招呼,若程司记到了阙左门,报孙百户的名字,应该能通行。”

      程景徽点了点头,跟着他快步穿过巷子。巷子尽头果然是一座宫门,门楣上写着“阙左门”三个字。门口站着四个守卫,两个穿着锦衣卫的飞鱼服,两个穿着东厂的褐色贴里。

      番子走上前去,与那两个东厂番子低声说了几句话。其中一个番子朝程景徽这边看了一眼,点了点头,然后挥手示意他们过去。

      程景徽心中一喜,快步走上前去。可就在她即将穿过阙左门的那一刻,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她回头一看,只见一队骑兵正沿着宫道疾驰而来,为首的正是王忠的心腹、锦衣卫千户曹冲。

      他不是被东厂的人带走了吗?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曹冲勒住马,居高临下地看着程景徽,嘴角露出一丝狞笑:“程司记,咱家等你多时了。”

      程景徽心头一沉。曹冲出现在这里,说明东厂那边出了问题。孙德茂恐怕已经控制不住局面了。

      “曹千户,”她稳住声音,“你不是被东厂停职待查了吗?怎么还有闲心在这里拦路?”

      曹冲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程司记消息倒是灵通。不过咱家已经洗清了嫌疑,重新履职了。倒是程司记,擅闯文华殿、刺杀东宫管事牌子高策,这可是死罪。”

      程景徽心中一凛。高策的死,竟然被栽赃到了她头上。看来王忠的动作比她想象的更快,连罪名都已经准备好了。

      “曹千户这话从何说起?”她道,“高公公明明是被人用弩箭射死的,我当时就在现场,亲眼所见。凶手藏在文华殿的檩枋后面,用的是北镇抚司的短弩箭。曹千户若不信,大可以去文华殿查验。”

      曹冲冷笑一声:“程司记倒是巧舌如簧。不过咱家已经查过了,文华殿内的弩箭上,有程司记的掌痕。而且有人亲眼看到,程司记与高公公发生争执,随后高公公便倒地身亡了。”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
[我要投霸王票]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