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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暗流涌动( ...


  •   程景徽后背的冷汗已经湿透了中衣。她做这件事时自认为天衣无缝,却没想到先是骆令孜在甬道上点破,此刻皇后又一语道出。

      这两人一个在司礼监,一个在坤宁宫,相距不过一墙之隔,却都长了千里眼。

      她咬了咬牙,跪了下来:“奴婢擅作主张,将其中一柄玉如意匀到了周贵妃名下。请娘娘责罚。”

      皇后没有立刻说话,而是将笺帖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这才缓缓开口:“你为何要这么做?”

      “因为,”程景徽抬起头,目光坦诚,“节庆赏赐最终要由娘娘颁下。若让宁嫔娘娘独自多出一件赏赐,外头的人会说娘娘厚此薄彼。若让周贵妃与宁嫔娘娘一样多一件,便无人能多嘴。”

      皇后盯着她看了许久,忽然笑了。那笑容虽然很淡,一闪而逝,但程景徽看得很清楚,那是一种真正的、发自内心的笑意。

      “起来吧。”皇后将笺帖递还给周尚仪,语气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度,“这单子就照你誊抄的颁下去。周尚仪,从本宫的份例里再拨一对玉如意给宁嫔送去,就说是本宫额外赏的。”

      周尚仪应声退下。

      骆令孜一直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嘴角始终挂着那副让人捉摸不透的笑意。

      直到皇后的目光转向他,他才敛了笑容,躬身道:“娘娘若无别的吩咐,奴婢便回万岁爷那复命了。”

      “去吧。”皇后摆了摆手,又看向程景徽,“你也退下。”

      二人一前一后退出暖阁。刚出了坤宁宫的宫门,骆令孜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看着程景徽,眼中的笑意终于有了几分真实的温度。

      “程司记,”他慢悠悠地说道,“方才在暖阁里,你跪下去那一刻,咱家还以为你要完了。”

      程景徽没有接话。

      “结果倒好,皇后娘娘非但没有责罚你,还自掏份例给你圆了场子。”他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感叹,“入宫第二天就能让娘娘护着你,你比你父亲更会做人。”

      他顿了顿,忽然倾身凑近,在她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不过你得记着,在这座宫城里,会做人的人往往死得最快。因为谁都防着你。还有,你父亲生前受刑受审,那都不是司礼监的活。”

      说完,他直起身,笑容满面,转身扬长而去。

      程景徽站在宫门外的甬道上,望着那袭绯红蟒袍渐行渐远,攥紧的拳头缓缓松开。掌心里四个血淋淋的指甲印,正往外渗着血珠。

      程景徽心中一震,对方这是什么意思?他是捉弄自己还是?父亲生前所受之刑与他无关?可他为什么要告诉自己?这位骆公公到底在打什么主意?

      她深吸一口气,不再想这事,用袖口拭去掌心血迹,转身往仪制司走去。

      回到仪制司时,阿蕊已经将屋子收拾得干干净净,案上的卷宗码放得整整齐齐,火盆里的炭也添了新。

      小宫女坐在角落的小杌子上,手里拿着块抹布,见她进来便慌忙起身。

      “程司记,”阿蕊怯生生地开口,“方才……方才吴公公来过,说晚膳后请您去一趟敬事房,有几份旧档要对。”

      程景徽“嗯”了一声,走到案前坐下,开始整理下午送来的那批卷宗。

      这些都是尚宫局历年积存下来的典礼仪注,从太祖高皇帝时的《大盛集礼》到本朝的《礼部志稿》,一应俱全。她要做的便是对照这些典籍,将今年腊月各场典礼的流程、位次、仪仗逐一核对,确保不出纰漏。

      这是一项极为繁琐的工作,但程景徽做得很投入。她发现这些看似枯燥的典礼仪注中,其实藏着许多宫闱秘事的蛛丝马迹。

      比如英宗睿皇帝时的《南宫仪注》中详细记载了钱皇后的册封典礼,但与之对应的《太常续考》却将同一场典礼的规格降了半格,这说明钱皇后的册封曾遭到朝臣的阻挠。又比如宪宗纯皇帝时张贵妃的千秋节赏赐单,竟然比同时期皇后的规制还多了十二项,可见张贵妃当年盛宠到了何等嚣张的地步。

      这些细节外人看不出端倪,但她对照着不同时期的典籍一一梳理,宫中百余年来权力消长的脉络便逐渐清晰起来。

      不知不觉天色已暗,程景徽合上最后一册典籍,揉了揉酸涩的眼睛。

      阿蕊已经将晚膳打来摆在桌上,是两碟素菜一碗白饭,菜色寻常但做得精细。她简单用了些,便起身往敬事房去。

      敬事房在内宫西南角,是司礼监下属的机构,专管宫内人事档案、宫女内侍的考勤奖惩。因为管的都是些琐碎事务,平日里并不显山露水,但程景徽知道这里其实掌握着整座宫城所有奴仆的底细。

      敬事房值房里只有吴公公一个人在。他坐在一盏油灯下,面前摊着几本泛黄的册子,见程景徽进来,抬手指了指对面的杌子:“坐。”

      程景徽依言坐下,目光扫过桌上那些册子。册子的封皮上写着“内宫条例”、“尚宫局档册”、“宫女名录”等字样,看样子都是些寻常档案。

      吴公公却没有立刻说公事,而是从袖中取出一只青瓷小瓶,推到她面前:“这是上好的金疮药。掌心破了,涂一涂,别留了疤。”

      程景徽微微一怔,随即反应过来。她掌心那几个指甲印,竟被吴公公注意到了。她没有推辞,取过瓷瓶收入袖中,低声道了谢。

      吴公公摆摆手,翻开面前一册档册,指着其中一页:“你且看看这个。”

      程景徽凑过去细看。那是一份“宫女病故呈报单”,上面记载着近三个月来宫中因病、因故死亡的宫女名录。她一行行看下去,目光忽然停在了一个名字上——“许时冬,年十七,尚宫局司记,腊月初七夜失足落水身亡”。

      许时冬,昨日死的那个女子身份居然是尚宫局司记,和她一模一样的身份。

      程景徽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窜上来。

      “吴公公,许时冬……她昨夜究竟是怎么死的?”她压低声音问道。

      吴公公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翻开另一本册子,指着上面一行小字:“你再看看这个。”

      那行字写在“宫女考课册”的边栏里,笔迹潦草,像是谁随手标注——“许时冬,定安三十六年十月入宫,原卫王府宫女。卫王事败后,以罪眷充入宫中。入尚宫局后,常夜出,不知所往。”

      卫王府的人,程景徽呼吸一滞。卫王案是她父亲被牵连致死的那桩案子,而眼前这个死去的许时冬,竟然是卫王府的旧人,而且入宫后行踪诡秘“常夜出不知所往”。昨夜那个贴着墙根消失在甬道尽头的黑影,莫非就是她?

      “昨夜子时,有人看见许时冬从仪制司后窗翻出,往后罩房方向去了。”吴公公的声音低沉而缓慢,,“又过了不到半个时辰,她便被发现溺死在后罩房的水井里。仵作验过尸,脖颈上有勒痕,应该是先被人勒死再投入井中的。”

      程景徽脑海里忽然闪过昨夜第二个黑影的身形,那人绯红蟒袍、步履无声,是骆令孜。

      吴公公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缓缓摇了摇头:“昨夜杀死许时冬的人,咱家也不知道是谁。但有一点可以肯定,这人不是骆公公。因为许时冬的尸体捞上来时,骆公公正在坤宁宫外头巡夜,好几个侍卫都能作证。”

      程景徽愣住了。如果不是骆令孜,那第二个黑影是谁?追许时冬的人是他,杀死许时冬的却是别人……莫非昨夜还有第三个人在场?

      “咱家今日叫你来,是想提醒你一件事。”吴公公合上册子,直视着程景徽的眼睛,“许时冬死后,尚宫局司记这个位置便空了出来。这个位置虽只是个正七品的小小女官,但手上经管的却是后宫最机密的文书典仪。多少人想往这个位置塞人,想在这里安一双眼睛。你是皇后娘娘亲自点的,旁人动不得你。但正因为动不得你,你便成了所有人的眼中钉。”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程司记,你父亲是被谁害死的,咱家不知道。但咱家知道一件事,许时冬在死前那几天,一直在暗中查卫王案的卷宗。她查到了什么,咱家不知道。但她的死,必然与这件事有关。”

      程景徽的心跳越来越快。卫王案……她原来以为这件事早已随着父亲等人的死而尘埃落定,却没想到在宫墙之内,依然有人在追查这件事,且还有人因此丧命。

      “吴公公,”她稳住心神,问道,“您为何要对我说这些?”

      吴公公沉默了片刻,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漆黑的夜色,声音忽然变得苍老了许多。

      “咱家六岁净身入宫,在宫里当了快四十年的差。这三十多年来,经咱家手的案子没有一千也有八百。贪官见过,清官也见过。但像你父亲那样的人——明明手里干干净净,明明没有做过一件亏心事,却甘愿赴死也不肯攀咬别人的清官,咱家只见过这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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