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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暗流涌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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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景徽沉吟片刻,提笔将“羊脂玉如意”后面的“圣上特赐”四字划掉,改成了“皇后懿旨”。然后她又将“一对”改成了“一柄”,把另一柄玉如意匀到了周贵妃的名下。
这是她能想到的最稳妥的办法,既没有抹去万岁爷的恩典,又给皇后留足了体面。至于宁嫔会不会因此不满,那便不是她能左右的了。
誊抄完毕,已是午时。程景徽将单子收好,正要去东暖阁呈送,仪制司的门忽然被推开。
只见一个年纪与她相仿的小宫女怯生生地站在门口,手里抱着个小包袱,冻得嘴唇发紫。
“奴婢……奴婢是新补进来的宫人,名叫阿蕊。吴公公让奴婢来仪制司听差。”小宫女声音细得像蚊子哼,一双眼红通通的,显然是哭过。
程景徽看着她,心中叹了口气。这多半是哪个获罪官员的女儿,被充入宫中抵罪。和自己一样,也是个可怜人。
“进来吧。”她温声道,“外头冷,先在火盆边烤烤。”
阿蕊千恩万谢地进来,缩在火盆旁边烤手,时不时偷偷打量这间屋子。
程景徽也不多话,继续整理案上的卷宗,只是在阿蕊不经意间,将桌上那碟没动过的点心往她那边推了推。
阿蕊犹豫了好久,不时看向程景徽,刚伸出去的手又收了回来。就这样重复好几次,她才稍稍地拿了一块点心,小心翼翼地吃了下去。
她的样子显是饿坏了,可全程却未发出任何声音。
未时三刻,阿蕊吃饱了,程景徽起身要去东暖阁呈送赏赐单子。
阿蕊见状,赶紧起身行礼到:“谢程司仪赏……糕点……糕点很好吃。”
程景徽背对着她,停下脚步,只是点点头,随后跨出门槛掩上门。
她走过坤宁宫前的甬道时,远远看见一行人从乾清宫方向过来,前头是两排提灯引路的小内侍,中间簇拥着一乘四人抬的暖轿。轿帘是明黄色,绣着五爪金龙,那是万岁爷的御辇。
她立刻退到甬道旁,垂首跪伏。
御辇从她面前缓缓行过,轿帘忽然掀开一角,露出一张苍老而疲惫的脸。程景徽不敢抬头,只感觉到那道目光在自己身上停了一瞬,随即轿帘便放下了。
御辇过后,她刚要起身,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个声音:“程司记,好巧。”
那声音清越好听,却让她后背汗毛倒竖。程景徽回过头,便看见骆令孜不知何时站在了她身后三步远的地方,依旧是一身绯红蟒袍,面上带着三分笑意,手里捧着一摞奏章。
“骆公公。”她敛衽行礼,姿态恭谨。
骆令孜的目光落在她手中的笺帖:“去东暖阁?”
“是。”
“巧了,咱家也是去坤宁宫。万岁爷有几句话让咱家带给娘娘。”他笑了笑,伸手做了个“请”的手势,“一道走?”
这话听着像是询问,可语气却是不容拒绝。程景徽只得点头,落后他一步,一起往坤宁宫方向走去。
甬道两旁的积雪被扫得干干净净。骆令孜走得很慢,程景徽不得不慢下来,保持着落后他半个身位的距离。
“程司计入宫几日了?”他忽然开口,听着带点漫不经心的意味。
“今日是第二日。”
“第二日,”骆令孜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忽然笑了一声,“第二日就知道把万岁爷的‘特赐’改成‘懿旨’,程司记果然心思玲珑。”
程景徽脚下猛地一顿,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
他知道了?他怎么会知道?那份赏赐单子她只誊抄了两份,一份呈送东暖阁,一份留档在仪制司。东暖阁的那份还没送上去,留档的那份锁在她的抽屉里……他不应该看过。
骆令孜仿佛看穿了她的心思,不紧不慢地解释道:“今儿个一早,咱家在司礼监看内阁的票拟,其中有一份是礼部呈报腊月节庆赏赐的程仪。宁嫔那份赏赐里多了一对玉如意,是万岁爷前日亲口吩咐加的。礼部的单子上写着‘圣上特赐’,咱家方才路过仪制司,顺便瞧了一眼你案上的留档,写的却是‘皇后懿旨’。”
他说这话时语气平淡,但那双狭长的眼睛始终盯着程景徽的脸,不放过她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
程景徽心中惊涛骇浪翻涌,面上却迅速恢复了平静:“骆公公想说什么?”
“咱家不想说什么。”骆令孜的笑容加深了几分,“咱家只是好奇,你一个刚入宫的小小司记,哪里来的胆子敢改动万岁爷的旨意?”
程景徽沉默了一息,随即坦然道:“节庆赏赐是尚宫局的差事,最终要以皇后娘娘的名义颁下去。若赏赐单子上出现‘圣上特赐’的字样,一来不合规矩,二来会让宁嫔娘娘在众妃面前难做,三来——”
她没有继续说下去。
“三来什么?”骆令孜追问。
程景徽抬起眼,与他四目相对,声音平静:“三来,万岁爷此举本就是在给皇后娘娘难堪。奴婢身为尚宫局司记,职责所在,不能让这样的疏漏出现在正式颁下去的赏赐单上。”
甬道里安静了片刻,骆令孜忽然笑了起来,那笑声不大,却让走在前面引路的小内侍们齐齐打了个哆嗦。
“好一个‘职责所在’。”他收了笑声,眼中笑意却更浓了几分,“你比你父亲有趣多了。”
程景徽心头一紧。这是她入宫以来,第二次从他嘴里听到父亲。
“程谦那桩案子——”骆令孜忽然压低了声音,往她这边倾了倾身,“你知道你父亲在诏狱里,最后那几天,是谁审的吗?”
程景徽的呼吸骤然停了一拍。
“正是咱家。”骆令孜的声音轻得很,却字字清晰地传入她耳中,“咱家亲自审的。你父亲是条硬汉,吃了刑,却从头到尾没有攀咬一个人。最后咽气的时候,嘴里念叨的还是你的名字。他说‘景徽吾儿,好好活下去’。”
程景徽觉得浑身的血在一瞬间被冻住了一样。她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疼痛让她保持着最后的清醒和冷静。
她不能失态。
在这座宫城里,任何一次失态都可能要命,尤其是在骆令孜面前。他分明是在试探她,试探她的底线,以及试探她的弱点。
绝对不能中了他的计!
“多谢骆公公告知。”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稳毫无波澜,“先父的事,景徽记下了。”
骆令孜眼中闪过一丝意外,他显然没有料到她会如此平静。按照常理,一个十五岁的女子听到生父死讯的细节,要么崩溃大哭,要么咬牙切齿,再强一些的也会面色大变浑身发抖。但程景徽只是说了句“记下了”,且语气冷淡得很。
有意思,真是有意思。
他正要说些什么,坤宁宫的宫门已经到了。周尚仪站在门口,目光在二人身上扫过,面色不变,只是略略侧身:“骆公公,程司记,娘娘在暖阁等着了。”
二人齐齐收敛神色,躬身入内。
暖阁里温暖如春,皇后王氏半倚在炕上,手里依旧捧着一只手炉,面色比昨日好了些。
她见二人进来,目光先落在骆令孜身上:“骆公公,万岁爷有什么话?”
骆令孜躬身行礼,呈上那份奏章:“回娘娘,万岁爷说,腊月十五的祭天大典,各宫娘娘的位次请娘娘拟定。另外,宁嫔娘娘近来身子不适,万岁爷的意思,想让她在咸福宫静养,祭天大典便不必去了。”
这话一出,暖阁里的气氛瞬间凝滞了。
皇后握着手炉的手指微微收紧,但面上依旧不动声色。
祭天大典是腊月里最重要的典礼,各宫嫔妃的位次象征着在后宫的地位。万岁爷让宁嫔“不必去”,表面是体恤她身子不适,实则是在给她抬位分,不去祭天大典,就不用按品级排位,也就不会在众妃面前被皇后压一头。
“本宫知道了。”皇后淡淡道,“宁嫔妹妹身子要紧,祭天大典的事,本宫自有安排。”
骆令孜应了声“是”,却没有立刻告退,而是话锋一转:“还有一事。奴婢来的时候,在东暖阁外碰见了程司记。听她说,节庆赏赐的单子已经誊好了。”
皇后的目光转向程景徽:“呈上来。”
程景徽双手呈上笺帖,周尚仪接过,转呈给皇后。皇后展开笺帖,一页页翻看,翻到宁嫔那一栏时,手指忽然停住了。
暖阁里安静得只剩下炭火哔剥的声响。
“这对玉如意,”皇后抬起头,目光落在程景徽脸上,语气辨不出喜怒,“本宫记得,内府库报上来的单子里有两柄。”
程景徽心头一跳。她将那柄多出来的玉如意匀到了周贵妃名下,此刻皇后却只问宁嫔那一柄,难道她知道自己动了手脚?甚是不乐吗?
“回娘娘,”她稳住心神,“内府库报上来的玉如意确有两柄,一柄赐予宁嫔娘娘,另一柄按例……”
“另一柄按例赐给了周贵妃。”皇后替她把话说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