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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暗流涌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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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转过身,目光落在程景徽脸上,那双浑浊的老眼中竟有了一丝光亮。
“咱家老了,没几年活头了。但在死之前,咱家想做一件事,让能活下来的人,都好好活着吧。”
程景徽静静地听着,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她从吴公公的话里听出了其中的赤诚之心,但她同时也知道,在这座宫城里,任何一份善意都可能是一个精心设计的陷阱。
她站起身,敛衽行礼:“吴公公今日的话,景徽记在心里了。但这件事太过凶险,公公还是不要牵连太深为好。”
吴公公看着她,忽然笑了:“你果然和你父亲一样,不爱欠别人的人情。”
说罢,他从袖中取出一只小小的锦囊,递到程景徽手中:“这里头的东西,是许时冬死前最后查到的东西。咱家留着也没用,就给你吧。至于你要不要追查下去,咱家不干涉。只一点,万事小心。”
程景徽接过锦囊,入手觉得触感坚硬,里面似乎是一块铜铁之类的东西。她没有当场打开,而是收入袖中,再次行礼道谢,然后告辞离去。
回到仪制司时已是二更天。阿蕊已经在外间的小榻上睡着了,程景徽轻手轻脚地走到内间,关上房门,这才取出那只锦囊打开。
锦囊里是一枚半个巴掌大的铁片,上面刻着一个“卫”字,已经锈迹斑斑,但依然能看出字迹的遒劲有力。这应该是卫王府的信物或者腰牌之类的东西。只不过铁片的边缘有一道明显的断口,像是被人从中劈开的,只剩下一半。
程景徽将铁片翻过来,背面刻着几个极细小的字,她凑到灯下仔细辨认,终于看清了那四个字“承运库,甲”。
承运库是户部下属的库房,专管各地运来的赋税物资。卫王府的信物上为什么会刻着承运库的标记?而且这个“甲”字,似乎是指某个特定的库房或者货柜。
她忽然想起父亲生前在工部任职时,曾有一次无意间提到过卫王案。那天父亲醉酒,说了一句含糊不清的话:“银壶是好银壶,只可惜装错了东西。”她当时问父亲这话是什么意思,父亲却立刻清醒过来,摆手说没什么,此后绝口不提。
银壶——卫王私铸银壶案——卫王案——承运库——甲字库房。这些碎片在程景徽脑海中快速拼合,渐渐勾勒出一个模糊的轮廓。
卫王私铸银壶案,表面上与父亲毫不相干,但父亲程谦却同时牵涉其中。父亲是工部郎中,管的是营造修缮之事,按理说不该与私铸银壶、地方藩王有什么瓜葛。但他偏偏被卷了进去,而且死得那么快,从被抓到咽气,不过半个月。
这只能说明一件事:有人不想让他活着开口。
程景徽将铁片重新收回锦囊,塞入贴身的暗袋中。她吹熄油灯,和衣躺在床上,却没有闭眼,而是在黑暗中睁着一双眼,将入宫这两日来的每一件事重新捋了一遍。
许时冬是卫王府的人,她在暗中追查卫王案的真相,然后她死了。杀死她的人是谁?骆令孜在追许时冬,但杀人的不是他。那第三个人是谁?吴公公说父亲是“最干净的官”,他想自己活下来,也想为父亲翻案。但他真的是出于义愤,还是另有所图?皇后留下自己,是怜悯,是需要一个会写字的女官,还是在下一盘更大的棋?
她现在知道了,从她跨进西华门的那一刻起,她已经被卷进了一个深不见底的漩涡中。要想活下去,就必须比所有人都看得更清,想得更远,藏得更深。
窗外的更鼓敲了三下,三更天了。
程景徽缓缓闭上眼睛,将父亲好友教的吐纳功夫运了一遍,呼吸渐渐变得绵长细微。就在她即将入睡时,窗外忽然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声响。
那声音若有若无,像是积雪压断了枯枝。
她倏然睁开眼,全身肌肉在一瞬间绷紧,却没有立刻起身。她屏住呼吸,将五感提升到极致,仔细倾听着窗外的动静。
那声音持续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然后忽然消失了。紧接着,一个极轻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甬道尽头。
程景徽等了片刻,确认外面再无动静,这才悄然起身,走到窗边,从窗缝向外窥视。
廊下的气死风灯已经奄奄一息,院子里基本看不清什么。但程景徽自幼习武,目力非常人所能及。她勉强能看清地上的痕迹——一行浅浅的脚印从仪制司后窗下一直延伸到甬道拐角处,然后消失不见。
那脚印很小,看着像是女子的天足或者缠过的小脚。
程景徽退回床边,重新躺下,心中又多了一个疑问。
今夜守在仪制司外头的这个人,是在监视她?还是在保护她?又或者是在等她做出和许时冬一样的事,然后像杀死时冬一样杀死她?
她闭上眼睛,将所有这些纷乱的思绪压下,强迫自己入睡。明日还有许多事要做,诸如节庆赏赐要分派,祭天大典的仪注要对,各宫娘娘的位次要排。这些事容不得半点差错,也容不得半分心神不宁。
她必须在明面上当好她的司记,在暗地里查清她想查的事。这一明一暗,便是她在这座宫城里的生存之道。
翌日清晨,腊月初十。
程景徽照常去东暖阁呈送节庆赏赐单子。皇后看过之后没说什么,只让她按单分派。她退出东暖阁时,迎面碰上了一个身着石榴红褙子的年轻女子。
那女子约莫双十年华,生得极美,眉目间自有一股妩媚风流,鬓边簪着赤金镶红宝石的步摇,走路时摇曳生姿,一看便是宫中得宠的嫔妃。
程景徽立刻退到一旁,躬身行礼。
那女子目不斜视地从她面前走过,径直进了东暖阁。紧接着暖阁里便传出了她娇滴滴的声音:“娘娘万福金安。臣妾听说娘娘要给各宫分派节庆赏赐,特意来问问,臣妾那份可有准备?”
是宁嫔。
程景徽心中一动,脚步放缓了几分。她听到皇后的声音淡淡地响起:“宁嫔妹妹来得正好,本宫正要派人给你送去。周尚仪,把宁嫔的赏赐拿来。”
然后是周尚仪捧出锦匣的声响,宁嫔打开匣子后的轻轻吸气声,以及皇后那句意味深长的话:“这对玉如意,一柄是按例赏的,另一柄是本宫额外添的。妹妹伺候万岁爷辛苦,理应多一份。”
宁嫔道了谢,语气却有些勉强。程景徽不用看也能猜到宁嫔此刻的表情:她满心以为万岁爷特赐的那柄玉如意会单独摆在明面上,却不料皇后将两柄玉如意合在一起,全都算在了“皇后赏赐”的名下。万岁爷对宁嫔的特殊恩宠,就这样被皇后轻描淡写地抹平了。
这便是皇后让她“格外仔细”宁嫔那份赏赐的真正用意,是让她做一场滴水不漏的平衡,既不让宁嫔少拿东西,又不让万岁爷的特殊恩宠落人口实。
程景徽心中暗暗记下了这一点。皇后做事的手段,她今日算是见识了。
她回到仪制司,开始分派各宫的赏赐。这是一项浩大的工程,上百份赏赐要按品级逐一装匣、贴签、造册,然后分派给尚宫局各司的女官们送往各宫。她带着阿蕊从早忙到晚,直到酉时末才将所有赏赐分派妥当。
送走最后一批赏赐时,天色已经全黑了。程景徽正准备歇一歇,仪制司的门忽然被人大力推开,一个身着青色贴里的内侍跌跌撞撞地冲进来,满脸惊恐:“程司记!不好了!出事了!”
程景徽心中一沉:“什么事?”
“咸福宫的宁嫔娘娘,方才用您送去的玉如意……被割伤了!”那内侍说话都打着哆嗦,“太医已经过去了,万岁爷也知道了,这会儿正往咸福宫去呢!”
程景徽只觉得脑袋里“嗡”的一声响。
玉如意是她亲自检查过,每一件赏赐在装匣之前都反复验看过,绝不可能有破损或锋刃。宁嫔怎么会被玉如意割伤?
她来不及多想,抓起外袍便往外走。
咸福宫在紫禁城西北角,从仪制司过去要穿越大半个宫城。程景徽一路疾行,脑中飞速转动着各种可能性。
等她赶到咸福宫门前时,便看见宫门外已经站满了人,太医院的御医来了三个,司礼监的太监来了两拨,连锦衣卫的校尉都在门外候着。
吴公公正站在宫门口,面色铁青。他见程景徽来了,一把将她拉到角落里,压低声音急促地说道:“宁嫔打开锦匣,取出玉如意时,玉如意的如意头忽然裂成了两半,碎片割伤了她的手。太医验看过了,伤得不深,但……”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一种极复杂的神色:“玉如意裂开时,里面掉出来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程景徽低声问。
吴公公嘴唇翕动了一下,才艰难地说出那三个字:“厌胜符。”
程景徽浑身一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