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第 11 章 承运库夜影 ...
-
程景徽将这两个名字牢牢记在心里,然后将铜牌翻转过来。
只见铜牌背面刻着一幅极简略的舆图,图上画着一条河道,河道旁标注着“通惠河”三字,河岸上有两排仓库模样的建筑,其中一排建筑旁边用朱砂点了一个红点,红点旁写着两个小字“甲库”。
这居然是一份承运库甲字库房的内部舆图,标注的是甲字库房在通惠河畔的具体位置。
程景徽将铜牌和银壶重新放回原处,正要合上箱盖时,手指忽然摸到了箱盖内侧的夹层。
她打开一看,发现夹层里塞着一张叠得四四方方的桑皮纸,纸张已经泛黄发脆,边缘破损严重。她将纸展开,上面写满了蝇头小字。
那是一份货物转运记录。
“定安三十年十一月十八日,卫王府解运银壶四十八柄,入承运库甲字库房。十一月十九日,户部主事王启年持兵部武库司调令,提取银壶十二柄,转运至……”
后文的字迹被人用墨笔涂掉了,只留下一个模糊的官印痕迹。
程景徽将纸举到火折子近处仔细辨认被涂掉的文字,但她发现那墨迹涂得极厚,用力刮去表层墨迹后,底下的字迹也已被墨汁浸透,完全无法辨认。
她皱起眉头,正要将纸收入怀中时,目光忽然被那枚官印的残迹吸引住了。官印的下半部分被墨迹覆盖,但上半部分的边框依然清晰可辨。印文是阳刻九叠篆,她认出了其中两个字,分别是“武”和“司”。
武什么司?
兵部武库司?不对,武库司的官印她见过,印文是“兵部武库清吏司印”,八个字。而这枚印的边框残迹显示,印文只有六个字。
程景徽在脑海中快速搜索了一遍京城所有衙门的名号:六个字、以“武”字开头、以“司”字结尾的衙门,那只有两个。一个是武库司,另一个则是武骧左卫司。
那是锦衣卫下辖的亲军卫之一,专管宫城北门玄武门的守备。锦衣卫下属共有十七个亲军卫,每个卫都有自己的官印和公文格式。武骧左卫司的印文正是“武骧左卫司印”六字。
卫王府的银壶,在入库第二天便被武骧左卫司提走。而武骧左卫是锦衣卫的亲军卫,锦衣卫又直接听命于天子。
这……
程景徽只觉得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了下来,完全不敢再往下想。她立刻想到了父亲临死前送出的那封家书,上面那句“为父不曾负人,也不怨人负我”,在她脑中有了其他的解释。
或许父亲说的“人”,或许根本不是什么同僚、上司、审案官,而是那个他至死都不敢说出口的人。
她摇摇头,让自己冷静下来,随后将桑皮纸重新叠好收入怀中,将箱盖恢复原状,站起身准备离开。就在这时,库房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是铁锁碰撞的声响。
有人来了!
程景徽瞬间吹灭手中的火折子,闪身躲到两排货架之间的夹缝中。她屏住呼吸,将身体紧紧贴在木架上,右手探入袖中握住铜簪。
库房的门被推开了,进来的是三个人。
领头那个提着灯笼,身着青色贴里,约莫五十来岁,面白无须,是个内侍。他身后跟着两个人。一个穿着锦衣卫校尉的服色,腰间挎着绣春刀;另一个却穿着便服,头戴方巾,像是个文吏。
“赵大使,钱副使,深更半夜把咱家叫到这儿来,究竟出了什么事?”提灯笼的内侍回头问道。
程景徽心头一凛。赵大使、钱副使,这是铜牌上的那两个人,他们居然还在承运库任职。而这位被称作“公公”的人,能在三更半夜进入内承运库,品级绝对不低。
“周公公,”那个穿便服的文吏开了口,声音带着几分紧张,“今日傍晚,下官例行盘点甲字库房旧档,发现定安三十年的那批货签被人动过了。下官按签上的编号核对实物,发现……发现少了一柄银壶。”
周公公脚步一顿,手中的灯笼晃了晃:“少了一柄?”
“正是。”另一个穿锦衣卫服色的人接话道,声音低沉沙哑,“下官查验了木箱,箱盖上有人新近打开过的痕迹。上面的灰被擦掉了,木榫上的积尘也有撬动的迹象。”
程景徽心中一惊,莫非是她……不对,当时她并进来。莫非是有人比她更早摸到了承运库。那是谁?这人会不会还在此处埋伏?
但更让程景徽心惊的是,她检查过箱内的银壶,明明还是二十四柄,为什么这人说少了一柄?
“查过值守记录没有?”周公公问。
“查过了。腊月初七夜里,甲字库房的值守曾被人调开过约莫半个时辰。调开值守的人——”赵安顿了顿,声音压得极低,“是司礼监的骆公公。”
程景徽瞳孔骤然收缩。
“骆令孜?”周公公的声音里也带上了一丝意外,“他把承运库的人调走做什么?”
“他说司礼监有一批旧档要调阅,需要内承运库的值守去帮忙搬箱子。下官手下的人当时信了,便跟了去。回来之后发现库房并无异样,便没有多心,也没在值守日志上记录。直到今日发现少了一柄银壶,才……”赵安不敢再说下去了。
周公公沉默了片刻,忽然冷笑一声:“骆令孜是王公公的人,他在查卫王案。咱家早该料到的。不过一柄银壶能说明什么?多少年前的事了?就算他查出来那批银壶的去向,也未必能……”
他话未说完,库房外忽然传来一阵尖锐的哨声。那哨声短促而尖利,像是夜枭的叫声,但程景徽听得出来那是军中用的警哨。
“什么人?!”锦衣卫校尉反应极快,反手拔出绣春刀,大步往库房深处走来。
程景徽心头狂跳,迅速扫了一眼周围的环境。
她身后的货架与墙壁之间有一个窄小的空隙,刚好能容纳一人侧身挤进去。她当机立断,无声地退入空隙,将身体贴紧墙壁,一只手死死捂住口鼻,不让呼出的白气暴露自己。
锦衣卫校尉提着灯笼从她面前走过,绣春刀的寒光几乎是直映在她脸上,程景徽连大气都不敢喘。只见他仔仔细细地将整排货架搜了一遍,甚至还用刀鞘捅了捅货架之间的夹缝。
当他走到程景徽藏身的空隙前时,忽然停下了脚步。
灯笼的光透过货架的缝隙照进来,程景徽能看清他袖口上的绣纹,那是锦衣卫小旗的标识。这个人居然是个七品武官。
小旗提着灯笼往空隙里照了照,程景徽几乎能闻到他身上的酒气。她将身体缩到极致,连心跳都几乎停止了。
就在这时,库房门口传来周公公的声音:“张振,外头有动静!出去看看!”
那小旗应了一声,收回灯笼,转身大步往门口走去。程景徽听着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这才缓缓松开了捂住口鼻的手,手心已经满是冷汗。
但危险并未解除,周公公、赵安、钱礼和那个叫张振的锦衣卫小旗都还在门口。
只听得库房外的哨声此起彼伏,似乎有人在附近搜查。
程景徽听到周公公压低了声音对张振说:“你带人把外头搜一遍,看看有没有人躲在附近。赵大使,你把库房门锁好,今晚的事不许往外透半个字。咱家去司礼监问问骆令孜,他到底要查什么。”
脚步声四散而去,库房门口重新恢复了寂静。程景徽等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确认外面无人之后,才从藏身处出来,沿着原路攀上气窗,翻出了内承运库。
她刚落地,还未来得及站起身,黑暗中忽然有一只冰凉的手捂住了她的嘴,另一只手掐住了她的后颈,力道极大,将她整个人按在墙上动弹不得。
“别动。”那声音极轻极冷,有一种宛如被蛇缠上的黏腻冰冷感。
程景徽浑身僵住,右手本能地去摸袖中的铜簪,却被对方提前一步扣住了手腕。
“程司记,”那声音忽然变得似笑非笑起来,“咱家不是告诉过你,夜里不要一个人出门吗?”
骆令孜!
程景徽停止了挣扎,但心里的惊涛骇浪比方才在库房里更甚。她侧过脸,借着远处宫灯的微光,看见了那张近在咫尺的脸。那狭长的眼睛在黑暗中依然含着笑意,但笑意底下却是冷厉。
他松开了捂着她嘴的手,但扣着她后颈的另一只手却没有放开。那只手冰如铁,五指修长却力道惊人,程景徽毫不怀疑他可以在一瞬间拧断自己的脖子。
“骆公公来多久了?”她压低声音问道,语气尽可能地保持平稳。
“比周德海早一刻。”骆令孜回答得很干脆,“咱家看着你翻气窗进去,看着周德海带人堵门,看着你躲在货架缝里大气不敢出。程司记,你的轻功不错,但藏匿的功夫还需多练。方才张振若多走半步,你那铜簪子可挡不住他的绣春刀。”
程景徽心头一沉。周德海这个名字她听说过,这人是司礼监秉笔太监之一,地位仅次于掌印王忠和随堂太监曹公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