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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承运库夜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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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德海管的正是内承运库和光禄寺、太常寺的后勤供给,是司礼监分管后宫的实权人物。
“周公公刚才说,那柄丢失的银壶,是你拿的。”她盯着骆令孜的眼睛,一字一句道。
骆令孜没有否认,眼中反而闪过一丝赞许:“反应倒快。”
“腊月初七夜里,你到内承运库调开值守,取走了一柄银壶。那天也是我入宫的第一夜。后来许时冬死了,死在你的追踪之下。”程景徽的语速越来越快,“你一直在查卫王案,从许时冬查到承运库,从承运库查到银壶。你手里一定有比我更多的线索。但我不明白……”
“不明白什么?”骆令孜语中带笑。
“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要帮我。”程景徽终于问出了这个困扰她多日的问题,“你在王公公面前保我,还在甬道上提醒我厌胜符上还有别的痕迹,现在又在这里等我。你究竟想从我身上得到什么?”
骆令孜沉默了片刻,扣在她后颈上的手终于松开了。
他后退一步,将两人的距离拉开到三尺之外,这但那双狭长的眼睛始终盯着她的脸,像是在审视,又像是在估量。
“咱家想从你身上得到的东西,你现在还拿不出来。”他说得很慢很轻,但字字清晰入耳,“但咱家可以告诉你一件事。你父亲程谦,在工部任上时曾秘密绘制过一份承运库甲字库房的内部舆图。那份舆图与你在木箱里找到的那块铜牌背面的舆图不同,是画在一幅绢帛上,上面标是库房内部每一条暗道、暗格,和每一个藏匿物品的夹层。”
程景徽脑中轰然作响。
父亲绘制过承运库的内部舆图?这件事她从未听父亲提起过,父亲留给她的遗物中也从未见过这样的绢帛。如果这份舆图真的存在,那它一定还在程家旧宅的某个地方,或者已经被抄家的人拿走了。
“程家被抄没时,锦衣卫的人搜遍了程家上下,没有找到那份舆图。”骆令孜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王公公和周公公后来也派人去找过,同样一无所获。所以那份舆图只有两种可能,要么已经被毁,要么藏在一个所有人都找不到的地方。”
他顿了顿,声音忽然压得极低:“程司记,你知道你父亲的案子,从头到尾是谁在查吗?”
“不是锦衣卫诏狱审的——”
“诏狱只是关人的地方。”骆令孜打断了她的话,“真正查你父亲案子的人,是司礼监的王忠。而给王忠下命令的人……正是万岁爷。”
程景徽觉得自己的呼吸都停止了。
“所以你现在明白了?”骆令孜的声音冷得冻人,“你查的每一件事,追的每一条线索,最终都会指向乾清宫。你在内承运库找到的那张转运记录上被涂掉的衙门名字,是武骧左卫司。而武骧左卫是天子的亲军卫,没有天子的手诏,任何人调不动武骧左卫的一兵一卒。”
程景徽靠在冰冷的青砖墙上,胸膛起伏,脑中飞速转动着。
如果骆令孜说的是真的,那么整件事就不是什么“卫王私铸银壶案牵连工部郎中”那么简单了。天子亲自下诏让武骧左卫提走十二柄银壶,再由司礼监掌印王忠亲自审问涉案人员,这桩案子从头到尾都是天子在主导。
可是为什么?
卫王是天子的亲叔叔,并无谋逆之实,且是天家血脉。而父亲程谦不过是一个从五品的工部郎中,在京城官员中连号都排不上。天子为什么要如此大费周章地对付一个小小郎中?
除非……除非父亲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东西。
“那份舆图。”程景徽忽然抬起头,“那份舆图上标注的不只是库房暗道和暗格。我父亲标注的还有那十二柄银壶被转移之后的藏匿地点,对不对?”
骆令孜没有回答,但他的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所以你们所有人都想找到那份舆图。”程景徽的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一丝颤抖,“王忠、周德海、你……甚至皇后娘娘,你们所有人把我放进宫来,仅仅是因为我是程谦的女儿,你们觉得我可能知道舆图的下落。”
甬道里安静得只剩下风穿过庑廊的呜咽声,还有程景徽略带抽噎的呼吸声。她低下头,没有看到的是,骆令孜的眼睛里闪过了心疼。
这时,远处传来了四更天的更鼓声,一声一声。
“你很聪明,程司记。”骆令孜终于开口了,语气里没有了惯常的戏谑,取而代之的是郑重。
“但你还是低估了这件事的凶险程度。今晚你擅自夜探承运库,已经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若我不在这里替你拦住周德海手下的人,你现在已经在司礼监的刑房里了。”
程景徽沉默了一瞬,擦了擦鼻子,忽然问道:“你为什么替我拦人?”
“因为咱家和王忠不是一路人。”骆令孜说这句话时,眼中掠过一道寒光,“王忠查卫王案,是为了替万岁爷掩盖当年的真相。而咱家查卫王案,是为了把真相翻出来。你可以不信咱家,但你必须知道一件事,在这座宫城里,唯一不愿意让你死的人,就是咱家。”
程景徽看着他,心中那股看不透他的感觉愈发强烈,甚至盖过了今夜得知真相的震惊。
这个人说的话,每一句都真假难辨,实在是令人难以捉摸。他在王公公面前审她时,是第一个给她定罪的人;但在她孤立无援时,又是唯一一个给她递线索的人。他嘴上说着帮她,但每一件事都像是在把她往深渊里推。
不知怎么的,她脑海里忽然浮现父亲说过的话——世道险恶,读书是为了明理,习武是为了活着。
父亲给她请武学师父,或许不只是为了让她自保,更是因为她迟早要面对今天这样的局面。
“骆公公,”她深吸一口气,脑子清明,且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我不信你,但我需要你的帮助。我父亲绘制的那份舆图,我一无所知,但我知道他在程家旧宅书房的暗格中留过一些东西。”
“程家被抄没后,那些东西应当已经落入了锦衣卫之手。你是司礼监秉笔太监,能否查出那些东西现在何处?”
骆令孜闻言,眼中闪过赞许,但很快便被他压了下去。
他沉吟片刻,缓缓道:“程家被抄没的物件,按规矩是先由锦衣卫查抄登记造册,再移交刑部赃罚库入库。你父亲的东西若没有被当场销毁,现在应当在刑部赃罚库的旧档房里。但刑部赃罚库归刑部管辖,司礼监的手伸不过去。”
他顿了顿,唇角微微一弯:“不过有一个地方,刑部管不着,那便是东厂。东厂的档案库收藏了这些年所有大案的抄家清册,你父亲的东西一定在其中。咱家与东厂理刑百户韦德茂有几分交情,可以替你查一查。”
程景徽心头微动。
东厂是皇帝的直辖之处,地位超然,连锦衣卫都要受其节制。东厂理刑百户虽只是六品武官,但手中权力极大,确实可以调阅各大衙门的档案。但骆令孜一个司礼监的秉笔太监,怎么会和东厂的人有交情?
她还没开口问,骆令孜却忽然竖起一根手指抵在唇边,示意她噤声。
与此同时,甬道尽头传来了一阵细碎而密集的脚步声,那是宫里的巡夜队,正朝这个方向走来。
“今晚先到这里。”骆令孜迅速低声说道,“你回仪制司后不要再轻举妄动。王忠已经盯上你了,周德海今晚在承运库说的话你也听到了,他已经知道有人在查卫王案,而且怀疑到了我的头上。接下来几天,坤宁宫和司礼监都会有人暗中监视你。你唯一安全的地方就是尚宫局,周尚仪会护着你。若要联系咱家——”
说着,他从袖中取出一只小小的竹哨,塞进程景徽手中。竹哨只有小指长短,打磨得光滑圆润,尾部系着一根红绳。
“吹响这只哨子,咱家的人会来接应。但切记,不到万不得已不要用。因为你一旦用了,就意味着你已经暴露了。”
程景徽接过竹哨收入袖中,还未来得及道谢,骆令孜的身影已经无声无息地退入了黑暗之中。甬道尽头巡夜队的灯笼越来越近,她不敢再耽搁,沿着来时的路飞速返回仪制司。
她翻过后窗落入屋内时,阿蕊正缩在角落里抱着膝盖发抖。小宫女见她安然无恙地回来,先是愣住了,随即泪水夺眶而出,扑上来一把抱住她,却懂事地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程景徽轻轻拍了拍她的背,低声道:“没事了,我回来了。”
她将夜行短褐换下藏好,净了手面,对着铜镜重新绾好发髻。镜中人的面色比出门前更加苍白,但眼神清明。
今夜这一趟,她虽然险些暴露,但收获极大。她不仅找到了卫王府那批银壶的下落,确认了十二柄银壶是被武骧左卫提走的,拿到了转运记录的残页和承运库甲字库房的舆图铜牌,还从骆令孜口中得知了父亲曾绘制过一份更加详细的内部舆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