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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我终于找到你了 他是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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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在我生日那天走的。
这件事,我是很多很多年后才知道的。
二十年。
我用了整整二十年来消化这个事实。
二十年的时间足够做很多事。足够我大学毕业,足够我找到一份稳定的工作,足够我在一座陌生的城市买下一间属于自己的小公寓,足够我养一条柴犬,给它取名叫“小潭”。
足够我学会用扭扭棒做各种东西,何叔当年教我的那些手艺,我一样都没有忘。
我把它们挂满了家里的每一面墙,甚至连厨房的冰箱上都贴着一朵用扭扭棒做的小花。
朋友们来我家做客的时候,总会问:“你怎么挂这么多手工品啊?”
我说:“好看啊。”
他们没有再追问。
我离开了那座城市,再也没有回去过。姐姐结婚,我没有回去。
母亲生病,我也没有回去。我只是在每年的三月十七日,准时往家里的账户上打两万块钱。
我知道我很幼稚。
我知道这样做改变不了任何事情。
可我放不下。
我放不下那两万块钱,放不下那个跪在地上磕头的少年,放不下那个大雪纷飞的冬天,放不下那句始终没有听到的“新年快乐”。
我用这种方式告诉自己,我没有原谅,我不会原谅。
两万块钱,对于我们家来说确实不算什么。它只是姐姐暑假一个月的旅游费用,甚至还少了点。
可对于我来说,那是救命的钱。
是救何潭的钱。
是救我的钱。
是我这辈子都还不清的债。
三月十七日。
四十岁生日那天,我接到了一个电话。
电话号码很陌生,归属地是那座我二十年没有回去过的城市。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那头传来的声音苍老而熟悉,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时光滤镜,模模糊糊的,却又无比清晰地击中了我心底最柔软的那个角落。
“小鱼啊……”
是何叔。
“叔要走了,”他说,“你来看看我吧。”
我挂了电话,订了最近一班机票。
飞机降落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我按照何叔给我的地址,一路往城外开。
城市的边界不断后退,高楼大厦变成了低矮的平房,宽阔的马路变成了蜿蜒的山路。
最后,车子停在一个特别偏远的小山丘上。
山丘上有一间小小的平房,灰瓦白墙,院子里种着几棵果树,桃花正开着,粉粉白白的一片。一个老人坐在院子里的轮椅上,面朝着远处的山峦,夕阳的余晖洒在他身上,给他镀上了一层温暖的橙色。
他老了,老得我几乎认不出来了。
头发全白了,稀稀疏疏的,露出大片头皮。脸上的皮肤松弛下垂,布满了深深浅浅的皱纹,他的背佝偻着,整个人缩在轮椅里。
我走过去,在他身边的凳子上坐下。
“何叔。”我喊了一声。
他转过头来,眯着眼睛看了我好一会儿,才认出了我。
“长大了,”他笑着说,“长大了。”
我陪他聊了一下午的家常。
我跟他说我现在的工作,说我在那座城市买的房子,说我养的那只柴犬。
他听得很认真,时不时点点头,偶尔插几句话,问一些细节。
我说到小潭学会握手的时候,他笑得前仰后合,说这狗随你,聪明。
后来他拿起放在膝盖上的扭扭棒,想要做点什么。可他的手已经不听使唤了,一直在抖,扭了几次都没有成功。彩色的铁丝在他手里歪歪扭扭的,不成形状。
我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
他的手很凉,皮肤松弛地包裹着骨骼,我带着他的手,一点一点地完成那幅作品,是一朵小雏菊,白色的花瓣,黄色的花蕊,绿色的茎叶。
很简单,很朴素,像二十年前他教我做的第一朵花。
他看着那朵小雏菊,笑了。
“你的手艺越来越好了。”他说。
“是何叔教得好。”我说。
他看着我,目光忽然变得很深远,像是穿透了我的皮囊,看到了另一个人。
“你变了。”他说。
我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一身深色的休闲装,头发剪短了,鬓角有了几根白发。我笑了笑:“叔,我都四十了,哪还跟十九二十的小朋友比啊。”
“是啊,”他轻轻叹了口气,“已经过去二十年了。”
他停顿了一下。
“何潭走了,老王也走了,就留我这个老头子,还在苟延残喘。”
再次听到那个名字,我的心猛地颤了一下。
二十年了。我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了。
习惯了这个名字带来的刺痛,习惯了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想起他,习惯了在每年的三月十七号一个人喝得烂醉。
可当这个名字从别人口中说出来的时候,那道伤口还是会疼,像从未愈合过一样。
“您不老,”我说,“七十岁正是闯的年纪,哪里就老了呢?”
何叔看着我,有些怔愣,然后他笑了,笑得很轻,像是想起了什么遥远的往事。
“你越来越像他了。”他说。
“换之前,你可不会跟我开玩笑。”何叔的目光变得很柔和,像是透过我在看另一个人的影子,“这种油嘴滑舌的腔调,简直跟他一模一样。”
我没有说话。
风从山岗上吹过,带来油菜花的香气和远处村庄的炊烟味。夕阳又沉下去了一些,天边的云被染成了橘红色。
沉默了很久之后,何叔开口了。
“今天是他的忌日。”
我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二十年前,三月十七日。”何叔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讲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故事,“那段时间,他一直在网上发帖子,到处找愿意捐款的人。你生日之前,他得到了消息,有人愿意捐一部分钱,加上之前凑的那些,手术费就够了。”
我的手指开始发抖。
“那天晚上何潭格外高兴。”何叔的嘴角浮起一丝笑意,“他跟我说。”
“爸,明天我要把好消息告诉小鱼,我要陪他过一个漂漂亮亮的生日。他说,等手术成功了,我想看到那个穿着法式小衬衫的小鱼站在我面前对我笑。”
他说:“爸你知道吗?那天小鱼跟个洋娃娃一样,特别特别好看。可我那天跟傻子一样,只会盯着他看,一句夸奖的话都说不出来。等下次,等下次我手术成功后,我想让他再穿给我看,我要狠狠夸他,全世界最美好的词都将属于他!”
我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手术定在了三月底。”何叔的声音低了下去,“你生日那天,他一大早就起来了,说要亲手给你做个蛋糕,做你最爱吃的草莓慕斯。”
“可是蛋糕没有做完。”
何叔的声音开始发抖
“他倒下了。”
“再也没有起来过。”
他死在了我的二十岁生日当天。
我捂住了脸,眼泪从指缝间溢出,滚烫的,止不住的。
我哭得像一个十九岁的孩子,和那年那个大雪纷飞的冬天,跪在雪地里,看着心爱的人一步步走远一模一样。
“他走的时候,手里还抓着那块生日快乐的小牌子。”何叔的声音很轻很轻,轻得像是在怕惊扰了什么,“嘴半张着,像是想说什么。”
何叔看着我,他问我:“你想见他吗?”
我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他:“想。”
我真的,好想再见他一面。
何叔告诉了我何潭的墓在哪里。
他说,就在山丘后面的那片山坡上,面朝东方,每天早上都能看到日出。
我站起来,迫不及待地想要去找他。
跨出院子的那一刻,我听到身后传来何叔的声音。
“小鱼,生日快乐。”
我停下了脚步。
“我猜,这是他当年没来得及说出口的话。”何叔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苍老而温柔,“虽然,我觉得你更想听到他亲自说。”
“谢谢。”我说,“当年的生日祝福,我听到了。”
身后传来何叔疑惑的声音:“什么?”
“真的,”我说,“我听到了。”
然后我跑了出去。
我跑过院子,跑过小路,跑过一大片金灿灿的油菜花田。
花朵在我身边摇曳,花粉沾满了我的裤脚,蜜蜂在耳边嗡嗡地飞着。我没有停。
我跑过一片蒲公英丛。白色的绒球被风一吹,散成漫天飞舞的小伞,落在我的头发上、肩膀上。
我穿过那片白色的花海,像穿过一场温柔的雪。
我跑过一片银杏树林。树不高,但很密,嫩绿的新叶在夕阳下泛着光,像一枚枚小小的金币。我踩着松软的落叶和泥土,脚步声在林间回荡。
我跑过几颗梅花树前。花期已经过了,枝头只剩下零星几朵残花,我伸手触摸了一下,然后继续大步向前。
我跑过了春夏秋冬,跑过了一年四季,跑过了二十年的光阴,跑过了所有没有他的日子。
然后我看到了,在山坡的最高处,面朝东方,有一个身影,他站在那里,等了我好久好久。
我笑着一步一步朝他走去,那个身影消散不见,留下了一座墓。
墓碑很简单,灰色的大理石,上面刻着他的名字。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你来过了,我很开心。”
我看着墓碑上那张照片。照片上的少年大概十八九岁的样子,穿着一件黑色的T恤,头发有点长,被风吹得有些凌乱。
他的表情有些不情愿,嘴角微微向下撇着,像是在说“拍什么拍,烦死了”。
是那种典型的何潭式不耐烦。
我忍不住笑出了声,笑着笑着,眼泪就流了下来。
我伸出手,轻轻抚过那张照片。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传来,像是一个跨越了二十年的拥抱。
“何潭,”我说,声音很轻,轻得像怕吵醒他,“我找到你了。”
我终于找到你了。
我坐在他的墓前,靠着冰凉的墓碑,就像很多年前靠在他怀里一样。
夕阳把整片山坡染成了金色,远处的山峦层层叠叠,像一幅水墨画。
我从口袋里掏出一根棒棒糖。
青苹果味的。
我剥开糖纸,把它放在了墓碑前。
“含着,”我说,“会好受些。”
说完,我自己倒是没忍住笑了,笑着笑着,我仿佛听到了一个声音,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从很近很近的心底响起。
那天我在山坡上坐了很久,直到太阳完全落山,直到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我没有哭,我只是坐在那里,跟他讲了很多话。
讲我这二十年是怎么过的,讲我养的那条叫“小潭”的柴犬有多调皮,讲我学会了他爸教的扭扭棒手艺,现在做得比他还好。
讲我每年都会给他买一根青苹果味的棒棒糖,然后自己吃掉。
讲到好笑的地方,我就笑。
讲到难过的地方,我就沉默一会儿,然后接着说。
最后,我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
“何潭,”我说,“我走了。”
“下次再来看你。”
我转身,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走了几步,我又停了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座在星光下静静矗立的墓碑。
“对了,”我说,“那件法式小衬衫,我早就,不过我买了一件一模一样的,等有机会,我再穿给你看。”
然后我转过身,大步向前走去。
夜风从山岗上吹过,带着花香和草香,还有远处人家的灯火。
我想起很多年前,那个秋天的夜晚,他站在路灯下,歪着头看我。
他说,嗯,配你。
何潭。
你欠我的那句“新年快乐”,我等了二十年,没等到。
你欠我的那句“生日快乐”,我等了二十年,终于在别人口中听到了。
但你欠我的那些时光。
你得亲自来还。
我会一直等。
等到你来还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