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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要接住我哦 何叔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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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叔走了。
三月底,油菜花开得正盛的时候,他走的。
我接到王叔儿子的电话时,正在公司开会。电话那头的声音很急,说何叔昨晚睡下去就没再醒过来,走得很安详,没有痛苦。
我挂了电话,跟领导请了假,订了最近一班航班。
我操办了何叔的葬礼。很简单,没有太多繁文缛节,按照他生前的意愿,把他葬在了何潭旁边。
那片山坡上,从此有了两座并排的墓碑,每天早上太阳升起的时候,第一缕阳光会同时照在他们的墓碑上,像是上天给予这对苦难父子的最后一点温柔。
葬礼那天人不多。王叔的儿子来了,几个老街坊来了,还有几个我叫不上名字的邻居。他们站在墓碑前,献了花,鞠了躬,然后陆续散去。
最后只剩下了我一个人。
我蹲在两座墓前,看着墓碑上两张截然不同的面孔——一个慈祥温和,一个桀骜不驯。
我忽然笑了。
“何叔,”我说,“您见到他了吧?”
风从山岗上吹过,吹动了我手中的小雏菊。我低下头,把那束花放在两座墓碑之间。
“帮我跟他说一声,”我顿了顿,“就说,小鱼很想他。”
然后我闭上眼睛,许了一个愿。
希望下辈子,何叔还能和何潭做父子。
要做一对平淡快乐的父子。
不需要大富大贵,不需要功成名就。
只要身体健康,平安喜乐,一日三餐,四季轮回。
这样就够了。
后来,我变得很开心。
朋友们都发现了我的变化。他们说,俞嘉你最近怎么了?中了彩票了?谈恋爱了?
我笑着说,嗯,我的爱人回来了。
他们疑惑地看着我,问是谁啊?我们认识吗?
我说,你们不认识。
我说,我们早就相爱了。
他们没有再追问,大概以为我在开玩笑,我也不打算解释。
我去买了一对戒指。
很简单的款式,铂金的,没有任何花纹,内圈刻着两个字。
我把刻着“嘉”的那只戴在了自己的无名指上。
大小刚好合适。
像是量身定做的一样。
另一只刻着“潭”的,我埋在了何潭的墓前。
就在那根青苹果味棒棒糖的旁边。
“何潭,”我蹲在墓碑前,轻轻拍了拍碑面上的灰尘,“我先预定一下。”
“这只戒指算定金,不许反悔。”
照片上的少年还是那副不耐烦的表情,嘴角微微向下撇着,像是在说——知道了知道了,不反悔。
那年春天之后,我开始频繁地回去。
每个月至少一次。有时候是月初,有时候是月末。
有时候带着一束花,有时候带着一袋水果,有时候什么都不带,就坐在他墓前,靠着冰凉的墓碑,跟他说说话。
说小潭又学会了新技能,它会握手了,还会装死,每次我喊“小潭”它就立刻倒地,四脚朝天,演技浮夸得不得了。
说我的工作又有了新进展——升职了,加薪了,带了一个小团队,手下几个年轻人干劲十足。
说我又学会了用扭扭棒做新花样——这次是一辆小浣熊,虽然歪歪扭扭的,但勉强能看出来。
“你要是还在,肯定会说丑死了。”我笑着说。
风轻轻吹过,像是有人在耳边低笑。
九月一日。
我辞去了工作。
辞职信交上去的时候,领导很惊讶,问我为什么。我说,我要回去陪家人。领导问,你家不是在南方吗?我说,是,所以要回去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又问:“还回来吗?”
我笑了笑:“不回来了。”
“我要去找我的夏天。”
他愣了一下:“现在不是已经秋天了吗?”
我没有解释,只是笑着又说了一遍:“我要去找我的夏天。”
他大概觉得我疯了。
也许吧。
也许我早就疯了。
从十九岁那年开始,从那个大雪纷飞的冬天开始,从那棵梧桐树下的吻别开始。
我订了最近一班回南城的航班。
收拾行李的时候,我把那件法式小衬衫从衣柜最底层翻了出来。
我换上了那件衬衫,在镜子前站了很久很久。
小潭被我托运了,走的是宠物通道,比我早一步出发。
它在航空箱里不安地呜咽着,我把手伸进笼子里,摸了摸它的脑袋:“乖,我们去找爸爸。”
它歪着头看我,吐着舌头,尾巴摇得不停。
我坐在飞机上,靠窗的位置。
舷窗外是湛蓝的天空和洁白的云层,阳光透过云隙洒下来,在机翼上折射出耀眼的光芒。
我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摩挲着无名指上的那枚戒指,心中是止不住的雀跃。
像是十九岁那年,他站在那棵梧桐树下,邀请我来到他的夏天时,一样的期待,一样的欢喜,一样的迫不及待。
我真的,好想,好想见到他。
二十年的分别,七千多个日夜的思念,一千多次对着墓碑自言自语的倾诉,所有的等待,都将在今天画上句点。
我缓缓闭上眼睛。
何潭。
我来到你的夏天了。
要接住我哦。
恍惚间,我听到了一个声音。
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从很近很近的心底响起。
他说:“好。”
2046年9月1日。
由江城飞往南城的航班在途中失事,坠毁于山区,机上乘客及机组人员共132人,全部遇难,无一生还。
那天,是何潭的第42个生日。
是他们相遇的第二十年。
他们在一起的时间,只有198天。
从何潭的生日,到俞嘉的生日。
从开始,到结束。
他们相爱了整整二十年。
七千三百二十七天。
从未停止。
几天后,一只无人认领的柴犬从临时收容所逃了出去。
它穿过城市的街道,穿过郊区的田野,穿过蜿蜒的山路,跑向更广阔的大地。
它翻过一座座山丘,跑过金灿灿的油菜花田,跑过白茫茫的蒲公英丛,跑过绿意盎然的银杏树林,跑过暗香浮动的几颗梅花树。
它跑过一年四季。
跑过春花,跑过夏雨,跑过秋叶,跑过冬雪。
最后,它来到了一片山坡上。
三座墓安安静静地立在那里,面朝东方,迎着每一天的日出。
它盯着墓碑上的照片看了好一会儿。
一张和蔼可亲,一张桀骜不驯,一张腼腆安静。
然后它趴了下来,把头枕在前爪上,蜷缩在三座墓碑中间。
再也没有离开过。
远方传来故人的消息。
这是他们重逢的第一天。
上飞机前,我回头最后看了一眼这个世界。
我忽然觉得,命运其实也没有那么残忍。
它只是让我们绕了一段很远的路。
我们最终还是走到了彼此身边。
就像十九岁那年秋天,他递给我一根青苹果味的棒棒糖。
就像二十岁那年冬天,他在大雪里吻了我最后一下。
就像四十岁那年春天,我终于找到了他。
就像现在——
我们终于可以一起看日出了。
何潭。
我来到你的夏天了。
请一定要接住我哦。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