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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你别不要我 我们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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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已经很久都没有见面了。
从那件事之后,我再也没有见过他。
我给他打过无数个电话,从一开始的“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听”,到后来的“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再到最后的“您拨打的号码是空号”。
我去过医院,护士说他早就出院了,至于去了哪里,她们也不知道。
我去过王叔家,王叔支支吾吾地说何叔搬走了,搬去哪里他也不清楚。
何潭像是从这个世界蒸发了一样。
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我有时候甚至会怀疑,他是不是真的存在过。
他真的存在过吗?还是只是我做的一场很长很长的梦?
可如果是梦,为什么我会这么疼?
那天是几号来着,我不太记得了。
我只记得那天下着雪,不大,我刚从学校出来,低着头走在路上,围巾裹住了半张脸,手插在口袋里,指尖冻得发麻。
然后我看到了他。
他站在那棵梧桐树下。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旧大衣,围着一条深灰色的围巾——是我送他的那条。
他瘦了很多,大衣穿在他身上显得有些空荡,他站在那里,雪花落在他的肩头和发顶,他也没有拂去,就那么静静地站着,像是在等什么人。
他看到了我,我也看到了他。
周围的喧嚣、来往的行人、飘落的雪花,一切都变成了模糊的背景。
天地之间,只剩下他和我,和那棵见证了所有的梧桐树。
我跑了起来。
书包在背后颠簸,雪地在脚下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呼吸在冷空气中凝成一团白雾。
我跑到他面前,直接扑进了他的怀里。
他的身体很凉,大衣的表面带着冰雪的湿气,但他还是伸出手,接住了我。
我没忍住,放声大哭起来,像是一个走丢了很久的孩子终于找到了家。
我把脸埋在他的胸口,眼泪浸湿了他大衣的前襟。我的声音因为哭泣而断断续续的,含糊不清,但我还是努力地把所有的话都倒了出来。
“你去哪儿了……”
“为什么不联系我……”
“你是不是不要我了……”
他没有说话。
他只是抱着我,一只手揽着我的腰,另一只手抚着我的后脑勺。他的手指插进我的发间,轻轻地摩挲着,像是以前每一次拥抱时那样。
然后他松开了我一些,他颤抖着手,捧起了我的脸。他的指腹轻轻擦过我脸上的泪痕。
他低下头,吻住了我。
那是我们最后一次接吻。
我突然很害怕。
一种没来由的恐惧攫住了我。我伸出手,死死地抓住了他的衣角,像是怕他下一秒就会消失一样。
我仰着头,承受着他的吻,眼泪顺着脸颊滑落,流进我们紧贴的唇间,咸涩的。
大雪纷纷扬扬地下着,落在我们的头发上,路过的行人投来好奇的目光,但我们谁都没有在意。我们就这么站在那棵梧桐树下,拥吻在大雪纷飞的冬天。
像是要用这一个吻,抵过此后余生所有的思念。
许久,他松开了我。
他看着我,目光很深很沉,像是要把我的样子刻进骨头里。
然后他开口了。
“小鱼,我们分手吧。”
我愣住了。
我看着他,试图从他的表情里找到一丝开玩笑的痕迹。
“为什么?”我抓住了他的手,“为什么?何潭,为什么?”
“不合适。”他说。
“哪里不合适?”我追问,声音在发抖,“你说出来,我可以改。哪里不合适我都改——”
“俞嘉。”他打断了我的话。
他低下头,一点一点地掰开了我抓着他衣角的手指。
他从口袋里拿出一沓钱,塞到我手里。
“这是这么长时间,你为我花的钱。”他说,声音平淡,“我还给你。”
我低头看着手里那沓钱。
厚厚的,用橡皮筋捆着,我的手颤抖着,几乎握不住那沓钱。
“这钱哪来的?”我抬起头,死死地盯着他,“你哪来这么多钱?你是不是……你是不是……”
他没有说话。
默认了。
我气得浑身发抖,我抬手,狠狠地甩了他一巴掌。
啪的一声脆响,在寂静的雪地里格外清晰。他的脸被打偏向一侧,白皙的脸上迅速浮起一道红痕。
“你疯了吗?!”我吼着,嘴唇都在打颤,“那是你的救命钱!你要做手术的!你会死的!你疯了吗?!”
他缓缓地转回头,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让我心碎的温柔,像是以前每一次他包容我的任性时那样。
他伸出手,把我拉进了怀里。
“没事的,小鱼。”他的声音很轻,“我不怕死。”
“可我怕!”我猛地挣脱了他的怀抱,后退了两步,站在雪地里,浑身都在发抖,眼泪模糊了我的视线,他的身影在我眼前变得模糊。
“我怕,我不能没有你……”我终于崩溃了,“你想想我好不好?你想想何叔,哪怕是为了我,为了何叔,你也好好活下去好不好……”
“我求你了,何潭……”
“我求你了……”
我的身体开始摇晃。我身体不太好,情绪一激动就容易头晕。眼前的景象开始旋转,他的脸在我视线里忽远忽近。
他扶住了我。
他的手握着我的肩膀,稳住了我摇摇欲坠的身体。
“俞嘉,”他说,“我再穷,也不会要你们家的钱。”
“我用不着你可怜我。”
他缓缓松开了手。
退后了一步。
两步。
三步。
他站在雪地里,最后一次注视着我的眼睛。
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轻轻地说了一句——
“俞嘉,别再犯傻了。”
然后他转身,大步离开。
雪地上留下了一串脚印,由深变浅,渐渐消失在路的尽头。他的背影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
我愣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一点一点远去。
“何潭——”
我大喊他的名字。
他没有回头。
“何潭!!”
他还是没有回头。
我踉跄了几步,想要追上去,可腿软得不行,跑了没几步就跌倒在雪地里。膝盖磕在地面上生疼。我撑着地面想要站起来,却又一次跌倒了。
他就那么走了。
没有回头。
我跪在雪地里,哭到崩溃,那之后,我们之间所有的联系都断了。
他再也没有来过学校。我找遍了所有他能去的地方,那家便利店,那棵梧桐树,那条巷子深处的麻辣烫摊,都找不到他。
我甚至去过他家,但那栋老房子已经换了主人,新住户说不知道原来的房东去了哪里。
何叔也联系不上了。王叔的电话变成了空号。所有与他有关的线索,都像是被人刻意抹去了一样。
每一处都人去楼空,每一处都物是人非。
他像是从这个世界里蒸发了,只剩下我一个人,被困在原地。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
冬天快要过去了,雪开始融化,空气里有了春天的气息。
路边的柳树冒出了嫩绿的新芽,阳光也开始变得暖和起来。一切都在复苏,一切都在向着好的方向发展。
除了我。
生日那天,我一个人走在路上。
三月十七号,我二十岁了。
去年的这一天,我还躺在医院的陪护床上,何潭趴在我耳边说,等你生日,我带你去吃好吃的。我说好。
他说,我要给你过一个最好的生日。我说好。
他说,俞嘉,我会陪你过很多很多个生日。我说好。
骗子。
我走在街上,不知道该去哪里,也不知道该做什么。太阳很好,暖洋洋的,照在身上很舒服。街边的店铺里传来音乐声,有人在放一首很老的歌,旋律温柔而忧伤。
我走着走着,忽然听到前面有人在聊天。
其中一个说:“哎,你听说了吗?就是咱们学校以前那个很有名的学长,好像去世了。”
另一个问:“哪个学长?”
“就是那个长得挺帅的,个子很高,经常在篮球场打球的那个。好像是白血病,治疗了一段时间,最后还是没撑住。”
“啊……太可惜了,他叫什么来着?”
“叫何潭。”
我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世界在那一瞬间安静了下来。街边的音乐声、行人的交谈声、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只剩下那两个字在我脑海里回荡。
何潭。
何潭。
何潭。
我拦住那个说话的女生,声音干涩:“你刚才说的那个学长叫什么?”
她被我的表情吓了一跳,怯生生地回答:“何……何潭啊。”
“你听谁说的?”
“我……我和他一个导员,好像就是今天的事,现在导员已经去找他家里人了……”
我没有听完她的话。
心脏猛地一抽,剧烈的疼痛从胸口蔓延开来,蔓延到四肢百骸。我张大了嘴巴,想要呼吸,却吸不进一口气。
我缓缓地蹲了下去。
蹲在人来人往的街头,蹲在三月的阳光下,蹲在万物复苏的春天里。
周围的人围了上来,有人在问“你没事吧”,有人在拨打急救电话,有人蹲下来拍我的背。
我听不到。
什么都听不到。
他怎么,他怎么会丢下我呢?他怎么能就这么丢下我走了?他怎么能……
眼前一黑,我失去了知觉。
迷迷糊糊间,我好像做了一个梦。
梦里我躺在一张病床上,天花板的颜色很白,白得刺眼。空气里有消毒水的味道,耳边有监护仪滴滴答答的声响。
我费力地转过头,看向窗外。
窗外的天空很蓝,有几朵白云缓缓飘过。一棵树的枝条伸到窗前,嫩绿的新芽在阳光下泛着光。几只麻雀在枝头跳跃,叽叽喳喳地叫着。
原来,那段时间,他看到的就是这样的风景啊。
一样的天空,一样的白云,一样的树,一样的麻雀。
一样的孤独,一样的绝望,一样的不知道该期待明天还是该放弃明天。
我的眼角滑落了一滴泪。
恍惚间,我听到了一个声音。
他说:
“小鱼,生日快乐。”
骗子。
说好要陪我过很多很多个生日的。
说好要带我去吃好吃的东西的。
说好要给我一个最好的生日的。
骗子。
大骗子。
后来有人问过我,你恨他吗?
我说,不恨。
我恨的是我自己。
恨我当初为什么要偷那两万块钱。
恨我为什么没有早一点发现他的决定。
恨我为什么没有拉住他。
恨我为什么,
没有跟他一起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