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爱要怎么还   十二月 ...

  •   十二月了。

      这座城市入冬很早,十一月底就飘了第一场雪。

      今年的雪来得格外勤,一场接一场,把整座城市裹进一片惨白里。

      何潭的化疗已经进行了三个疗程。

      他瘦得只剩下骨架,病号服穿在身上空空荡荡的,风一吹就能把人刮倒。但他的精神状态还不错,有时候还能跟我开两句玩笑,说我越来越像一只勤劳的小蜜蜂,整天飞来飞去的。

      我没告诉他,我这只小蜜蜂快要飞不动了。

      十二月中旬的一个下午,医生把我叫到了办公室。

      “何潭的病情目前控制得还算稳定,现在是进行造血干细胞移植的最佳时机。”医生翻着病历,语气很平静,“如果再拖下去,癌细胞可能会进一步扩散,到时候就算做移植,成功率也会大打折扣。”

      我攥着衣角,手心全是汗:“那……手术费用大概要多少?”

      医生合上病历,看着我:“移植手术和后续的抗排异治疗,二十万是需要的。”

      我扶着墙,一步一步地走回病房。

      何潭正靠在床头望着窗外发呆。

      窗外什么都没有,只有灰蒙蒙的天和对面楼顶上积着的残雪。

      但他看得很认真,像是在数对面墙上有几块砖,又像是什么都没在看,只是单纯地需要一个目光的落脚点。

      听到开门的声音,他转过头来。

      看到是我,他的眼睛亮了一下,然后朝我张开了双臂。

      我走过去,趴进他怀里,把脸埋在他的胸口,一言不发。

      他的胸膛很瘦,肋骨硌着我的脸颊,但他的心跳还是那么有力。

      他问我怎么了,声音很轻,因为化疗变得沙哑了不少。

      我摇摇头,什么都没说。

      也什么都不想说。

      那些沉重的数字,那些压在肩上的担子,我不想让他知道。

      他已经够难受了,够辛苦了,我不想再让他为钱的事情操心。

      他只需要安心治病就好。

      剩下的,我来想办法。

      后来我去找了何叔,把医生的话原原本本地告诉了他。

      何叔沉默了很久。他坐在邻居家那张吱呀作响的旧藤椅上,佝偻着背,像一尊风化了的石像。

      窗外的光线照在他脸上,把他脸上的皱纹照得一清二楚。

      然后他开口了:“把房子卖了吧。”

      “叔——”

      “那栋老破小,留着也没什么用。”何叔摆了摆手,语气很平静,“地段偏,楼层高,又没有电梯,本来就值不了几个钱。能卖多少卖多少,好歹能凑一点。”

      何潭知道以后,第一次跟他爸发了火。

      “不行!”何潭的声音从病房里传出来,隔着门板都能听到他的激动,“那是你和妈的婚房!卖了房子你住哪儿?”

      “我住哪儿你不用管,你王叔说了,我可以先在他家住一段时间。”

      “那妈呢?那里到处都是妈的影子,你把房子卖了,妈怎么办?”

      何叔沉默了几秒,他说:“你妈要是还在,她也会同意我这么做。”

      “何潭,你听爸说,房子没了可以再买,钱没了可以再挣。可你要是出了什么差错,我一个人守着那座空房子,又有什么用?”

      那栋老破小最终以十万块的价格卖出去了。

      买家是个中年男人,买来给乡下的父母住的。他看了一圈,嫌房子太旧,嫌装修太破,嫌采光不好,嫌楼层太高。

      何叔一一听着,没有反驳,最后只说了一句:“您看着给吧。”

      那人给了十万。

      何叔一咬牙,签了合同。

      何潭也找了一些能说得上话的朋友借钱。他自尊心那么强的一个人,从不轻易求人,这一次却一个一个地打电话,低声下气地开口。

      我不知道他借到了多少,只知道他打完最后一个电话之后,在病床上躺了很久,盯着天花板,一言不发。

      我回了一趟家。

      趁家里没人的时候,我开始翻箱倒柜地收拾东西。衣柜里的衣服,书架上那些还能卖钱的书籍,抽屉里一些没用过的小电器,我把它们统统装进了一个大编织袋里。

      然后我看到了那件法式小衬衫。

      白色的,领口有精致的花边,袖口微微蓬起。它被我叠得整整齐齐,放在衣柜的最底层,上面还压着一层干净的报纸。

      我把它拿出来,展开,铺在床上。

      我用手轻轻抚过那柔软的布料,瞬间把我拉回了那个秋天的午后——他歪着头靠在门框上,夕阳从他身后照进来,他笑着说,嗯,配你。

      我低下头,把脸埋进那件衬衫里。

      我把它叠好,放进了编织袋里。

      我想,我大概再也没有机会穿它了。

      冬天到了。我把所有的羽绒服都卖了,还有姐姐送我的那些东西。一件一件,打包,寄走。冷风灌进我的外套里,我缩着脖子走在街上,心想,没关系,反正医院里有暖气,我待在医院就好了。

      我甚至还去申请了信用卡,可银行只给了我五千块的额度。

      我又去银行申请贷款,工作人员让我填了一堆表格,说回去等通知。我等了一周,两周,通知迟迟没有来。

      我把所有的钱加在一起,算了一遍又一遍。

      还差三万。

      三万块。

      我找过父母。

      电话是我妈接的。我说我需要一笔钱,有急用。

      她问,你一个学生,能有什么急用要用那么多钱?我说不出话来。

      她又问了几句,见我不肯说,语气便淡了下来,说家里最近也没什么余钱,你姐的画室要交租金,你爸的身体也不好。

      说完,她挂了电话。

      我站在公用电话亭里,握着话筒,站了很久。

      我也找过俞荛。

      我们约在学校附近的一家咖啡店见面。她比我先到,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杯美式咖啡。

      她穿着一件米白色的大衣,头发披散着,化了淡妆。

      我在她对面坐下,沉默了很久。

      “姐。”我说,“我现在很需要钱。”

      她端着咖啡杯的手顿了一下。大概是因为我很少叫她姐。

      她放下杯子,看了我很久,目光里有探究,有犹豫,最后化成了一种说不清的复杂情绪。

      她没有问我原因。她从包里拿出一张银行卡,推到我的面前。“这里面不多,也就一万块,先拿去用吧。”

      我看着那张卡,喉咙发紧。这么多年,我和俞荛的关系一直不好不坏。我们之间隔着一道看不见的墙,谁也不曾真正走近过谁。可她今天什么都没有问,就把钱给了我。

      我站起来,朝她鞠了一躬。

      “谢谢姐姐。”

      我拿着卡转身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俞荛还坐在原位,面前的咖啡已经凉了,她一动不动地望着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她在那个位置上坐了很久很久。

      手术定在了元旦后。

      医生说,这是最佳的时间窗口,不能再拖了。

      可是手术费还差一点。

      就差那么一点。

      元旦前两天,傍晚,我提着保温桶去医院给何潭送饭。

      今天炖了排骨汤,还炒了两个他爱吃的菜。我推开病房门的时候,何潭正靠在床头看书——是一本摩托车杂志,封面是一辆崭新的哈雷摩托,银色的车身在灯光下闪闪发光。

      他看到我来了,把杂志合上,笑着朝我招手。

      我把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给他盛了一碗汤。他接过去,喝了一口,咂了咂嘴:“嗯,好喝。俞师傅手艺见长啊。”

      “那当然,”我故作得意,“我可是未来的大厨。”

      他笑了笑,低头继续喝汤。

      喝着喝着,他突然开口:“小鱼,你生日是不是在春天?”

      我愣了一下:“嗯,三月。”

      “三月几号?”

      “十七号。”

      他点了点头,默默记下了。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带着温柔的笑意:“那我马上就要二十岁了,有没有什么心愿?男朋友保证满足你。”

      我看着他。

      他瘦了很多,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深凹陷。但他的眼睛还是那么亮,亮得像初见那天他递给我棒棒糖时的样子。

      我忽然有点想哭。

      我轻声开口:“那你陪我过,可以吗?”

      “嗯?”

      “一整天,”我说,“只陪着我。”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好。”他说。

      过了一会儿,他又开口了。

      “俞嘉,手术费还差多少?”

      我正低头收拾碗筷的动作顿了一下。

      我抬起头,看着他。他的目光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深水,看不到底。

      我走过去,坐在床边,把脸埋进他怀里。

      “不差了。”我说,声音闷闷的。

      他低头:“真的?”

      “真的。”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伸出手,抱紧了我。

      “那就好。”

      我们就这样抱了很久很久。

      我闭上眼睛,希望时间就此停止。

      “俞嘉。”他突然喊我。

      “嗯?”

      “我会还给你的。”

      我抬手锤了一下他的胸口,声音有些哽咽:“一家人说什么两家话。”

      他轻笑了一声,低头亲了亲我的脸颊:“还没结婚呢,就想做我何家人了,嗯?”

      我抬起头看他:“不行吗?”

      他笑着,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行。”

      隔了很久,他又喊了我一声。

      “俞嘉。”

      “嗯。”

      “我欠你太多了。”他说,“钱我可以慢慢挣,慢慢还,连本带利地还给你。”

      “可是爱呢?俞嘉,爱要怎么还啊?”

      “我好像怎么也还不完。”

      我的眼泪终于忍不住了。

      我伸出手,搂住他的脖子,把脸埋在他的肩窝里。

      “那你把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我说,声音在发抖,“都给我。”

      “你愿意吗?”

      他松开我了一些,双手捧起我的脸,直视着我的眼睛。

      我听见他说:

      “我愿意。”

      窗外的雪又开始下了。

      一片一片,无声无息地落下来,覆盖了整座城市。

      我想,如果真的有下辈子,我一定要早点找到他。

      我们都欠彼此太多。

      所以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

      都要在一起。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