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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你不要我了吗 这件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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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件事,最终还是瞒不过何叔。
何潭住院的消息不知道怎么就传到了街坊邻居的耳朵里。
那天下午,我正在病房里给何潭削苹果,门突然被推开了。
何叔坐在轮椅上,被隔壁的王叔推着进来。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夹克,头发乱糟糟的,大概是出门太急,连梳都没来得及梳。
看到何潭的那一刻,他的眼泪就落了下来。
“爸……”何潭愣住了,手里的手机滑落在被子上。
何叔的轮椅停在病床边。他伸出那双粗糙的手,颤巍巍地摸了摸何潭的脸,又摸了摸他手背上的输液针,像是要确认这一切是不是真的。
然后他一把抱住了何潭。
“儿啊——”何叔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你怎么不告诉爸啊……你怎么能不告诉爸啊……”
何潭的眼眶也红了。他抱着父亲,一只手轻轻拍着父亲佝偻的后背,声音在发抖,却还在努力保持镇定:“爸,没事的,医生说还可以治,没事的……”
“治什么治!你当爸是傻子吗?”何叔猛地抬起头,眼泪纵横的脸上满是愤怒和无助,“白血病!那是白血病啊!你让爸怎么办?你让爸怎么活啊——”
他捶打着自己的胸口,一下又一下,发出沉闷的声响:“都怪我!都怪我这个废人!我要是有本事,你要是生在个好人家,怎么会得这种病!都是我这个当爹的没用!我拖累了你啊……”
“爸!你别这样!”何潭抓住父亲的手,声音终于也哽咽了,“跟你没关系,真的跟你没关系……”
何叔没有回答,他撑着轮椅的扶手想要站起来,但瘫痪的双腿根本不听使唤,他整个人往前一倾,差点从轮椅上栽下来。
何潭慌忙掀开被子要下床去扶,我比他更快一步,冲过去扶住了何叔的肩膀。
王叔在后面叹了口气:“你爸不知道从哪里听到了消息,在家里急得不行,非要来。我们几个老邻居劝不住,只好把他送过来了。”
“老天爷啊——”何叔仰着头,“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的儿子?他才二十二岁啊!他做错了什么?我何家到底造了什么孽,你要这样对我们?”
没有人回答他。
病房里只有他悲怆的哭声,和何潭压抑的呼吸声。
“我这一辈子,没求过谁。”何叔的声音断断续续的,“老婆走得早,我一个人把孩子拉扯大,好不容易看他上了大学,好不容易看他有了出息……为什么偏偏是他?为什么不是我?我这个废人活着还有什么用?把我的命拿去啊!把我这条老命拿去啊!”
“爸,爸你别说了,别说了……”
何叔伏在儿子肩上,嚎啕大哭。
他哭命运不公,哭天道不仁,哭生活不易,哭自己没能给儿子一个好生活。
我站在一旁,始终低着头,一言不发。
指甲掐进掌心里,生疼。
傍晚的时候,何潭让我送何叔回去。
一路上,何叔坐在出租车后座,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街景,沉默了很久。
路灯一盏一盏地掠过他的脸,忽明忽暗,像是他此刻起伏不定的心绪。
快要到家的时候,他忽然开口了。
“小俞,”他的声音沙哑,“你跟叔说实话,手术费大概要多少?”
我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沉默了片刻,还是如实说了:“医生说,前期化疗,最少要十万。”
何叔没有再说话。
回到家,他让我在客厅等一下,然后自己推着轮椅进了卧室。
我听到翻箱倒柜的声音,抽屉拉开又关上,柜门打开又合上。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出来,手里拿着一个旧布包。
布包是深蓝色的,边角已经磨得发白。他把它放在膝盖上,一层一层地打开。
里面是一本存折,和厚厚一沓现金。
存折上的余额不多,零零散散的,加起来大概四五万出头。那沓现金更零碎,有一百的,有五十的,甚至有十块五块的。叠得整整齐齐,用橡皮筋捆着,一看就是攒了很久的。
何叔把布包整个塞到我手里。
“这些钱,你拿去给何潭。”他说,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心碎,“存折里的钱是他这些年打工寄给我的,我没舍得花,都给他攒着呢。这些现金是我做手工活攒下来的,也不多,你一并拿去。”
“叔……”
“一定要治。”他抬起头看着我,“小俞,一定要治好他。叔求你了。”
“我知道。”
何叔说:“你是个好孩子。何潭遇到你,是他的福气。”
我低下头,看着手里那个沉甸甸的布包,没有说话。
福气。
如果真的是福气,为什么还会发生这种事?
何潭开始接受化疗了。
化疗的日子是漫长的,也是痛苦的。每一次药物输进体内,都像是一场无声的战斗。
何潭开始掉头发,一缕一缕地掉,枕头上、衣服上、浴室的地漏里,到处都是。
他瘦了很多。
原本就瘦的人,现在更是瘦得脱了形。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深地陷下去,锁骨像两道沟壑,横亘在颈窝下方。
他总是不让我看。
每次我要帮他擦身子,他都会把被子拉到胸口,别过头去,说:“别看,丑。”
我鼻子一酸,但还是笑着凑过去,抱住他,在他脸颊上亲了一口。
“不丑,”我说,“我男朋友怎么都好看。”
他瞪了我一眼:“你就会说好听的。”
“我说的都是实话。”
“你骗人。”
“我没骗人。何潭,你在我眼里,永远都是最好看的。”
他沉默了,然后把脸埋进我的肩窝里,闷闷地说了一句:“傻子。”
我笑了笑,抱紧了他。
化疗的费用太高了。
一支药几千块,一次化疗上万块。何叔给的那些钱,加上何潭自己的积蓄,很快就见了底。
我开始疯狂地找兼职。
我在家教平台上注册了账号,接了好几个学生的家教。我本来成绩就不错,再加上备课认真,家长们都很满意,一个介绍一个,学生越来越多。
白天我穿梭在城市的不同角落,从这个小区赶到那个小区,从这个学生的书桌旁赶到那个学生的书桌旁。
晚上回到医院,照顾何潭,给他擦身子,陪他聊天,等他睡着了,我再拿出课本复习功课。
钱还是不够。
我又找了一份便利店的夜班兼职。从晚上十点到凌晨两点。
何潭知道以后发了很大的火,他气得把床头的水杯都摔了,说俞嘉你不要命了?
我说我不要命了,我只要你活着。
他愣住了。
他很少哭的。自从确诊以来,他只在我面前哭过两次。一次是确诊那天,一次是现在。
我抱着他,说没事的,我不累,真的不累。
我开始接更多的学生,周末排不下就排周中的晚上。每天晚上下了课,我就骑着共享单车往医院赶,到了病房的时候经常已经九十点了。何潭有时候还没睡,有时候已经睡着了。
我坐在他床边,翻开课本开始写作业。
写着写着,眼皮就开始打架。笔从手里滑落,掉在地上,咕噜噜滚出去老远。
我弯下腰去捡,发现自己连弯腰的力气都快没有了。
后来我干脆不写了,趴在何潭的床边,想着闭一会儿眼睛就好。
然后就睡着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感觉到有人在抱我。
我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发现自己正被何潭抱起来,往旁边的陪护床上放。
他的动作很轻,像是怕惊醒我。他把我放在床上,替我盖好被子,然后俯下身,在我的额头上落下一个吻。
我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
何潭的脸近在咫尺。
他正俯身看着我,眼眶红红的,睫毛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珠。一副要哭不哭的样子,可怜巴巴的。
我忍不住笑了。
我伸出手,搂住他的脖子,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我男朋友怎么变成爱哭鬼了啊?真傻。”
他不吭声,只是抱紧了我。
“你不也很傻。”他闷闷地说。
“哪有,”我反驳,“我可聪明了。”
“聪明?”他终于抬起头看我,眼眶还是红的,声音却带上了一丝哽咽,“哪有聪明人会为了一个不相关的人这么拼命?俞嘉,你就是个傻子。”
我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你不是不相关的人。”我说。
“你就是个傻子。”他重复了一遍,眼泪终于落了下来,一滴一滴,打湿了我肩膀处的衣服,“你想一辈子都被这个家拖累吗?你明明可以不管我的,你明明可以过更好的生活的……”
“何潭。”
“你走吧。”他的声音在发抖,“俞嘉,你走吧。我不想连累你。你还有大好的人生,你没必要……”
他的话没有说完。
因为我颤抖着手,捧起了他的脸。
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你要丢下我了吗?”
他愣住了。
“我没有,我只是……”他慌乱地摇头,“我只是不想你再这么辛苦了,我只是……”
“我知道。”我打断他,用手指轻轻擦去他脸上的泪水,“可是我愿意。”
他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何潭,”我轻声说,“我特别特别喜欢你。”
“我只有你了。”
“你一定要好好的。”
“答应我,好吗?”
他看着我,嘴唇颤抖着,说不出话来。
我迎上去,吻住了他。
他的嘴唇很干,起了一层白皮,带着化疗药物特有的苦涩味道。
他的牙齿在发抖,整个人都在发抖。我紧紧地抱着他,像是要把他揉进自己的身体里。
吻到迷迷糊糊的时候,我好像听到了他说。
“俞嘉,我爱你。”
那是他第一次说爱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