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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命运你假慈悲 秋天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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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天快要结束了,冬天还没来,但风已经变了味道。
我正在上专业课。
老师在讲台上说着什么,我听不太进去,低头在本子上乱画。
画了一条歪歪扭扭的鱼,又画了一朵不像样的小雏菊,然后在旁边写上“何潭”两个字。
写完我就后悔了,赶紧拿笔涂掉。
同桌瞥了我一眼,意味深长地笑了笑。我装作什么都没发生,正襟危坐地盯着黑板。
手机突然震了。
屏幕上跳动着一串陌生的号码。我犹豫了一下,按掉,没接。
它又响了。
我再按掉。
第三次响起的时候,我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不安。我举手跟老师说了一声,走出教室,接通了电话。
“您好,请问是俞嘉先生吗?这里是市第一人民医院。您的紧急联系人何潭先生在工作中突然晕倒,现在正在我院急诊科抢救,请您尽快赶来。”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
“护士,”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出奇地平静,“你们联系他其他家人了吗?”
“您是紧急联系人,我们还没有来得及联系其他人。”
“先别联系了。”我说,“我马上到。”
我挂了电话就往校门口跑,跑得太急,在楼梯拐角差点摔倒,手掌撑了一下墙壁,擦破了一层皮,火辣辣地疼。但我顾不上看,冲出校门,拦了一辆出租车。
“师傅,市第一人民医院,麻烦快一点。”
心脏忽然疼了一瞬。
我没有多想。
或者说,我不敢多想。
到医院的时候,何潭已经醒了。
我找到病房,推开门,看到他坐在病床上,背靠着床头,目光望着窗外。
窗外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棵同样光秃秃的树,和一片灰白色的天空。
他的侧脸很安静,安静得不像是他。
我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何潭。”我走进去,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一些,“你怎么样了?有没有事?怎么会突然晕倒?”
他转过头来看着我。
他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他只是伸出手,死死地抓住了我的手,他的力气很大,像是要把我的手骨捏碎。
我没有挣开。
我俯下身,另一只手覆上他的手背,轻轻拍了拍。
“没事的,”我说,声音很轻,“有我在。别担心。”
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没有说出一个字。
我安抚了他一会儿,等他稍微平静了一些,我直起身,对医生说:“医生,方便出来说一下情况吗?”
医生点了点头。
我看了何潭一眼,他依旧死死地盯着我。
“我马上回来。”我说,“就一会儿。”
他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我狠下心,跟着医生走出了病房。
走廊里几个护士推着担架车匆匆经过,轮子碾过地砖发出咕噜噜的声响。
我深吸一口气,转身面向医生。
“医生,他到底怎么了?怎么会突然晕倒?之前不都好好的吗?”
医生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报告,递给我。
“何潭先生被确诊为急性淋巴细胞白血病,已经进入晚期。”
我愣住了。
我低头看着手里的报告,白纸黑字,密密麻麻的医学术语。
我一个字都看不懂,但我看懂了那几个加粗的大字——“急性淋巴细胞白血病”。
我翻了一页,又翻了一页。
每一页上都有他的名字。何潭。何潭。何潭。
我觉得好笑。
我抬起头,看着医生,笑了一声:“怎么可能?是何潭让你们这么说的吧?我就知道,他总是爱欺负我,总是让我担心,最后什么事都没有。他总是这样。”
医生没有说话,沉默地看着我。
我手开始发抖,但我还是笑着:“你怎么不说话?我猜对了吧?他就是个混蛋。等他好了我非骂他不可,什么玩笑都敢开,这种事能开玩笑吗——”
“俞先生。”医生打断了我的话,声音很平静,也很残忍,“我们已经做了骨髓穿刺和免疫分型检测,结果确认为B细胞急性淋巴细胞白血病。这不是玩笑。”
我手里的报告掉在了地上。
纸张散开,铺了一地,我蹲下去捡,捡了一张,又掉了一张。捡了一张,又掉了一张。
最后我不捡了。
我就那么蹲在地上,眼泪啪嗒啪嗒地砸在那些纸张上,洇开一片一片的墨迹。
“怎么会是他呢?”我听到自己的声音,“他平时都好好的啊,能吃能睡,能跑能跳,什么事都没有。怎么会突然……突然就生病了呢?”
“白血病的早期症状往往不明显,容易被忽视。何潭先生可能已经有一段时间感到疲劳、乏力,但他没有重视——”
“他身体很好的!”我猛地抬起头,“他不挑食,经常锻炼,从来不生病!他连感冒都很少得!怎么会得这种病?怎么会是他呢?你们是不是搞错了?会不会是误诊?要不要再查一次?”
我的声音越来越小,到最后几乎变成了呢喃。
“怎么会是何潭呢……”
医生叹了口气,弯下腰,把地上的报告一张一张捡起来,整理好,重新递到我面前。
“俞先生,目前最重要的是配合治疗。何潭先生的病情虽然已经到了晚期,但并非完全没有希望。”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病房的。
推开门的瞬间,我看到何潭还是那个姿势,坐在床上,望着窗外。
听到动静,他慢慢转过头来。
我们对视了很长时间。
谁都没有说话。
我走到床边,坐下来,伸出手,轻轻抱住了他。
我把脸埋在他的脖颈处,我闭上眼睛,眼泪无声地滑落,浸湿了他病号服的领口。
他的身体僵硬了一瞬。
然后,像是终于从漫长的噩梦中醒来一般,他慢慢地抬起了手,环住了我的背。
我第一次见何潭哭,他像一个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把所有压抑的情绪一次性倾泻出来。他哭得撕心裂肺,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哭得整个人都在发抖。
他抱着我的手臂收得很紧,紧到我几乎无法呼吸。他把脸埋在我的肩膀上,滚烫的泪水浸透了我的衣服,烫得我心口发疼。
我仰着头,不敢哭得太大声。
我怕他听到会更难过。
我只是一遍一遍地拍着他的背,一遍一遍地哄他。
“没事的。”
“会好的。”
“有我在。”
“何潭,有我在。”
可是真的会好吗?
我不知道。
命运啊,你何其残忍。
你把一个那么鲜活的人推到悬崖边上,然后轻描淡写地告诉我们,他只剩下最后一段路了。
你让我们怎么办?
你让我怎么办?
那天晚上,何潭哭累了,睡着了。
我坐在病床边,看着他苍白的脸。
他睡着的样子很安静,眉头微微皱着,像是梦里也在害怕。他的睫毛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珠,在昏暗的灯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我伸出手,轻轻抚平他眉间的褶皱。
他无意识地嘟囔了一声,像是叫了我的名字。
我握住他的手,十指相扣。
“我在。”我说,“我一直都在。”
后来我去找了医生,问了一个问题。
“还有治疗的可能吗?”
“有。如果进行造血干细胞移植,也就是骨髓移植,配合化疗,有治愈的希望。”
“大概需要多少钱?”
医生沉默了一下:“前期化疗,保守估计,至少需要十万,后期如果加上配型、移植手术和后续抗排异治疗,只会更多。”
我点了点头,说我知道了,谢谢医生。
然后我回到了病房。
我坐在何潭身边,看着窗外漆黑的夜空。
一颗星星都没有。
我想起何潭曾经跟我说过,他小时候最喜欢做的事情就是躺在天台上看星星。
他说他爸还没出事的时候,会抱着他指给他看哪颗是北斗七星,哪颗是北极星。
他说,俞嘉,以后我带你去西藏看星星,那里的星星比这里的多,比这里的亮。
我说好。
可现在——
那颗最亮的星星,好像要熄灭了。
窗外传来夜风呼啸的声音,冬天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