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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来我的夏天看看 我实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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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实在不会掩饰,也不会撒谎。
他好像察觉到我的喜欢了。
那天晚上,我们又去了那家藏在巷子深处的麻辣烫摊子。
夏末的风已经带了点凉意,吹在身上很舒服。
摊位支在路边,头顶拉着一盏昏黄的灯泡,飞蛾绕着灯光打转,影子落在桌面上,忽明忽暗。
何潭要了好几瓶雪花啤酒。
我坐在他对面,看他一杯接一杯地往肚子里灌。他喝得急,像是要把什么东西硬生生压下去。
我想拦他,手伸出去,又缩回来了。
因为我看到了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话要说,嘴唇动了动,又抿紧了。
那种欲言又止的神情,像是有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却一个字都倒不出来。
我突然好难过。
不知道为什么,就是很难过。
“何潭。”我开口喊他。
他抬起头,眼睛里已经有了几分醉意,朦朦胧胧的,像蒙了一层雾。
“酒好喝吗?”我问。
他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手里还剩半瓶的啤酒,摇了摇头:“不好喝。”
“不好喝为什么还要喝?”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轻轻吐出两个字:“消愁。”
消愁。
我不知道他在愁什么,但我知道,我心里也有愁。
很多很多的愁。
多得我不知道该怎么排解,只能任由它们在心里堆积,像梅雨季节晾不干的衣服,潮乎乎的,贴在身上,难受得要命。
我伸手,拿起桌上的一瓶雪花啤酒,打开,仰头灌了一大口。
苦。涩。
难喝得要命。
何潭被我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了一跳,反应过来之后,一把夺过我手里的酒瓶,力气大得我手腕都红了。
“你干什么?”他的声音有点哑,带着明显的怒气。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鼻子很酸。
“你有愁,我也有愁。”我说,声音有点抖,“你能消愁,为什么我不能?”
他愣住了。
就那么静静地看着我,眼睛里的醉意好像散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我看不懂的情绪。
路灯昏黄的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勾勒得很柔和,可他的眼神却很复杂。
复杂到我读不懂。
啤酒真的太难喝了。
我又想起刚才那一口的味道,苦得舌根发麻,涩得喉咙发紧。
我不知道何潭为什么要喝这种东西来消愁,它明明只会让人更难过。
心里实在委屈。
我也不知道自己在委屈什么。
可能是委屈他不肯告诉我他在愁什么,可能是委屈自己明明就在他面前却什么都做不了,也可能是委屈——
我喜欢他,却不敢说出口。
后来的事情,我记得不太清楚了。
大概是又喝了一点,又被何潭骂了一顿。我只记得他结了账,拽着我的手腕往外走。
我踉踉跄跄地跟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发着呆。
他把我送到宿舍楼下。
我正要上楼,身后突然传来他的声音。
“俞嘉。”
我回头。
风正好吹过来,把他额前的刘海掀起,露出饱满的额头和那双深邃的眼睛。
他就站在那里,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少年欲言又止的样子,在我心里挥之不去好多年。
“还有事吗?”我生着闷气,语气不太好,“没事我上楼了。”
他顿了顿,开口:“有。”
我等着他的下文。
他深吸了一口气:“明天,跟我回家吗?”
我愣住了。
他见我半天没反应,又补了一句,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却更清晰了:“来我的夏天看看,愿意吗?”
来我的夏天看看。
我看着他,看着他眼底那小心翼翼的期待,忽然笑了。
“愿意。”
第二天是周末。
我一大早就醒了,室友们都在睡觉,我轻手轻脚地爬起来,洗漱完,开始翻箱倒柜地找衣服。
最后我从衣柜最底层翻出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法式小衬衫。
白色的,领口有精致的花边,这是俞荛之前去国外比赛的时候给我带的礼物,她说这件衣服很适合我,让我有机会穿穿。
可我从来没穿过。
我觉得自己配不上这么漂亮的衣服。
但今天,我想穿。
我换上衬衫,站在镜子前看了很久。镜子里的人有些陌生,白衬衫衬得他皮肤更白了,花边的领口让他看起来多了几分柔软。
我有些不自在,扯了扯衣角,又理了理头发。
应该……还行吧。
我出门的时候,何潭已经在约定好的地方等我了。
他看到我的第一眼,明显愣了一下。
我有些不自在地低下头:“怎么了?不好看吗?”
“……没有。”他的声音有点哑,很快移开了视线,“走吧。”
今天的他跟平时不太一样。
平时他总是嬉皮笑脸的,话特别多,关都关不住。可今天他很沉默,走在前面,步伐不快不慢,始终跟我保持着半步的距离。
我很乖地跟在他身边,没有多问。
今天的太阳确实很大。
才上午八九点钟,阳光就已经白晃晃的了,照在地上反射出一片刺目的光。
空气里弥漫着热气,混着汽车尾气和早餐摊的油烟味,让人有些喘不过气。
何潭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我:“今天太阳很大,你现在还可以回去,外面太热了。”
我伸出手,轻轻拉住了他的衣角。
“我不回去。”我说,“我和你一起。”
我着实算不上一个勇敢的人。
之前的很多次里,面对困难,面对矛盾,面对家人的冷落,我选择的永远是逃避。
躲进自己的壳里,假装什么都没发生,假装自己不痛。
可是他对我太好了。
好到让我舍不得放手。
好到让我想要试一试,试着勇敢一回,试着和他并肩站在一起。
他低头看了一眼我攥着他衣角的手,没有说话。片刻后,他伸手握住我的手腕,带着我往前走。
他的手很暖,掌心有一层薄薄的茧,粗糙的触感贴在我的皮肤上,却莫名让人安心。
我们坐了地铁,往市中心的方向去了。
我以为他要带我去什么好玩的地方,结果他把我带到了一家便利店门口。
“到了。”他说。
我抬头看了看便利店的招牌,又看了看他,满脸疑惑。
他没有解释,推开门走了进去。我跟在他身后,看到他走进员工通道,从一个柜子里拿出一件工作服套在身上。
他回头看我,指了指靠窗的那一排座位:“你坐那儿等我。”
我张了张嘴,想问点什么,但看到他认真的表情,又把话咽了回去。
我乖乖地走到窗边坐下。
没过多久,他端着一杯奶茶和一块小蛋糕走过来,放在我面前。奶茶是热的,三分糖,加芋泥——是我最喜欢的口味,蛋糕也是我喜欢的草莓慕斯。
“你先吃点东西垫垫肚子。”他说,“要是无聊就拿我手机玩游戏。”
他把手机放在桌上,然后转身去工作了。
我捧着那杯热奶茶,看着他走开的背影,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他到底要做什么?
我撑着头,目光追随着他。
我看着他搬货,一箱一箱的饮料从仓库搬到货架上,来来回回,一趟又一趟。
我看着他清货,核对商品数量,检查保质期,把过期的食品挑出来,把新的补上去。
我看着他送货,附近小区有人下单,他提着购物袋骑着电动车送过去,太阳很大,他后背的衣服很快就湿透了,贴在身上,勾勒出少年单薄却坚韧的轮廓。
他真的很忙。
忙到几乎没有停下来的时候。偶尔靠着墙休息几秒钟,大口大口地喘气,汗水顺着下颌线滴落在地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印记。
有好几次,我想起身去给他送瓶水。
可他总是提前一步发现我的意图,远远地冲我摇摇头,或者笑一笑,示意我坐着就好。
偶尔,他会抽空过来一趟。
给我带一盒水果,或者一包小饼干,弯下腰问我无不无聊,要不要玩会儿手机里的游戏。我说不用,让他快去忙。他便点点头,又匆匆跑回去了。
我坐在窗边,看着他忙碌的身影,忽然明白了什么。
这就是他的日常。
和之前我见到的何潭不一样,也和学校里说的不一样,没有光鲜亮丽,没有轻松惬意。只有搬不完的货,送不完的外卖,和赚不完的辛苦钱。
他不是在带我玩。
他是在让我看他的生活。
下午,他说要带我回家。
他家在老城区,一栋有些年头的老居民楼。楼梯间很窄,墙壁上贴着各种小广告,扶手上积了一层灰。
他掏出钥匙,打开了二楼的房门。
屋子不大,两室一厅,收拾得还算整洁,但家具都很旧了。
客厅的茶几上摆着一个药盒,旁边的塑料袋里装着几盒没拆封的药。
沙发上坐着一个中年男人。
他瘦得厉害,脸颊凹陷下去,颧骨高高凸起。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衬衫,腿上盖着一张薄毯,整个人陷在沙发里。
那就是何潭的父亲。
一个因为工伤导致下半身瘫痪的男人。
看到我进门,何叔的眼睛一下子亮了。他撑着扶手想要坐直一些,何潭快步走过去,扶着他的肩膀帮他调整了一下姿势。
“爸,这是俞嘉。”何潭说,语气有些不自然。
“叔叔好。”我有些紧张地打了个招呼。
何叔笑得很灿烂:“好好好,快坐快坐!何潭你去冰箱里拿根碎碎冰给小俞。”
何潭应了一声,转身去了厨房。
我坐在何叔对面的小板凳上,手脚都不知道往哪里放。
我不是一个会说话的人,更不知道怎么哄长辈开心。我只能干巴巴地问:“叔叔您身体还好吗?”
“好着呢好着呢!”何叔拍了拍自己的腿,“就是这两条腿不争气,别的都好。你别站着,坐坐坐——何潭你磨蹭什么呢?”
何潭从厨房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根碎碎冰,递给我。
我接过来,熟练地从中间掰开,分成两半,把其中一半递给他。
他愣了一下,看着我手里的半截碎碎冰,又看了看我。
“拿着呀。”我说。
他沉默了两秒,伸手接了过去。
然后他退到门口,倚着门框,低着头,一口一口地咬着那半根碎碎冰,没有说话。
我开始和何叔搭话。
说实话,我真的不知道该说什么。我笨嘴拙舌,话题找得生硬,有时候一句话说完,空气就安静下来了。
但何叔一点都不介意,他总是笑眯眯地接住我的话茬,把话题延续下去。
他说何潭小时候的事,说他皮得像只猴子,上房揭瓦,下河摸鱼,没有一天不闯祸的。说他上学之后突然懂事了,开始知道心疼爸爸了,放学回来就帮着干活。
他说何潭他妈走得早,他一个人把孩子拉扯大,本来以为日子会越来越好,没想到自己又出了事。
说到这里,何叔的眼眶有点红,但还是笑着。
“好在何潭争气。”他说,“这孩子,从来没让我操过心。”
我听着,心里酸酸涨涨的,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何叔忽然伸手,握住了我的手。
他的手很粗糙,指节粗大,掌心里全是老茧。但那双手很暖,暖得我鼻尖一酸。
“你是个好孩子。”何叔看着我说,“难怪何潭喜欢你。”
“他跟我提过你。”何叔笑了笑,“虽然没明说,但我看得出来。这小子,看你的眼神不一样。”
我下意识地转头,看了一眼门口的何潭。
他还是倚着门框,低着头,看不清表情。但我注意到,他握着碎碎冰的那只手,指节微微泛白。
何叔拍了拍我的手背:“你会有好日子的。勇敢一点。”
晚上回去的时候,天色已经完全暗了。
何潭走在前面,我走在后面。路灯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又缩短,又拉长,他一路上都没有说话。
我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忽然涌上一股冲动。
我快走两步,伸出手,轻轻握住了他的手。
他猛地停下脚步。
我感觉到他的手指僵了一下,但没有挣脱。
他转过头来看我,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他的眼睛里有惊讶,有不解,还有一种我说不清的东西。
我笑了笑。
“何潭,”我说,“我来到你的夏天了。”
他愣住了。
风从我们之间穿过,带着夜晚微凉的湿气。街角的便利店还亮着灯,远处传来几声犬吠。
他抿了抿嘴,眼眶忽然有点红。
他别过头去,深吸了一口气,才开口:“嗯。”
“然后呢?”他问。
“然后——”我顿了顿,鼓起勇气说出了那句话,“可不可以给小鱼一个可以放肆畅游的地方?”
他没有回答。
我看着他笑了,像是憋了很久终于忍不住了。
他说:“可以。”
下一秒,他俯身,用力抱住了我。
他的手臂收得很紧,像是要把我揉进骨头里。
他的下巴抵在我的肩窝,呼吸温热,带着一点点颤抖。
我愣了一下,然后缓缓抬起手,环住了他的背。
我闭上眼睛,把脸埋进他的肩头。
“我来到你的夏天了。”
“要接住我哦。”
后来我才知道,那天他带我去便利店,是想让我看到他最狼狈的样子。
他以为我会嫌弃,会退缩,会转身离开。
可他不知道——
我爱的从来不是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
我爱的是那个会在深夜独自喝闷酒的何潭。
是那个扛着比自己还重的货箱咬牙坚持的何潭。
是那个明明很想哭,却还是冲我笑的何潭。
我爱的是完整的他。
好的坏的,明亮的黯淡的,全部的全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