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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青苹果味 19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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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岁那年,我偷了家里的钱。
于是上天罚我与我的爱人永不相见。
我叫俞嘉,今年19岁。
在我们家,俞嘉这个名字从来都是排在俞荛后面的。
俞荛是我姐姐,比我大两岁,长得像画里走出来的人,见过的人呢,都要夸一句“荛荛是个小神仙”,她会弹钢琴,会画国画,会跳芭蕾,成绩还一顶一的好,是大家眼里当之无愧的天才。
爸妈常说:“我们荛荛啊,天生就是当公主的料。”
那我是谁呢?没人告诉我。
我只知道,我出生的时候差点没活下来,在保温箱里待了一个月,花了不少钱。
后来身体也不好,三天两头往医院跑,药比饭吃得多。
爸妈从不说什么,但我能从他们的眼神里读出那句话。
“这个孩子,是个累赘。”
所以他们把所有的爱都给了姐姐。姐姐学钢琴,一架琴四万八;姐姐学画画,颜料画笔从来不心疼;姐姐想去北京参加比赛,爸妈二话不说就订最贵的机票和酒店。
而我呢?
我说想学吉他,妈妈说:“你那个身体,别折腾了。”
我说想去夏令营,爸爸说:“家里钱不够,下次吧。”
下次。我听过无数个“下次”,但没有一次真的到来。
我早就习惯了。
习惯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看病,一个人在深夜听着隔壁房间传来的欢声笑语,假装自己也是其中一员。
我以为我这辈子就会这样过下去,做一个安静的,不被人在意的影子。
直到遇见何潭。
九月。
我一个人拎着两个大行李箱,一个背包,一个手提袋,从校门口往里走。
汗顺着脖子往下淌,衣服黏在身上,狼狈得不行,周围的新生都有家长陪着,爸爸妈妈帮忙提东西,爷爷奶奶在后面扇扇子,一家人说说笑笑,热闹得很。
我没有。
我说不用送,爸妈也就真的没送。
临走前妈妈在厨房洗碗,头也没回地说了一句:“路上小心。”
爸爸在客厅看新闻,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只有姐姐从房间里探出头来,递给我一包饼干:“路上吃。”
我接过来,说了声谢谢,然后拉着行李出了门。
走出小区的那一刻,我突然觉得轻松了。
那种感觉很奇怪,明明是要去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我却觉得像是逃离了什么。
走到半路,眼前一阵发黑。
我蹲在路边,头晕得厉害,胃里翻江倒海。我知道是低血糖又犯了,从小就这样。
我从口袋里摸了半天,没摸到糖,才想起来早上出门急,忘带了。
算了,蹲一会儿就好。
就在我蹲在地上发呆时,一双白色运动鞋出现在我面前。
“喂,你还好吗?”
我抬起头,逆着光看见一个人影。他弯着腰看我,脸藏在阳光后面,看不清楚表情,但声音很好听,带着点懒洋洋的笑意。
“低血糖?”他又问。
我点点头,说不出话。
下一秒,一根棒棒糖递到我面前。青苹果味的,绿色的包装纸在阳光下亮晶晶的。
“含着,会好受些。”
我接过来,手指碰到他的指尖,温热的。
剥开糖纸放进嘴里的那一刻,青苹果的酸甜味在舌尖萦绕,我缓了好一会儿,才终于舒服些。
等我站起来,发现他还站在原地。
他穿着一件黑色T恤,胸前挂着迎新生的绶带,上面写着“欢迎新同学”。
他很高,大概一米八几的样子,皮肤是健康的麦色,五官轮廓很深,眉骨高挺,眼睛是那种很亮的黑,笑起来的时候嘴角微微上扬。
“谢谢学长。”我说。
“客气。”他双手插兜,歪着头打量我,“新生?”
“嗯。”
“哪个学院的?”
“文学院。”
“巧了,我也是。”他笑了,“我叫何潭,大三的。”
“我叫俞嘉。”
“鱼加?”他挑眉,“这名字有意思,加起来是什么鱼?”
“……嘉奖的嘉。”
“哦,”他点点头,一本正经地说,“那我叫你小鱼吧。”
我一愣:“……啊?”
他没回答,我以为他要走了,正准备跟他道别,他却突然伸手,一把接过我手里的两个行李箱。
“走吧,我带你去报到。”
“学长,我自己可以的——”
“你以为我是来陪你聊天的?”他回头看我一眼,“帮你提行李的,看不出来?”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已经大步往前走了,行李箱在他手里轻得像两个空盒子。我连忙跟上去,想把背包也拿下来:“这个我可以自己拿的。”
他看了一眼,点点头:“行。”
一路上他给我介绍学校:哪栋教学楼是新建的,哪个食堂的菜最难吃,哪个操场的草皮是假的,踩上去会摔跤。
“对了,”他突然停下来,指了指前面那栋灰扑扑的建筑,“那是校医院,你要是低血糖又犯了,就去那儿找王医生要糖吃,她那儿有好多水果糖,比棒棒糖好吃。”
“学长怎么知道的?”
“因为我上学期打球崴了脚,去了十几次,跟她混熟了。”他咧嘴一笑,“顺便把她抽屉里的糖都吃光了。”
他帮我把行李送到宿舍楼下。
“哇塞,住四楼?”他仰头看了看,转头看向我,一脸夸张的担忧,“你不会哪天回不了宿舍吧?”
“……什么意思?”
“四楼啊,每天爬上爬下的,你这小身板能行吗?”
我抿了抿嘴:“学长,我只是低血糖,不是废物。”
他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起来,走廊里路过的人都回头看我们,我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好好好,相信你,你最厉害了。”他擦了擦眼角,还在笑,“行了,我就送你到这儿,就不进去了。”
“谢谢学长。”
“不用谢。”他转身要走,又回过头来,“对了,忘记说了——”
“什么?”
“要不要和我一起去吃个饭?”
我怔住了。
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整个人镀上一层金色的光。他站在光影里,笑容散漫又认真。
“好啊。”我听见自己说。
那顿饭之后,我们就经常见面了。
他陪我去校园跑——说是陪跑,其实是他骑着自行车跟在我旁边,一边骑一边喊“加油小鱼!还有三圈!坚持住!跑完请你吃冰淇淋!”
我气喘吁吁地瞪他:“你能不能别喊……好丢人……”
“怕什么!”他喊得更大声了,“让大家看看,我们家小鱼多棒!”
他带我去吃夜市里最好吃的那家麻辣烫,老板娘认识他,一看见他就笑:“小何来了?还是老规矩?”他说:“对,不过这次多加一份虾滑,我家小鱼爱吃。”
他陪我上那些无聊的水课,坐在最后一排,在课本的空白处画我的侧脸。
画得歪歪扭扭的,一点都不像,但他非要拿给我看:“你看,是不是一模一样?”
我看了一眼:“我鼻子哪有这么塌。”
“这叫艺术加工,你不懂。”
他跟我讲他的梦想,说要攒钱买一辆摩托车,要骑着它环游中国,要去西藏看雪山,要去云南看洱海,要去漠河看极光。
“到时候带你一起。”他说。
“万一我不想去呢?”
“那我就把你绑在车后座上,强行带走。”
“你这是绑架。”
“嗯,”他笑着看我,“只绑你。”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有星星。
我好像,特别特别喜欢听他说话。
喜欢听他笑,声音从胸腔里震出来,低沉又好听。
喜欢听他喊我“小鱼”,两个字被他叫得百转千回,全世界也只有他一个人这么叫我。
喜欢听他跟我吐槽学校的领导有多傻,吐槽这个社会的规则有多荒唐,吐槽那些虚伪的人和事,然后用一句“不过没关系,反正我有小鱼”收尾。
某天我突然意识到,我好像,有点喜欢这个人。
是想牵他的手的那种喜欢。
是想靠在他肩膀上的那种喜欢。
是想和他一起去看雪山、看洱海、看极光的那种喜欢。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我正坐在图书馆靠窗的位置,他在我对面趴着睡觉。
午后的阳光透过玻璃窗洒进来,落在他脸上,把他的睫毛染成了金色。他的呼吸很均匀,嘴唇微微张开,睡得毫无防备。
我看着他的脸,心跳忽然漏了一拍。
那种感觉很奇妙,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心里破土而出,嫩绿的芽尖顶开泥土,颤巍巍地探出头来。
我低下头,假装继续看书,但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原来喜欢一个人是这样的感觉。
像吃了一颗青苹果味的糖,入口是酸的,咬碎了之后,却有丝丝缕缕的甜漫上来。
甜得让人想哭。
何潭会喜欢我吗?
何潭那样的人,像夏天的烈日,像旷野的风,像一切热烈又自由的东西。
他值得世界上最好的爱情,而我不是那个最好的人。
我只是一个不被期待的孩子,一个连自己的家人都不爱的人。
可是——
每次他看向我的时候,我又会觉得,也许,也许我是值得被在乎的。
至少,是被他在乎着的。
那时候的我还不知道,命运给我的这份礼物,早就标好了价格。
而那根青苹果味的棒棒糖,后来我再也没有吃过。
因为那个味道,永远留在了十九岁的夏天,和一个叫何潭的少年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