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畸形关系》翻页的现在

13、七夕 我与你的初

　　又是一年七夕，窗外的夜色被城市里刻意营造的浪漫霓虹染得暧昧不清。

　　卫青岚和关云铮没有出门，他们窝在沙发上看完了一部腻人的文艺片，关云铮没想到有一天他居然会陪一个人看这种看起来无病呻吟的文艺狗血片，看起来卫青岚也不太习惯这种风格的电影。

　　“好无聊，明年咱们看别的吧。”卫青岚将客厅的灯完全打开的同时不免吐槽一句。

　　关云铮却因为她的话心头一颤，她说明年？

　　“卫青岚。”他开口，声音格外清晰，“讲讲你和欧屹宁的事吧。”

　　卫青岚原本靠在他怀里，身体微微僵了一下，随即又放松下来。她轻轻“嗯”了一声，起身从卧室大箱子里取出一个相册集。

　　那相册集的封面已经有些褪色，边角磨损的痕迹里藏着被岁月掩埋的时光。她重新坐回沙发，将相册摊开在两人中间，头轻轻靠在他的肩上，像是要从他身上汲取讲述过去的勇气。

　　第一张照片映入眼帘，是一副江南风景图，“这是我很喜欢的一张，”她轻声说，“当时在你们学校公益活动上买的，很合眼缘，就买下来了，这个活动算我们俩感情增进的一个催化剂吧。”

　　说起来这张照片也算她与欧屹宁感情催化剂之一。当时高校社团弄了个公益活动，每个人都可以在场馆里摆摊卖东西，但要求这场活动的营业额起码30%要捐给公益，这场社会实践学分很高，不少学生都参与了。

　　学生卖的东西往往不会很贵，欧屹宁当时小小参与了一下，挂了满墙的照片，一元一张，那会卫青岚与欧屹宁还尚在暧昧期，自然会来支持他，看着满墙的照片，卫青岚还真认真挑选了许多张，其中第一张就是这张江南风景图，一下子就打动了她，她毫不犹豫就取下了它。

　　付过款后，卫青岚便守在摊位上和欧屹宁一直待到活动结束，两个人趁此相处机会聊了几乎一天。

　　关云铮的目光落在照片上，瞳孔微微收缩。他的手指放在照片上方，划了一个圈，“这张是我拍的。”

　　卫青岚愣住了，她转过头看他，眼里一个大大的问号。

　　“我当时在给导师帮忙，时间冲突。”他继续说，“我就把我拍的一些照片送给他了，后来好像确实卖出去一些吧，我不太清楚，公益活动我也没问过后续。只是没想到会被你买走。”

　　关云铮看着她这一页的照片，稍微愣了一会，还是如实说道：“你这一页都是我拍的，这一面才是欧屹宁的杰作。”

　　卫青岚的大脑当场宕机一瞬。这一页是她最喜欢的几张，居然全都是关云铮拍摄的？

　　她低下头，继续翻动相册，没有继续这个话题，后面的照片一张张展开，像一部无声的电影，放映着她与欧屹宁的点滴。有一起在图书馆看书的，她社会人士看得是课外书，而欧屹宁看得是课本，有一起在他校园食堂吃饭的，她笑得眉眼弯弯在和他讲述职场上的草班戏台的趣事，欧屹宁耐心倾听着，有一起在操场嬉笑打闹的，欧屹宁逼着她夜跑锻炼身体……

　　关云铮耐心听完了，随即，他指尖一点，说道：“这张是我帮你们占的座位，这张这顿饭是我陪他去打的，还有这张是我在旁边看着你们跑的时候拍的……”

　　他的声音平稳，可每一个字都像一颗石子，投入卫青岚心底那片原本平静的湖面，激起一圈圈无法平息的涟漪。

　　卫青岚忽然意识到，在她以为只属于两个人的甜蜜时光里，他的影子几乎无处不在。他是那段记忆里沉默的背景板，是她从未注意到却始终存在的底色。

　　直到翻到一张合照，照片里只有她和欧屹宁，背景是学校的走道，两人手牵着手，笑得纯粹灿烂。她指着这张照片，轻声说：“这张总没有你了吧。我可喜欢这张了，青春洋溢的一下子弥补了我读书时代的遗憾。”

　　关云铮的目光停留在照片上，沉默了几秒，才缓缓开口：“你或许记错了，这张也是我帮忙拍的合照。”

　　卫青岚的指尖顿住了。连这张她以为最欢喜最青春的合影，都是透过他的镜头定格的。她的心情开始乱了。原来她与欧屹宁相处的这一年里，他的存在早已渗透进许许多多的角落，只是她从未察觉。

　　卫青岚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继续往下翻。下一页是一张对她意义绝对重大的照片——她前几年里签下职业生涯最大一单项目时的留影。照片里的她穿着职业装，站在会展的背景板前，手里拿着签约文件与项目对象握手，她的眼神坚定而自信，整个人散发着意气风发的光芒。那是她人生中最闪耀的时刻之一，也是欧屹宁特意为她记录下的珍贵瞬间。

　　“这张很重要，”她说，声音里带着一丝怀念，“是他找人拍的，说我当时的样子特别好看。”

　　关云铮的目光落在照片上，犹豫了很久，才低声说：“这也是我拍的。”

　　卫青岚猛地抬头看他，眼睛里的震惊几乎要溢出来。

　　“那天我没课，”他解释，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嘲般的坦然，“导师让他干活，托我去你公司会展帮你拍。他说你最看重这个项目，想让你留下最好的样子。”

　　客厅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客厅暖黄的光晕那般温馨，可空气却变得沉重起来。她靠在沙发上，手指紧紧攥着相册的边缘，原来她回忆中那些重要的高光时刻，也是由他的镜头见证的。她的心情乱得像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淋湿了所有关于过去的记忆，也淋湿了她此刻对他的回忆。

　　过了许久，她才重新开口，“继续吧。”

　　关云铮也从回忆中回过神来，轻轻嗯了声，卫青岚在那一刻在想，他走神的那一会又在想什么呢。

　　接下来的照片，是她和欧屹宁单独的合照。去了海边，看了日出，在海浪声中拥抱；去了江南古镇，走过青石板路，在网红店里吃着难吃的东西，两人双双皱眉；夜爬山顶，在晨晓光中接吻……

　　卫青岚讲起这些事时，嘴角慢慢扬起了笑容，眼神也变得柔软而放松，像是重新回到了那段幸福甜蜜的时光里。

　　他看着她脸上的笑，她的笑容那么真实，那么鲜活，看着她眼底属于另一个人的光，心头那股莫名的情绪像潮水般涌上来，淹没了所有理智。

　　他知道自己又开始了，也知道这股他不愿深想的情绪也是她们这段畸形关系里无法剥离的一部分。他不能阻止她回忆，就像他无法抹去他心头的情绪一般。他突然不想看到她这样的笑容了，也后悔提出为什么要去看这个相册了。

　　“好了。”他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哑，他伸手合上了相册。

　　卫青岚的笑容凝固一一瞬，转过头看他，眼睛里带着一丝未褪的温柔与茫然。他没有解释，只是将她拉进怀里，吻了下去。她愣了一下，随即回应了他。

　　七夕的夜晚本属于温馨，可这一夜的氛围诡异而沉重。汗水浸湿了床单，呼吸交错间，她们能感受彼此身体的颤抖。

　　事后，她躺在他怀里睡着了，呼吸平稳而绵长。他没有睡，只是静静抱着她，轻吻了她的额间后，他轻轻将她放下，替她盖好被子，然后起身离开了卫青岚的公寓。

　　回到自己那个冷清的家里，他径直走进书房，从书架取出了那个上次卫青岚没有打开的深蓝色绒面相册集。

　　他坐在书桌前，打开台灯，昏黄的灯光照亮了相册的第一页。

　　第一张照片，和卫青岚刚才展示的那张公益拍卖活动的照片是一个背景，不同的是，这张照片里多了一个人。照片的正中间是一位身着浅蓝色连衣裙的女孩，她刚好转身望向镜头，阳光正好打在她的脸上，正是多年前的卫青岚。

　　关云铮的手指抚过照片上她的脸，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他终于记起来了，为什么第一次见到她时，会觉得那么熟悉。原来命运早在多年前就埋下了伏笔。
　　回忆如潮水般涌来。

　　几年前，他刚读研究生，趁着周末，摄影瘾犯了，他独自去了离学校不远的江南小镇上。那天早上，他背着相机走在湖边，薄雾笼罩着水面，远处的乌篷船缓缓划过，留下一道道波纹。他被眼前的景色吸引，找了个构图极佳的位置架好相机，准备拍下这如梦似幻的江南水乡。

　　就在他想按下快门的瞬间，一名女子恰好走进了他的镜头。她穿着一条浅蓝色的连衣裙，站在湖边，静静地望着水面，背影纤细而安静。

　　他本想等她离开再拍，可他的包在那一刻歪了歪，他以为要掉落，小小惊呼了一声，也就是这一声惊动了她。她转过身来，目光恰好与镜头相遇，眼神清澈而茫然。

　　他下意识地按下了快门。

　　可能是怕打扰他，她很快便离开了，消失在古镇的拐角之中，他导出照片时才发现，这张意外拍下的失误之作，竟然比他精心构图的风景照更有灵气。女孩的脸与湖景融为一体，那种不经意间流露出的自然与生动，是任何刻意摆拍都无法比拟的美。

　　后来把这张照片放进了自己的相册集里，刚刚好他买了新的相册集，他将它放在第一页第一张，多年来，他偶尔会翻开这个相册集，这张照片也成了他每次翻阅时总绕不过去的照片，看着那个陌生的女子，他的心里总会泛起一丝莫名的触动。

　　他不知道她是谁，不知道她从哪里来，只知道她的眼神里有一种让他无法忘怀的，属于江南水乡的温柔与寂静。他从未想过，这个出现在他镜头里的女子，会在多年后成为他发小的女朋友，成为他忍不住产生愧疚感的人，成为相互陪伴近乎两年的人，成为这段畸形关系里真正主导的人。

　　他也没想过，那张被他送给发小的照片，会成为她与另一个人的爱情信物；他更从未想过，他与卫青岚之间的缘分，竟然比他想象中还要早，早到在他还未认识她的时候，就已经被命运悄悄写下了序章。

　　关云铮靠在椅背上，心里漫开一片复杂的情绪。有感慨，也有一种近乎宿命般的释然。原来她们之间的纠缠，他对她的熟悉感，早已在多年前那个湖边的清晨就被注定。她是他的镜头里意外闯入的风景，也是他生命里无法回避的人。

　　他合上相册，指尖轻轻摩挲着绒面封面，仿佛在触摸那段被时光掩埋的缘分。他知道，这段关系依旧是畸形的，可他也知道，这份畸形里藏着命运最深沉的安排，她们在几年的岁月里，被命运一步步推到了彼此面前，注定要在这场纠葛中互相纠缠。

　　窗外的天逐渐变了色，关云铮依旧没有睡意。

　　其实卫青岚的情绪早已经稳定了下来，她的事业也更上了一层楼，看起来她似乎真的走出了欧屹宁带来的这一场失恋里。徐皓靖曾问过他，什么时候和卫青岚提出结束关系，他没告诉发小的是，其实他今年没有起过哪怕只是一会要离开她的念头。

　　关云铮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坚定。他要将这段关系走下去，无论这段关系多么奇怪，他不要放手。因为她是他的镜头里意外闯入的风景，是他生命里无法回避的归宿，是命运早在多年前就为他写下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