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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遇刺 掏心掏肺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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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怀嵩便是言语再激昂铿锵,也起不得半分作用了。
虽事出有因,宁景书自作孽不可活,但被杀者好歹是太后亲侄,当朝户部尚书嫡子,就此放过于理不合。陛下判:杖责八十,撵出长安城,终生毋得复入,赵怀嵩身为人父,训子无方,罚俸三载,幽闭三月。
自己的儿子路见不平挺身相助,他身为父亲,不帮着奔走留其性命打点,竟还坚决站在对立面,转眼间,赵怀嵩人人传颂的刚正不阿的好名声一落千丈,从皇宫城至府上一路怯怯缩缩,生怕一烂了根的菜芽砸到头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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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仲秋,打眼望去,城里的叶子悉数落尽。扶铮捏抓扫帚,腰抬抬弯弯,累得直对李随院落里那棵树乱踹,李随命人在院落阴凉处置一套桌椅,又将那茶点摆上,手里捧着一本书,翘起二郎腿,十分悠哉地赏秋,时不时传来的吸溜声着实令人气愤。
“将军,这秋风凌厉,树叶子好好地挂坠枝头,它偏偏给你拽下来,拽就拽了,还拽不干净,那眼睛一睁一闭的功夫,又是满地响,”他语气拖长:“将军啊,这一天扫个八百回也无济于事啊,依小的看,倒不如随它去,讲究个自由随性嘛。”
李随眼都不抬,到嘴边的茶没了,随即令扶铮放下手里的扫帚,先给他添茶,茶添完了再接着扫。扶铮满眼怨怼,嘟囔着这偌大的将军府又不是人死绝了,也不是再付不起第二个下人来,偏偏什么都让他做,伺候完这个操心起哪个,李随纯折磨他。
不怀好意地往那茶里添了点东西,沾沾自得地正准备捡起扫帚,那李随轻咳了咳,扶铮蹙眉扭过头去,李随便点点他旁边的位置,扶铮眉宇皱得更甚,黄鼠狼给鸡拜年不安好心,无声地询问他这是什么意思?
那含着万分期待的茶本都触到李随的唇了,他又不喝了,扶铮暗自懊丧,捶胸顿足:“扫累了,过来坐坐。”扶铮笑得僵硬,磨蹭着坐到李随的旁边,李随很是顺手地把那茶一递,怼着他的嘴:“赏你的。”扶铮刚要推拒,李随的手就缩了缩:“不乐意?”
扶铮正要摇头,他又步步紧逼:“往水里下东西了?”扶铮笑得难看,还漏了几分慌措,打算否认,李随就哐当将那茶水撂回去了:“不喝算了。”
扶铮:“……”好歹算是过去了。
“给本将军捏脚。”李随往侧一靠,两脚径直地扔扶铮的腿上,右手撑着下颚,自顾自地看起书来。
扶铮唇抿了抿,盯着那一双压在自己腿上重如千斤的腿,两手茫然,纠结着该往何处下手,冷不防后头来人叫唤,说是有人递请帖,请李随明日到郊外西山捕猎去。扶铮两眼贪婪,脖颈歪斜忘情地盯着那一请帖看,只见那落款处明晃晃一个:窦靖渊。
当朝六皇子,母亲乃皇后身边伺候的宫女,生下他之后,被抬为嫔,直到六皇子十六岁那年,被抬为妃位,才不久前的事。
李随面上并无过多波漾。
扶铮见他不言不语,问道:“将军不想去?”李随想事一时忘了那茶里被他添了东西,吞了半口沙子,连忙呸吐,慌乱中怒视扶铮一眼,让人递水来清了三四次口才舒坦。扶铮心虚,想问的话倒卡在喉咙里不上不下问不出口了。
破天荒地,李随未与他计较:“今年的秋猎,定在九月中旬。陛下儿子众多,六皇子实在算不上出众的那一个,最迟新年前后便要开府出宫,趁此机会力争上游情理之中。”
“只是……”
“只是将军与六皇子往来寥寥,骤然邀请将军,将军多番顾虑,不知这兔子是捕还是不捕。”扶铮语速极快,一通气说完了又做贼似的不敢与李随对视。
李随沉默良久,指节轻微地敲打扶手,抬头:“你是特意调查过还是信心十足地认为很了解我?了解到你说这番话我不会要了你的命?”敲打的动作止歇,左手仍保持二指曲起。
扶铮打了个寒颤,未敢应话。
“我问过你数次,可你始终不肯说,就连身份……也遮遮掩掩。我有些烦你这样,好像自以为是、理所应当,可是凭什么呢?我早该把你的心剖出来瞧瞧。”
*
车内气氛压抑得宛若刚死了人,仿佛略微一动则激起千尘浪,金铁铮鸣刀光剑影一触即发。
挨过一通训,扶铮也知晓他的确做得出那样的事,气息奄奄,整个人如霜打的茄子,心绪高涨也得装得心事重重。
李随浑身充斥着一股不容靠近的戾气,今晨那早点忘了放糖,发了好大一通脾气,这会儿还往外冒热气呢。
抵达西山脚下,巍巍三四辆马车映入眼帘,扶铮脚刚一落地,就偷瞄见当中有一认识之人——大理寺少卿,沈煊。
李随一一掠过,板肃的脸染上一抹阴晴不定的笑,向窦靖渊行礼又对其随行之人一一点头。
十六七岁,本该是少年气最重的时候,可扶铮偷觑那被众人簇拥之人,行为举止正经,面上更是不苟言笑,似是有积压成山的烦心事等着他去处理。
他上前来拥住李随的肩,迎着他往别处去:“沈大人来得早,半个时辰前刚捕获了一只野豕,行帐内正烤着呢,将军随本王去片两块来尝尝,”他扭头,对着沈煊:“也好沾沾沈大人的运气。”李随有些心不在蔫的,对沈煊与窦靖渊这二人混在一起感到意外。
沈煊颔首谦让,忽而凑到魂飞九天的扶铮边儿上,低声问道:“小哥好生面熟,可是前些日子陪着李将军至大理寺牢房的那位?”
扶铮一瞬愕然,结舌片刻,才支支吾吾道:“回沈大人,小的是。”那闻到声响的李随侧过来三分神色,垂放的手略微摇了摇,示意他不要与沈煊过分亲近。
扶铮思忖一会儿,竟对沈煊和颜悦色起来,热切道:“那日见沈大人……貌若冠玉,风姿韶秀,远远瞧去,竟有高风亮节之感,只是,小的一介下人,有意也无资格上前攀谈两句。大人此刻主动问起,十分惶恐,还请问是有何事要指教?”
高风亮节?李随面上不显,心气得直抽抽,那窦靖渊连唤他几次都未能听见,还是他不得已碰了碰他胳膊才渐然醒过神来:“殿下,方才我们谈到哪儿了?”
窦靖渊暗自扫视,转折一笑:“哦,本王不是过些时日便要出宫开府了吗,父皇指婚给我的结发妻子本王听说与嘉乐郡主相处甚欢,大婚在即,本王与她不便相见,便想请将军帮忙搭个线,邀嘉乐郡主一见,本王好提早了解我那结发妻子意趣,投其所好,免得成了那琴瑟不调的隔心雀。”
李随微微点头:“好说、好说。”精神却高度集中,倒要再听听,这人还能吐出点什么来。
沈煊显然惊喜:“小哥过誉了,鄙人不过依葫芦画瓢,”他客气地看向李随:“李将军什么样,我便学着什么样,还望将军莫要嫌恶才是。”李随嘴角抽搐,毫不掩饰地翻了个白眼,加快步伐,离扶铮更远些。
“还请问小哥叫什么名字?”
一个当朝四品官放低姿态与你蔼然可亲温声细语地来,饶是扶铮揣测他有所企图也难免心情开阔,打开了话匣子:“应大人的话,小的叫提金。原是长安城外的农户,因家中父母出了意外,无银两安葬,自卖为奴,幸得将军搭救,才全了小的孝心和后世仰仗。”
沈煊一脸恍然大悟,若有所思,问都不问便往他怀里塞了块牌子:“这是我的令牌,府里的人都认得,小哥若无事,可到我府里一块品品茶。”他急步向前,向后招手:“小哥日后不必忌讳身份,叫我沈煊就好。”
扶铮垂眸,望着那深色牌子,神情复杂。
浅尝了那烤得滋啦冒油的猪豯,一行人重新进入捕猎场。扶铮分得块油腻的,正偷摸张望找点酸果子吃。
“留在这,别乱跑。”从头到尾跟在那六殿下身边的李随不知何时游走至他身侧,一边摆弄手里的弓箭一边漫不经心地说道。扶铮闷闷点头,最终还是弱声祈求:“将军,我能不能回马车一趟?”
李随侧目:“做什么?”
“我……我担心您一会儿饿了,把食盒取过来等您!”李随看他那脸色煞白的样,又接着捣鼓手里的玩意:“吃不了就别硬吃。虽外皮烤了,焦香,但里头还是一坨坨腥气白肉,沾盐都难以吞咽。”他徐徐意识到自个话多了,默了默:“去吧,尽快回来。”
扶铮还以为他会记恨方才那些话,心里先失落了,听到他答应了,脸色都好了不少,活力四溢地往来的方向奔去,等回来时,主人公大人物都不在了,只余下一些同他一般负责伺候的小厮。
他随意择一地儿坐下,掀开食盒,专挑那酸味十足的吃,给不远处的一人瞧得唾沫直咽,那足底擦着沙砾,笨拙地挪到扶铮左侧,眼神直勾勾地下睨,不怀好意地虚指了指:“那个,小哥,你这吃的啥啊,我瞧着汁水迸溅,很是新鲜呐。”
扶铮愣了一瞬,无非就是蒲桃,虽寻常人家舍不得买上一吊子,但也非是什么稀罕物,这人他瞧着刚才是跟着那沈煊大人一块来的,怎会连这都不识?
他掐过去一半:“蒲桃。给,你吃吧。”
扶铮解了腻,又等上将近两个时辰,等得头昏脑胀昏昏欲睡,才听见马蹄朝这儿来的声音,抹了把脸醒神,又理了理褶皱的衣裳,恍眼看见那空落落的食盒,有些羞愧地盖好,藏到后头去。
马蹄踢踏声铿锵袅袅,遒劲的蹄子沉在那一株又一株的杂草上,连带起迷眼入肺的尘土。
最前头无比张扬意气风发的是那六殿下,头高昂,扬着一手利落的鞭,一声吁叫,马背后仰,马前蹄缩起腾至半空中,爽利地在扶铮几人面前稳稳刹停,李随紧随其后,木着一张脸,瞧那扶铮眼巴巴地盯着那窦靖渊,没什么好气地跳下马,解了马背上的皮囊,才想起在林子里就喝完了,随手扔向那还着了迷似的的扶铮身上,两手叉腰,气闷地立在阴凉处。
扶铮小跑着将另一个灌满了水的皮囊双手递给李随:“将军累着了么?”
李随解开囊口,仰头大口倾灌,领口都湿了大半,心满意足了才回道:“就该把你压到马背上去,跑两个时辰试试。”
扶铮讪讪,殷勤地拿起蒲扇,给他一上一下地扇着,目光向最后边儿的负责保管猎物的士兵远眺。
那些个士兵把猎物都分出来,物什不多,也大都是些野兔子什么的,窦靖渊占大头,李随说他猎了几头兔子和野鸡,待会别忘了提一两只回去,他在院里烤来吃,沈煊谦让过头了,就一只兔子和雉鸡,窦靖渊还射中了只鸿鹄,引得好一阵喝彩。
凭李随那踹人的本事,倘若不是为了烘托那六皇子,岂会几只走地牲就弄得如此狼狈?
扶铮暗自咂舌,这人孤傲清高,竟还拉得下面子去圆那劳什子人情世故呢。
窦靖渊这人,想拉拢人,还卸不下排场,先是由人扶着下了马,又悠然地将身上护甲一层层褪去,再令人搬一太师椅来,坐下,左腿搭右腿上,两手交叠,运筹帷幄般地安静了一小会儿,唇刚启,预备说些什么,那高高在上的话语便被遽然而刺利的利器刺入皮骨凿烂血肉的声音阻隔——
那些负责保管猎物的士兵,溘然拔剑捡棍,迅速杀掉眼前阻碍,直朝那脑子愣怔的窦靖渊而来,李随想也不想,拨开扶铮,又夺过他手里还未系上的皮囊,竭力地往距离窦靖渊最近的那名士兵扔去,那士兵手腕被砸中,一时吃痛,将将要劈在窦靖渊脑门上的薄刃哐当掉落,冲上来的沈煊顺势将窦靖渊拽起,连连后退。
李随捡起地上掉落的剑,与一些随从同那乍变的士兵打成一团。
扶铮顿时膛目结舌,又很快想到了什么,反将目光望向那觳觫不停的六皇子,再分二分给那急切护主的沈煊,最后回到左右开弓的李随身上。
刹那,瞳孔皱缩,前不久还赧然踧踖向他讨蒲桃吃的小厮,忽然从腰间掏出一柄匕首,鬼鬼祟祟地向那大惊失色的二人而去。李随往他那扫了一眼,该当是也注意到了,可那群人如同蚂蚁一样攀上来,连个缝隙都不给他留。
扶铮下意识上前一步,可又倏忽止步。李随身形快得看不清动作,一手捏住一人的脖子腾空,转瞬一脚剧烈踹开挡道之人,空中翻滚落地,三两步挡在窦靖渊二人面前,阶梯下一群人宛似打不死的蜚蠊,一概拥上来。
李随恨不能将那沈煊一块打了,既无点功夫傍身,光是两条血肉胳膊围着人有何用,他倒下了人冲上来连他一起砍得血肉模糊才甘心,拔剑偷袭死个人都能给他省去不少麻烦。
“提金!你当日掏心掏肺的护主誓言呢?!这会儿不兑现诓我呢!”李随扯嗓子嚎完,又被刀光剑影夺了心去。
扶铮唇抿着,额面微微低垂,内心在焦灼。
李随久久未见他来,出手愈发阴狠,手劲径直地捏断其中一人的脖子,全然忽视了那蠢蠢欲动之人。
本是向着窦靖渊的银光,又不知何时到了李随心口处去,呲啦迸溅的一声,陡然跑进的一个人,右肩靠近胸口的位置鲜血淋漓,面目扭曲地颓然倒地,李随抬脚猛踹,又飞身一劈,半炷香后,疏疏密密躺了一地的人,两匹马被割了肚子,浓艳的血汩汩涌出,几近淹没了行帐前方的这一片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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