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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温情 朋友是死了 ...

  •   刚下过淅淅沥沥的雨,月色被一层一层放大,却模糊了轮廓,门庭树木枝桠零落,竖起两根棍子,把月光架起来,忽而起一阵风,月光也随之颤颤、巍巍。

      阿昌提一灯笼,步履轻快地迈过那积水的小洼,将那艳红的灯笼挂在树杈上;方一墩抓个猪肘子,吭哧满嘴油,一扭一摇地晃悠;李随坐于中庭,两腿大剌剌敞开,脊背后仰,十指交叠,盯着某一处愣神,眼前的茶几还撂着笔墨纸,写了一半的纸笔被随意丢放。

      “将军,提金醒了!”李随的卧房,跑出来一丫鬟,神情激昂地叫喊,院中人顿时个个神色怔滞,李随面色闪过一丝喜色,方一墩跟在他后头要进去,李随让他把嘴给擦干净,又吩咐底下的人命厨房熬些清粥炒些小菜。

      疼,浑浊……半边身子仿佛被劈了,眼皮沉重得犹如被黏在一起,脑子浑浑噩噩,依稀记得发生了什么,可疼痛吞噬了思想,沁出一身身的汗,挣扎好半晌,勉强眯开条缝,望着床帏,外头叽叽喳喳一阵闹哄,不多时,被挡了剑的人便进来了。

      他弯腰与一副半死不活的扶铮来了个四目相对,张了张唇,还是先伸手往他额头探,烫得出奇,脸色白腻腻的,与先前相比,颌间清减了不少,他坐下,又张了张唇,抿了下嘴,有些无措地理了理被角:“要不要喝点水?”

      扶铮闭上眼睛没什么气力地摇头,弱声问他躺了多久,李随应明日便是中秋。那也好些时日了。

      他让李随扶他起来,靠坐在床头,本想活动下僵硬的四肢,却发现右臂肿胀异常,动弹不得,无可奈何叹气,又忆起那日景象,那人在反应到他挡了剑之时似乎还往回收了力,感念他给予的蒲桃么……原是刺客,怪不得跟在沈煊身边却未曾见过,何谈尝过。

      一时与李随相顾无言……

      府里的大夫来瞧,直嘀咕醒了就是好的,换了副药方,又说着这几日身体通热是正常的,但不可贪凉少衣,饮食清淡些,切勿频繁走动扯到伤口,如此养上大半个月,待伤口闭合,束缚也就不那么多了。

      扶铮感谢,李随让他找阿昌领赏。

      清粥送来,还有两道鲜嫩小菜。

      李随命人直接在床边支一高脚桌,又喊那这几日一直在扶铮身边照顾的丫鬟,让他喂扶铮多少吃些东西。

      扶铮羞赧,苍白地笑着不用:“一只手也可以。”李随缄默不言,半晌招招手让那丫鬟下去,自个则又坐了回去,夺过垂着条胳膊姿势极其别扭的扶铮手里的碗,舀一勺,刮蹭一下碗边,再送到他唇边。

      很不自在。扶铮低声拒绝两次,他置若罔闻,他也就不执拗了,只是前些日子二人还剑拔弩张,互相暗暗呛声,做起这般亲密举动,本就没滋没味的粥菜更是尝不得半丝味道,拘谨地吃一口,偷瞄他一眼,再吃一口,再偷瞄……如此反复,心旌摇曳。

      “你……没什么想问我的吗?”粥吃下去一半,与其焦灼地等着他质问,倒不如先开口,说不准看在他先开口的份上,李随能让他少扫点树叶子。

      铮~的一声轻响,李随把那碗撂桌上,又抓起他左手来看,抻开掌心,大拇指划过扶铮掌心的茧,最后捏住他小指,渐渐施压拗着:“剑耍得流利,弓拉得圆满,再不济也能把我推开,却偏偏选择最蠢的方式,怎么,想让本将军心疼你?”他略一挑眉,阴不阴阳不阳地凝视他。

      扶铮迅猛地眨了下眼,把手缩回去,侧对着他,久久无言,又听李随道:“你该猜到那人无论如何也不可能要我的命,把握得当成了个废人,是他们最想要看见的。”扶铮喉头滚动,也在想那天的事。

      李随叹了口气,两根手指擒住他的下巴,给人扭正对着,继续喂他:“事后查明,刺客背后之人乃三皇子暗卫,陛下震怒,即刻派人捉拿三皇子,现幽禁于皇宫别院。”

      扶铮下巴被他捏酸,往后挣了挣脱,又自个揉了揉,撇了下嘴:“将军,您被六殿下利用了。”

      李随心里在敲算盘:“怎么个利用法?”

      扶铮欲言又止,这个人,不可能猜不到窦靖渊目的何为,可偏偏不说,还逼着他说,他这个身份,进退两难,犹犹豫豫,索性装晕,一个裁地,倒在床上,扶着额角,哼哼唧唧。

      去林子里捕猎时,刺客不动手,等到人群攒聚,青天白日众目睽睽之下杀起来了,表面上是冲着窦靖渊去的,可全都围着李随打,后头那收了他蒲桃的,一个刀刃由窦靖渊拐向李随,避开他的要害,这人又来自于大理寺少卿,几番盘问,再一举指向那三皇子,又有李随这个左金吾作证,不愁不能将三殿下拉下高台,身为皇子,虽不至于要了他的命,但来日若想东山再起,争一争那储君之位,怕是得兄弟们都死绝了。

      三皇子,窦朔,先皇后所出,性资敏慧、孝友天成、才识渊广又弓马娴习,自出生就封了惇王,王府乃当今圣上为亲王时的居所,但并未因此出宫,一直在陛下先皇后身边照顾,直至纳了王妃,陛下才舍得放他离宫。

      先皇后在世时便恩宠有加,先皇后薨逝以后,更常感愧疚,于寝宫妃殿寻不着人,那指定是往惇王那处去了。

      李随站起来,毫不收力地踢了下床边:“窦靖渊这人,聪明,可就是仗着这点小聪明肆意妄为,此事少不了沈煊那忘恩负义之徒的唆使,本将军得想个办法报复回来。”扶铮讶异,一个侧翻,顺势躺了回去:“将军要替小的报仇吗?”

      李随咧笑:“哈?你想的挺美。”

      “本将军还没追究你跟着沈煊那小人交头接耳阴阳怪气我呢!”

      扶铮虚捂着右肩,哎哟喊疼,扭过头去,不搭理他了。

      *

      中秋之月,圆得分明,通体亮堂得像一只火炉,昨晚上在庭院里布置的灯笼燃了烛火反倒与月光相悖,很不协调。躺了好些天,醒了再躺不下去,李随不知去哪儿了,扶铮只得央求那照顾他的小丫鬟搀他起来,又在外头置一躺椅,扶他出去,还很贴心地送上来一褥子。

      凉风微拂,发丝缠绕脸庞,扶铮拨开,从怀里掏出个玉珩,其中云纹磕掉一角,中间还有一小字“铮”。这是他出生大姐姐送他的,逃命途中不慎从口袋抛出,可他只剩这一件东西了,丢了命也要取回。

      李随从继母那儿回来,看见的就是一羸弱病人孤泠泠地独坐,掌心里很宝贝地捧着什么东西,又放到唇间,细细地亲吻,那弓腰跟在身边的阿昌见状要上前去叫人,被李随拦住:“去把我前几日打发时间做的那玩意拿来。”

      “夜晚露水重,我看你是不想好了。”李随两手背后,闲庭信步地过去。

      扶铮一激灵,连忙把那玉珩塞回怀里,扬起一个虚弱的笑,眼眸却如那月光莹润,一错不错地看着他:“将军,小的闷。”一旁的下人有眼力见地再搬来一个躺椅,摆在扶铮右边,又往前支上一食案,捧上两碟瓜果,及圆胡饼。

      李随坐下,身体往前倾,掰那烫手的胡饼:“从芦夷跋山涉水,蹚过雪山湍流,又被下死令,几番波折,如今也有大半年了,可曾有过回去的念头?”他把那一小块胡饼塞到扶铮手里,说着中秋,没胃口也沾点喜庆。

      扶铮埋头细嚼慢咽,心中忐忑,不知他这是真心问候还是又在试探些什么。

      “将军,小的亲人都在那,自是想念的。”

      李随腮帮子嚼得鼓:“清明前后,陛下下旨发兵芦夷,现在已过去了四个月,你不好奇战况如何吗?”

      扶铮停下动作,望向他,黑魆魆的阴影,他心起伏荡漾,惴惴不宁。

      李随收敛沉压的眉眼,直起脖颈来,略微仰头往嘴里丢了个果子:“两军战于青冥隘,原是手到擒来的胜利,可却出现了一个人,男人,少侠?”他轻蔑地笑了笑,扭过头来看了扶铮一眼,接着道:“利用青冥隘的地势,将大昭军耍得团团转,最后竟还割下了主将之一的头颅,将其头发都给刮了,往头皮上刻了‘绝不求和’四个大字。”扶铮听出一声冷汗,隐隐约约猜到李随口中的男人是谁。

      “消息明日便会抵达朝堂,明日的议政殿,怕是少不了血腥。”

      “我很好奇啊,你方何时出了这一号人物?内忧外患,挨家挨户抓壮丁都到不了五个营,就这么被他逆风翻盘啦?赢了一场不仅不急着养精蓄锐留待来日还这般胆大妄为地挑衅,到底是底气十足还是一时的风头冲昏了头脑迷了眼睛瞧不清当下的局势。”扶铮嗫嚅,愈发惊惶,真正的贺兰叙将他送到这边来怕是从未管过他死活。不过也是他废物,来之前信誓旦旦地要为自己报仇,要报了贺兰叙的恩,结果是盲人骑瞎马,好歹保住了命。

      “将军,小的、小的闻所未闻……”李随又要开口,阿昌就提着李随要的东西来了,他摆在扶铮面前,目不交睫地盯着这十分心虚之人,衡量一番心想还是算了:“中秋团圆月,家人寄哀思,外头街坊百姓挤着河流放一两盏灯,求个宽慰。”他目光移至扶铮受伤之处:“你是去不了,就怕那门刚迈出去就失血过多,我明日不仅得担着上头的火气还得寻一草席将你裹了,麻烦。”

      扶铮茫然:“啊……?”

      李随拍了拍大腿,起立:“能不能走?”

      伤的是上头,走肯定是能走,但朦朦胧胧的阵痛弄得他两腿发软,没什么力气可支撑:“能、能的。”他眨了下眼,把身上的褥子给掀了,搀着两边的托手趔趔趄趄地起来,甫一抬脚,整个人摇摇晃晃,两腿硬得如那木棍削成的小人,你掰一下他走一下,李随不耐烦地啧声:“阿昌,将长公主赏赐的四轮坐舆取来。”

      扶铮被那刚从灶房偷吃出来的方一墩推着,问李随这是要去哪?李随只说到了就知道了。

      出了他的院子,越过长长的廊亭,又经过一处花园,正前方似是长辈们的居所,只是空落落的,月光的映衬下,更增添寂寥冷清。他抬头看向李随,只见他目视前方,姿态懒散地往前走着,并无任何触景伤情之绪……中间那儿有一道约莫五六尺的拱门,方一墩先推着他过去,李随随后,再走六十余步就能很清晰地看见一条小河。

      月光抛洒其上,对岸烛火倒映,河面荡漾波光粼粼,时不时还有一两盏灯笼抑或纸折小船被河水盛着悠然经过。扶铮有些惊喜地睁了睁眼,嘴角不由自主地翘起一个弧度,眼里含着淡淡的惬意,仰头望着一副傲然睥睨的李随:“将军府可真是一块好地方。”

      李随不以为意:“将军府算什么。我记得城外东郊外有一处院子,二十多年前当时的工部尚书盘下来的,流水环庭,出扉便入茂林,风至则花香遍野,抬眼则是千峰竞秀,袅袅烟霞……”他视线下睨,直目相瞩:“我幼时与其幼子结识,时而约着游玩,有幸见识一通。”他又怅然一叹:“不过物是人非,那处地儿也早已蒿莱满院、荒草萋萋。”

      一惊天动地的啜泣声响起,李随侧目,扶铮则使劲抬头扭向身后,看着这莫名其妙衣袖掩目而泣之人。

      李随拧眉:“肘子吃撑了吧你。”怎么也是推自己过来的,再者扶铮不如李随讥讪刻诮,言语安慰着:“小哥可是想到了什么伤心事?”李随没什么耐心可按捺,推搡着方一墩爱去哪去哪,总之离开这,待会回去也不需要他了。

      方一墩边倒退边依依不舍地含糊道:“不过是小的幼时也有一朋友,只是自来到长安,再未见过,被将军说得感同身受罢了。”

      扶铮暗自无奈,抿了下唇,正过身去,手里还提着那盏小巧的花灯。灯放了又如何,名与字甚至姓都不得写在上面,徒劳无功。

      “将军那朋友,是死了么?”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温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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