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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真相 何谓阴阳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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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天灰蒙蒙的,渐渐下起了微雨,凉意更甚。
去往皇宫城的一路上,扶铮半梦半醒,待李随下了马,独留他与外头的马夫于宫门口等候,才渐然清醒,攀在车窗,望着湿泞的地,心里也如那被雨水砸漾的洼面,未曾平静过。
忽而,不远处的拐角,冒出一行径诡异之人,总会在他打眼瞧过去之时躲躲藏藏,敛回目光又鬼祟出现,可那眼珠子,一刻不歇地凝视他。
“哎哟,我肚子不大舒服。”马车内骤然惊出一声嚎叫,扶铮捂着腹部,额角竟真生出了微末细汗,那马夫扭头,狐疑瞧过一通,问他怎么了,扶铮鬼灵精怪地谎称今早儿饮了过夜水,许是着凉了,那马夫神色未变,招招手,还热情地为他指了路,嘱咐他早些解决,驺从离久了不好。
扶铮谢过,原本往马夫指的方向弯腰紧凑地跑,跑到人看不见的地方拐了弯,正欲往那怪异之人之处去,眼前骤然黑压压的,惊现一一身黑脸色板正得犹如一块坚硬的石头的男子,两袖鼓鼓囊囊,一言不发地拽上扶铮,扶铮挣扎两下,渐感用意,闷声不吭地跟着他走。
直到进了一家茶馆,到了二楼上房,推开那扇门,睹见那张见了好几回都仍有些心慌的脸,心里那块石头才算落了地。
“王爷。”
窦垣请他坐,又命方才那引他过来的人给他倒茶,气氛安静,窗外的雨却吵得人心烦意乱。
“跟在李随这几日,可有探听到什么?”不错,街头自卖,故意吸引李随的注意,顺理成章地进入到李府,是晋王窦垣的主意。窦垣说,李戎仍在世时,竭力使李家在皇上太后长公主之间守中,李戎去世以后,李随便愈发向长公主倾斜。当年之遭,长公主也算置身事外,甚至还三番几次为其说情,未来不论走向哪方,再差也差不过九族灭门,何不从其下手?
在芦夷,再怎么拼尽全力想要厘清大昭朝堂,也不过是在表面上草草擦过一笔,更何况寄人篱下,万般都要尽力讨好才得一两分结果,来到大昭,无知无觉与该死却未死之人绑在一条绳上,对错由将来评判,至少现在是在逐步扎根,扶铮是愿意的。
他摇了一半的头顿住:“李随早就对我身份有所怀疑,提防自是不少的,素日除了伺候吃喝鲜少能近身,但有一事,他对那大理寺名叫沈煊的态度很怪,固然他脾性跋扈外放,但没惹到他,左右不过阴阳怪气你几句,对于那沈煊,却是连骂带踹,好似结了什么深仇大恨似的。”
窦垣默念那名字,了然:“沈煊此人……父亲早年风光无限,与其母亲不过露水情缘,生下沈煊,不出足月,便无缘无故暴毙,在主母膝下养着,约莫十八,拜入前朝已致仕侍郎门下为幕宾,此人,正是教导李随的老师。不久后,沈煊父亲因结党营私被下狱,王公怜其幼时失了生母,不忍再受牵连,因而多方奔走营解,才勉强为其求得性命。可不久前,沈煊竟借御史大夫便利上章讦奏王公贪赇纳贿,消息刚传入府中,未等朝廷来拿人,王公就愤恚至极,自缢于书房,并留下一封遗书自证清白,可最后,当真在王府里搜出了赃物和受贿书信往来,沈煊就此升了官,也就是现任的大理寺少卿。”他云淡风轻地啖了口茶:“李随只是踹他,还蛮能忍。”
扶铮:“……”怎还和御史大夫扯上了关系?那赵驰钧在狱中满身伤痕,还另有隐情?
他又问起了崇仁坊外百姓围观之事。
窦垣难掩得意之情:“闹得越大越好,我倒要看看,赵怀嵩,会否会变得难以抉择。”如若没有此人暗中传递,他又怎不慎失足成千古恨,当年要再多给他些时日,何故万千污秽压身败于那伪母子手中。
出来小半个时辰,怎么也得回去了,不然那马夫上报李随,李随一双火眼金睛,他不好交待。
申时初,稀稀拉拉的雨彻底停了,日光乍现,烧得地上湿气蒸腾,李随着朝服,浑身躁气地出来,衙署也不去一趟,直接让马夫回府。
扶铮眼观鼻鼻观心,小心翼翼地打开食盒,殷勤地奉上些吃的,李随烦躁地给上一白眼,大咧咧地敞坐,眉头紧皱,不发一言。
扶铮不再自找没趣,抱胸靠向一边,神游天外。
“哈,真是有趣,人人都想救他的儿子,他倒好,千方百计地要赵驰钧去送死。”冷不丁李随开口,扶铮怔了片刻,茫然地眨了下眼,李随何故与他提及这些?
“父子骨肉相连,如若有活命的可能,赵大人竟还要赵公子赔命么?”
李随昂昂下巴,让扶铮给他递吃的:“可不就是。”
“太后和宁永岑都松了口,表示宁景书这人平日本就作风不当,全赖不到赵驰钧的头上,罚个上百杖,留下一口气也就过去了,养不养得好就是他的命。”
“可偏偏,赵怀嵩这老匹夫,泣歌泣血的,非要赵驰钧给宁家赔命,这不本末倒置嘛。”
扶铮敛眉,如今赵怀嵩有意向皇帝靠拢,那太后就需要一条绳索来把住赵怀嵩的命脉,让他小人永远做不得忠仆,死者乃太后亲脉,赵驰钧生杀由不得皇帝言说,既宁家与太后都松了口,赵驰钧活了下来,那赵怀嵩过往把柄太后那儿就有一份,即使皇上心如明镜,可假使将来太后狠狠以此要挟赵怀嵩为其做事,他如何能安心,要想真的选择皇帝,亲儿子的死就是投名状,成不成……想必此刻赵怀嵩的心里也是万分煎熬。
他有一点想不通,宁景书为宁家嫡子,何必做如此大的牺牲,赵驰钧虽无母家所倚仗,但相比起那草包,将来未必不可有一番大作为,不能为赵怀嵩前程助力……
“将军所言,小的一介仆役,听不懂,想不明白。”
李随最见不惯他这副明明想听得要命还非得装出一副懵懂傻不楞登的嘴脸,闭眼,干脆假寐:“那好,本将军也没那兴致说了。”扶铮倒吸一口气,连忙在那食盒里挑选出最大最圆润的一颗李子,笑嘻嘻地递到李随的嘴边:“将军乐意与小的说这些,是小的福气,将军何不再把气撒撒?”
李子李随啃了,再懒得和他计较,又道:“如果不是太后非得要赵驰钧,赵怀嵩也舍不得放弃这个儿子,所以不是赵怀嵩定要舍弃赵驰钧,是太后看上了,他夹在皇上与太后之间,不得不做出选择,退一步可以的话,那草包死就死了,与他何干?”
“前些日子,宁永岑的夫人进宫找太后哭诉,说宁永岑宠妾灭妻,不巧那些庶子又十分争气,个个力争上游不像宁景书有母家傍身游手好闲的。”他忽而靠近扶铮,在其耳边呼气:“太后庶女出身,从不觉得你有一个好家世就可以好吃懒做无所事事,哪怕是一个外人,你有本事,能为她所用,她也可以给你一个好帽子戴。”
*
御史大夫长子杀害户部尚书之子一事,朝堂上争论了三天,最终被九容翻供。
九容,听不得声音,又说不得话,还不识字,仅有一双明亮无辜的眼睛时刻充斥着与周围格格不入的神色,大理寺给人拷打得奄奄一息,倘若不是那沈煊出现,恐怕死了直接拉去乱坟岗,左右她一个哑女,又有何能力改变朝堂上热火朝天的那件事?沈煊给请了大夫,又在其清醒之后带上来一名画师,命她手舞足蹈展示当日亲眼所见之景。
九容,本是平庸坊间最为普通最不起眼的倡女,无才艺,天生缺陷,连那花言巧语的本事都没有,不过模样可怜,老鸨留她一碗饭吃,生死由命。李逸年岁尚轻,上头又有李随这个身兼朝廷数职的长兄压着,旁人有意结交却也不好面上亲近,久而久之,好似那人人避之不及的瘟疫,仅有那比自己大了十多岁的赵驰钧乐意亲近,既不嫌他年幼无知又不嫌他靠大哥敛人眼色,打从心底上就多了分依赖。
赵驰钧教他书本上的知识又带他见识天地万丈,没多少时日,李逸对这人的钦慕之情早已超越了亲大哥,万事都可分享一二,就连他杀人一事,也妄想自不量力地为其分担。李逸去平康坊,是赵驰钧带去的。
画师所描框景,所处之地乃崇仁坊玉春垆的那间上房,其中四个人,两个男人两个女人。
一个男人站着,一个男人坐着,两名女人围在那坐着的男人左右,一人执茶,一人俸点心。
第二张图,不知怎地,坐着那男人忽然暴怒而起,指着另一名男子怒目而视,本好好架在一处的剑脱了鞘,正蠢蠢欲动地要往全程站着的男子招呼,地上是碎成渣的茶盏,空中还有几辔未来得及落地的茶水,点心成了脚下的碎沙。
第三张图,两名男子产生冲突,扭打在一起,有一名女子捂着耳朵,脸色尖叫,张皇溃逃,另外一名,茫然盯着扭颈的二人,置身事外。
……
最后一张,则与李随抵达那间上房看见的场景无异。
从中看来,倒与所谓的因九容相争不慎失手大相径庭。
李随找到逃跑的那名女子时,她正在城门口等待检验,离开长安城。
她说她名叫长歌,本也是平康坊娘子,对九容算得上照顾,便腆着脸自称姐姐。她道,两个月前,李逸随着赵驰钧去了平康坊,结识了九容,她瞧着二人相貌不凡,出手阔绰,为人也算温文尔雅,便生了旁的心思,时不时借着九容在二人面前露面,久而久之,他们点的茶,她也能饮上一口。
半个月前,多了一个人,她神色慌措,反复念叨那日的景象,多的那个人即是宁景书。
“那宁家公子出手更为大方,可也更难伺候,茶烫一分凉一分都要掀桌子。”她撩开手袖,将两臂上的伤痕展示给李随看,眉眼哀戚,又惊又惧,可不经意间又存有丝丝狡黠得意:“出事前一晚,赵公子说崇仁坊玉春垆新出了几道招牌菜,热闹得很,邀着宁公子去,许是我和九容与其相处甚欢,便也邀着去了……”
李随遣退了旁人,身侧就一扶铮跟着。
他坦诚托出以送她安全出长安城作为交换,邀长歌如实地将真相告知,他追问着,房内原本和乐的一片景象,宁景书怎突然发了怒,且使其致死的是一柄小刀,但在九容所展示的场景中,房内唯有宁景书的那把剑一件利器,他早料到赵驰钧有备而来,可又是何样的缘由令他将自己葬入坟墓。
那长歌哆嗦了下,眼神闪躲,似乎偷偷穿透了侧后的扶铮一瞬,唇翕动一番,颤颤巍巍将事因托出。
意料之内。
嫡子与庶子,父亲的目光,外人的三俩言语,越没有什么越在乎什么,宁景书这类人,想要激怒太容易了。
可赵驰钧为什么要撒谎呢?
难道争抢一个女子失手杀人会比言语冲突更好听么?
不过是如若原先动机托出,再没活命的可能罢了。能走到御史大夫的位置上,赵怀嵩察言观色的本色定然不差,对自个的儿子该当也是洞悉肺腑知其心肝的,于此录状“深信不疑”,父子之情也算是支离破碎了。
他直目而视她,几不可察地叹了口气,并承诺她会派人庇护她离开长安城,回去衙署,书写的案书上,隐去长歌所言:宁景书,欲强令二女行阴阳相悖之事,赵驰钧见之不平,挺身相援,二人相搏,殴斗之际,误致人亡。
扶铮膛目结舌,对着那几个明晃晃的字,目光凝到李随身上,李随扭过来时,又心虚般瞧天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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