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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牢狱 看上鳏夫了 ...

  •   赵怀嵩,岭南番禺县人,元绥元年,释褐任番禺县县衙,元绥三年,被当时的御史大夫举荐为监察御史,入长安赴任,次年,被调至岭南道一带,元绥五年,夏,岭南连日澍雨,西江暴涨,广州北岸堤围崩决,大水漫入城郊,人畜尸骸漂浮于浊水之中,洪水退却,瘴疠四起,受灾百姓染病无数。赵怀嵩行监察之责,令人掘开溃堤残垣,堤芯尽是浮土,不见足额木楗石灰,又经查阅账册文书,地方实耗款项不明,且民夫工匠口供督工官员逼迫赶工,削减用料,有异议者动辄责罚,哀怨遍地……

      工部尚书扶文岱贪墨一事了,赵怀嵩因有功,被调回长安城,提拔至御史中丞,不至半年,娶历事三朝之骠骑大将军孙女为妻,于翌年生下嫡子,十年过后,赵怀嵩经过考课,又加前绩积累,被擢为御史大夫,任免直负陛下,独立于三省六部之外,同年,将已然十七岁的赵驰钧迎接回府,为任番禺县衙之时原配所出,予骠骑将军之孙女献上一盏茶,敬为母亲。

      然,至今,赵驰钧已二十有八。八年前,曾娶过一妻,其夫人不过小小九品官之女,于次年生产而死,孩子也没能留下,坊间隐约传闻,乃其母亲赵家当家主母素日过分俭约,生产之时又以删奢从俭之名只请了一便宜大夫及从未接生过的产婆才致使遭难,个中实情旁人也不得追究,但俗话说无风不起浪,赵家主母远不像表面对她人之子还是丈夫长子那般如同亲生抚育。

      至此至今,赵驰钧便再未成亲,父亲主母有意,他一概当耳旁风,假使威逼利诱强塞,他便捞起剪子架在脖颈上,左右生母已死,远处的番禺无亲人可挂念,一具尸体,还其根源有何不可?非天潢贵胄金枝玉叶牺牲一个儿子未免得不偿失,久而久之,赵家大公子姻亲一事也算告一段落,直到数月前,宁永岑与其相谈时,竟无意间提及欲与赵怀嵩结为亲家一事,赵怀嵩雀跃还来不及显,宁永岑便直道“驰钧很是不错,器识宏远,才具卓绝,与小女甚是相配。”

      扶铮似懂非懂,沉溺于李随几番话中,李随刻意地掠了他一眼,伸手,扶铮头抬也不抬,便从食盒当中递一解渴的果子过去,李随颇有些咬牙切齿地又道:“赵怀嵩那二儿子是个不折不扣的草包,全家溺爱,寻常人再无慧根一岁会走路两岁两岁爹娘喊得利索,他倒好,足足五岁勉强吭出声来。”他轻踢了心不在蔫的扶铮一脚:“本将军五岁讽诵《毛诗》,略无遗阙。他若是我弟弟,我都该怀疑是不是不慎失足落水灌坏脑子了。”

      扶铮尬笑一番,若有所思地回话:“依将军所言,小的怎觉得赵驰钧杀宁景书全然就是故意的?为的是破坏宁大人有意结亲之举?”李随骂他浅见寡识,外头马夫喝着大理寺诏狱到了,二人先后下了马,李随又将鱼符展示给那守门的亭长看,扶铮环视一圈,总感觉脚踏之地过分黏腻,似是刚洗去了一滩血,天色黑魆魆,虫鸣音环绕不停,不免毛骨悚然不寒而栗。

      李随跨进门槛又回过头来:“想在外头等?”扶铮摇头,即刻跟上前去。二十二年前,他父亲也是在这暗无天日的牢房里等着人头落地,临死前的那一刻,判刑行刑之人是否鸷薄寡恩地告知他妻子孩子长辈都已尸首分离胸腔空缝……

      *

      虽说是御史大夫家的长子,但毕竟于这长安城中无所依靠,不受家中待见又声名远扬,这杀的也算个皇亲,短短三个时辰上下,赵驰钧就已被上了刑,毫不手软,被打得皮开肉绽,扶铮远远瞧去,就是一滩血呼呼的烂泥。

      李随正欲命那吏役把门打开,眼前倏忽冒出个深绯圆领公袍乌幞头金带银鱼袋手里还执着一涂满了血迹鞭子的男子,轻飘飘地瞥了扶铮一眼,嘴角夸张地扬起一个弧度,对被拦了步子不爽快的李随森然拱手作揖:“见过李左金吾。”

      他欲言又止般:“只是……金吾卫无奉敕文书不得入大理寺诏狱,”他腰弯得更低了些,空出一只手来伸到李随面前:“还请将军依照规矩办事。”

      李随一手叉腰上,退却了半步,眼眸低垂,不耐烦地扫量眼前这位皮笑肉不笑之人:“沈煊,大理寺少卿……本官记得,你是前不久才升的少卿。”

      那沈煊两唇一抿,笑道:“李将军记得不错。”

      李随视线探向那隔着一道铁栏珊门奄奄一息的赵驰钧:“此人既是在本将军管辖的崇仁坊出的事,那多多少少负有连带责任,顶多三两日便要押至朝堂三司对公,本官怎么也得提前了解情况。”李随要上前,他便灵巧闪到前头阻拦,又是一副令人浑身不舒坦的笑:“据本卿所知,事发录状已呈至衙署,李将军大可前往衙署自行查看。”

      话音甫毕,哐当一响,方才那还有理有据“劝说”李随的大理寺少卿便已被一脚踹至墙角,激起千尘灰,引得好些吏役前来查看看清动手之人又只好畏畏缩缩前后踱步。李随环顾一圈,指指身后那群凑热闹的吏役,对着沈煊咧了咧嘴角:“在场人证众多,不服大可如实给陛下写折子,不过本官对沈大人也算知根知底,就看沈大人乐不乐意与本官交这个朋友了。”

      沈煊身体半折在黑不溜秋的墙角,捂着胸口大喘气,嘴角半明半昧间好似有血,粗声喘气朗笑道:“能与李将军交朋友,是本卿的福气。”扶铮被吓了一跳,目光在二人间流转,暗忖这李随未免太胆大了些,这大理寺少卿怎么也是四品官员,怎如此随意踢踹,那名叫沈煊的也是一反常态,不生气就罢了,竟还顺着李随的话往下说。

      李随敛眉,轻微点头,一名有眼力见的吏役哈腰上前,笑呵呵地给李随开门,那沈煊撑着墙面站起来,莫名其妙地又看了恰好视线伸过去的扶铮一眼,不动声色地深吸一口气,向李随告退。

      扶铮三缄其口,有很多事情想问,比如照李随的话中,赵驰钧若想活命,似是可以不需要李随,又何必多此一举几番周折绕圈子,再比如那沈煊,莫非有什么把柄落在李随手上,否则怎会这般忌惮,好歹是个四品官,由李随骂不还口打不还手的。

      瞧不清那被上了刑脖子宛若折断了一般低垂的赵驰钧的脸色,该是从未昏迷,李随的步子刚迈入那牢笼,就听一微弱的气音传来:“大哥比我预料的来的晚了些。”

      扶铮眉目略微蹙起,疑云丛生地扫量赵驰钧上下。

      赵驰钧自小被父亲抛弃,母亲也已不在人世,被父亲接到长安城的那一刻心中兴许也是万般欢喜满分期待的,直到踏入了那道府门,受够了所谓母亲的阳善阴恶、父亲的冷眼旁观渐而失望,这么些年,不死就是在为自己筹谋。宁家有意结亲,且指意为不受待见的赵驰钧,定然是其中有可利用之处,或许是为了能更好地把控赵怀嵩,也或许是有更幽秘的隐情,而他却杀了宁景书,到底是故意破坏这门亲还是试探些什么?

      “既是不打招呼引我来,总得先受些罪。”

      他昂着下巴,俯视着气喘的赵驰钧:“李逸这人是贪玩了些,但莫过于三更半夜斗蛐蛐下河摸鱼烧跳蚤,情智未开,那名叫九容的姑娘,于他而言还早了些。即使我问他两次他都撒了谎却没拆穿,因为我想知道的已经知道了。”

      “赵驰钧,你兵行险招,几日后三司会审,你父亲的态度便决定你下一步棋该往哪下,我说的对不对?”

      那赵驰钧柔弱无骨地微微抬起头来,凌乱粘连的发丝遮掩之下吐露一只黑亮的眼直朝李随抛射:“赵怀嵩,不配作我父亲。”

      “大哥,我需要您帮忙,没有您,我不敢保证她会留我性命。”

      李随紧接着:“不。你很确定,且非常有自信。”扶铮半懵半懂。清晨至崇仁坊那会儿,瞧张承德的模样,那人必定有插手,到底是无意间与眼前此人配合得天衣无缝还是他口中“他”指的就是那人呢。

      “李逸与你相差十三,他的交友我虽有留意却从不过问,与你今日之见也堪堪不过五次,甚至前三次连句话都没能说上,第四次是在白天时的玉春垆,你想要拉拢我,自会提前多方打听我的为人手段,莫说你接近李逸的目的不纯,纵然你俩生死之交,我不乐意,他到我院子里来跪着求我我也不会许个‘好’字。”

      他讥诮般嘴角一咧:“你想活命,又怎会鲁莽地将后路交到我的手上。”

      “我相信你的确有非我不行的事求我,”他虚指指赵驰钧那糊了一圈的胸膛:“但不会是此刻,大概也不会是决定你生死的那场朝会。”他忽地直挺腰来,两手背后,目光直视:“我应下,但相应的,你也得答应我一件事,需要你做些什么,好好保着你的命,日后自会把你摆上棋盘。”

      扶铮向前两步,按捺不住想问赵驰钧两个问题,李随急匆匆地便要走,还拉扯着依依不舍的扶铮一块走,出了牢房,那沈煊在大门候着,见之仍是一副令人悚然的笑,李随姿态轻松自然地将扶铮松开,对着沈煊点一点头,迈步出去,先扶铮上了马车,待扶铮上来,他就一直凝视着他。

      好不自在,隐约心虚。

      “看上沈煊还是赵驰钧那个鳏夫了?”扶铮顿时瞳孔睁大,愣怔好半晌,才支支吾吾道:“没没有,只是好奇……”他身子往前探了探:“将军为何对那少卿敌意如此之大?”

      李随冷哼:“敌意?不喜罢了。”

      扶铮追问:“怎么惹到将军了么?”

      李随戒备地打过来一个厌烦的神色:“与你何干?”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牢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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