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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赵公子 比弟弟大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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卯时初刻,晨光熹微。
扶铮正酣睡着,脖颈忽感一凉,惊吓睁眼,李随那张端毅浩然的脸便歪七扭八地映在他的瞳孔之中,他一骨碌坐直起来,瞥见李随手里捏着块正在化水的冰屑,沉重迷蒙的双眼渐渐清醒,给李随请了个安。
“安什么安,现在都什么时辰了,还鼻息如雷,天上飞的都给你震下来。”昨日,李随将其耳房赏给他住。
扶铮探了眼窗,光芒正盛的日光散射进来,伴随几道清脆的鸟叫,他又观李随身上服饰,了然。
昨夜辗转难眠,滚到浑身骨肉酥软才勉强睡去,再者,他也没交待今日要扮起那驺从,随着一块上朝去。
他从榻上下来:“将军您稍候,小的洗把脸就过去。”
“去哪?”那冰在李随手里化了个干净,扶铮瞥到,掌心那一面被冻得红红的,他摩挲汗湿黏腻的脖子,木讷半晌:“将军不是要小的伺候您去上朝吗?”
“今日没有朝会。”
“那将军叫小的起来是做什么?”
李随很是讶异地嗤笑:“我是大爷你是大爷?”他拽着人胳膊往外:“去,火房,不会就跟主厨学,以后我的早膳由你负责。”
扶铮被推着踉跄地往外走,将自己被拽下来的衣肩重新挂上去,闷声不吭地在一小厮的引导下成功走到厨舍,一路上,这小厮喋喋不休地谈论李随爱吃什么,不爱吃什么。早膳好食粥,最好再来两道小菜,醋芹酱瓜即可满足,朝会的路上务必装些胡麻饼蒸饼打打牙祭,偶尔前一晚公务繁忙多歇息一炷香的功夫来不及用膳在车上吃也不是没有的;午膳鲜少在家里食用,要么命人做好了送到衙署里要么直接食用衙署的饭菜,只有休沐在家时才会吩咐底下的人多多操办些,什么羊臂臑驼蹄羹蟹黄毕罗清蒸鲂鱼千层蒸饼都得来一样,底下的下人也跟着沾了不少荤腥;晚膳呢,羹汤为主,再添上几样干菜卤菜,还有酥山之类的点心。
扶铮听得头脑发胀:“只需要照顾他一个人的口味吗?”
那小厮轻咳一声:“郡主是不与将军一块用膳的。”
“家里没别的人了?”犹记得,李随母亲早逝,父亲另娶,来之前打听过,继母给他生了个妹妹弟弟,李戎不在,不能偌大的将军府独留李随一个人吧,他外祖父母也不在了么……
那小厮很是难为情,妄论主子家事,轻则撵出府,重则被打个半死不活瘸着腿丢到庄子里去犁地,虽说他贴身伺候将军也有了不少岁月,将军待他也很是宽厚,但李随处罚起人来也是令人胆战心惊肝肠寸断的,尤其是这还触及到他不愿提及之事。他晃了晃脑袋,不敢贸然开口。
他不说,扶铮只好自己猜:“是大将军过世之后才这样子的吗?”小厮瞳孔微睁,既不点头也不摇头。
李戎对他向来严厉,李随又自小缺了母亲,家人的关爱多来自外祖那辈,外祖不在,李戎也死了,往日的平和体面再保留也的确不像他的性子。
当年之事,随着年纪的增长,慢慢想来,对李家的仇恨反而散了不少。假使李戎公然抗旨,此刻他脚下所踏之处恐怕早已成了黑不溜秋的废墟。
可又怎能不恨呢,与父亲多年挚友,真真切切唤了几年的世伯,到最后,竟是他带兵抄了他的家,监斩了他父亲叔伯的头颅。
李随不过年长他一岁,又何其无辜……
*
“馎饦、胡麻粥、羊臛、醋芹、酱瓜、鲜蛋羹,还有一份淡茶汤。”扶铮一样样摆上来,眼里蕴着丝丝得意,李随看着满桌子冒热气的羹食,有些出乎意料:“怎么,在芦夷,王子也常想念长安城的伙菜吗,样子瞧着不像是个生手。”
正对他怜意上头呢,扶铮不理会他的阴阳怪气讥嘲试探,端着食案,牵强扯起嘴角后退:“小的退下,将军慢用。”
两柱香过去,候在门外站着腿酸索性直接瘫坐在阶梯上靠着门正没津没味啃着蒸饼的扶铮冷不防被突如其来的开门连带着后仰,幸而手肘及时撑住阶面,脸与一副莫名其妙的李随相对。一时被未咽下去的蒸饼卡住,扶铮剧烈地咳嗽,忙站起来,手臂挡在嘴前,刮了李随一眼,扭过身去咳到五脏庙都火辣辣的。
俄顷,李随拎着一汤瓶,塞到扶铮怀里:“尽快解决,跟我去衙署上值。”
*
轩车内。
扶铮李随相向而坐。扶铮着驺从模样,戴一青布帻,掩了几分精气,添了几丝畏缩,怀里老实本分地抱着食盒,直盯着底下,被马车牵连晃得脑袋疼;李随,一腿撂在车茵,一手撑在车軨,大咧咧地占据马车大半空间,眼忽而紧闭忽而眯开一小条缝,阴森森地凝视对侧那人。扶铮问他要不要打打牙祭,他又厌弃似的将眼闭上,头扭向窗外边。
“将军既不吃,可否让小的吃?”清晨时的蒸饼,不仅险些将他给噎死,还吃半个不到,再者食盒里的点心精细,味道定然不差,主子不吃,岂不浪费?
李随回过头来,嘴巴微张,顿感诧异,扫视他与那捧在怀里无比宝贝的食盒,轻微地点头,未几,马车颠簸,扶铮从食盒中掏出的点心刚送到嘴边,就被颠得唇周糊满了碎屑,手不慎脱力,点心好死不死飞到了李随两腿之间,扶铮无辜地看着他,表明他也不知发生了什么。
车夫掀开门帘一角,告知,前头一名武侯,急匆匆地,有急事要禀。
李随弓腰起身,利落下马,那武侯紧随上前,在耳边低语片刻,李随即令车夫掉头,去往崇仁坊。
扶铮换到李随那方去,趴在窗沿边偷瞧偷听,未得到丝毫言语,瞧着李随快要上来,急忙调转位置,三两下把嘴擦干净,又把那食盒置在最里头的架子上。
“将军去崇仁坊做什么?”崇仁坊,平康坊正北方,举子商人外地官吏云集处所,坊间流言朝堂秘闻四通八达,御史及不良人常乔装驻扎收集朝中官员狎妓渎职证据以便来日弹劾,权贵们往往爱在崇仁坊宴饮,再过街入平康三曲。
这大白天的,距离日头最烈还差个两三个时辰,莫不是有哪位大人在那过夜不慎失了性命么,呵呵。
李随掀帘而上,阖目凝神,好半晌才道:“太后侄子,当今户部尚书宁永岑之子宁景书,被杀了,而杀他之人,从前的监察御史,如今的御史大夫,赵怀嵩,其子赵驰钧。”他拨开眼神,目不交睫地盯他。
果不其然,扶铮眼睫快速挣扎几下,手指几不可察地向内蜷缩、抠弄,一瞬间的怔惶失措,喉头滚动,可面上仍是一副镇定自若的模样,李随眯了眯眼,看他颇有痕迹地翘了翘嘴角:“哦,那御史大夫家的公子麻烦大了。”
“你不该当觉得这是一场非常值得期待的狗咬狗的戏码么?”李随紧接着道,眼神依然直钩着扶铮死不移开。
扶铮失笑:“将军的话小的不明白。”
李随右手食指无声地敲击膝弯,缄默一会儿,道:“宁景书背靠户部尚书和太后,而赵驰钧背后仅有一个御史大夫,二者之间一个因何而死一个因何下手尚未定论,依你之见,赵怀嵩会如何做?”
“是押其子至太后宁永岑面前跪下磕头,舍了儿子保留自己,还是阴为斡旋私相周全留儿子一命?”
“赵怀嵩不只赵驰钧一个儿子。”
……扶铮依旧摇头。
*
崇仁坊北门。
里外各五十名金吾卫武侯鱼贯巡逻,严阵把守。闻见噱谈的百姓争相拥挤在对街,与那持械禁瞻的武侯来回争执。
李随跃下马车,闻声将异常激昂的人群扫过,扶铮紧随其后,脚跟刚落地,那张承德便从里头跑出来,恭敬且带着十分急切地向李随问好,不动声色地掠过后头的扶铮一眼,抹了把汗,边迎着李随往里走边疾速道:“李将军,玉春垆里里外外已被重重封锁,户部尚书家公子的尸身以及御史大夫家的公子都在内,万年县令已率不良人来瞧,确定死于赵驰钧刺向宁景书胸口的那柄匕首。”
李随双手背后,大步向前,扶铮落其三尺,眼眸转悠,暗暗揣测在各酒楼吐头低语的各路人来此地的目的,那不远处的玉春垆的招牌明晃晃地映射入眼中。
“杀机因何而起?”
他停顿一下,寒诡地探向矮他一头的张承德:“崇仁坊近皇城,外头又不知哪来这么多百姓,宁大人想必已在赶来的路上,太后的人约莫着已踏出宫门口,你就打算用这个结果向他们交待吗?!”
那张承德一哽,面显羞愧:“将军,属下刚到不久……”
李随环顾一圈,发问:“王齐呢?今日并未到他休沐。”
张承德殷勤着:“王齐夫人今早产子,属下看管的坊区离他家近些,他特来与属下换坊,属下感同身受,故而答应了。”他声音愈发低下,实在汗颜。
李随迈步上楼,迎面撞上来一步履匆匆之人,怀里执着份案牍,张承德将其拦下,呵他不懂得规矩,莽撞冒失,见了李左金吾也不行礼。
李随视线下睨,虚空点点他怀里的东西,问可否是预备送往京兆府的录状,那不良人先是见过李随,眼线不经意掠过其后四顾张望的扶铮一眼,又应和李随的话语。
李随给其让出一条道来,对着那惯会看人脸色下菜碟的张承德道:“未经上报批准,不得随意换坊。你,向陛下自请罚俸三月,待此事一了,让王齐去衙署找本官。”张承德低声下气应是。扶铮将眼神心思收回一点撂在这耀武扬威的李随身上,蹙眉暗忖半晌,又接着打量四处。
至事发的那间上房,里外戒备森严,而当中,白布之下盖着断了气的躯体,胸口处,隐约有血迹洇出,正对之处,万年县令正心焦抹汗,往来踱步,瞧见来人,招子咕噜至李随腰间的金鱼袋,连忙哈腰行礼,又催促一旁正在抄写录状的属下快些,尾字那尾巴还未拉出去,就被他一举夺过来,恭敬地交到李随的手里。
扶铮拨开挡路的张承德,凑上前看,李随愕然地撇眼,却并未移开不准他看。
“赵驰钧人在哪?”李随匆匆扫过一眼,什么女子,什么互相争夺,什么不慎失手……
县令为其开了门,指引他们走向隔壁的上房,那当中,不仅有抱团觳觫的赵驰钧,还有一茫然不明所以急匆匆上前欲护在赵驰钧身前的女子,嘴巴微张,咿咿呀呀吐不出一个完整的字来,被两名万年县令带来的不良人掣肘着胳膊,难以动弹。
李随扶铮不约而同眯眼,眼前这名女子双眼明亮有神有绪,该当只是个聋哑的。
“大哥!”那颤颤巍巍的赵驰钧一见来人,便即刻跌宕向前,趴在地上紧紧地抱住李随的双腿哭天抢地,给并立的扶铮吓得蹦到三尺外,莫名其妙地来回估量其中关系。
李随不耐烦地啧一声,抬脚就踹,给人踹出二里地,眼看着赵驰钧又要缠上来,挥一挥手指,门外两名武侯立马上前将人牢固地按压在地上。
李随居高临下地,歪了歪头:“你来这儿做什么?”他下巴抬向那瞧着赵驰钧被人牵制劲不知怎么使往何处使的满脸惶恐着急女子,问道:“你和宁家的公子,为了她,大打出手,你,过失杀了人?”
那赵驰钧连滚带爬地,非得要趴在李随脚边才能说上话,一个劲直摇头,满嘴否认,扶铮温吞走向那女子,看过一圈,没什么稀奇的,应该也不是什么世家的姑娘,大约身世悲惨,来这里混口饭吃,被赵宁两位害命的缠上,如若事实如录状那般,纯飞来横祸。
“不是我啊大哥,不是我,是李逸,是您弟弟——他话未说完,李随欻的一下跪下来捂住他的嘴,赵驰钧挣扎一番,脸色憋得要滴血,对上李随无声威慑的神色,渐渐止了喘息,目光不自在地移来移去,那候在门口的果毅都尉及县令,面面相觑,钩子似的甩向李随的背影,恨不能钩出个窟窿来。
那边的扶铮也一时愣怔。
李逸,李随继母所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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