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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死了? 陛下要斩你 ...

  •   天地鬼神要夺你命轻而易举,信与不信,怕或不怕,轻如鸿毛。

      李随回府之时,恰在府门遇上从车舆下来的窦元。

      浅吸一口气,不动声色地环顾四周,夹上一抹笑,神采奕奕地上前伸手,将窦元从乘几上扶下来:“郡主这是从哪里回来啊?”窦元撇开他的手,悠然地走在前头:“今年雪期绵长,元宵都过了还不歇停,母亲担忧积雪成多,待雪化了南方那边儿患水害,揪着几位心腹商量对策呢,也借此安排安排十日后的劝农大典。”她回过来几分眼色:“将军呢?散了朝不好好在衙署待着,这又是从哪回来的?”

      李随怔愣片刻:“哦,我去了质子府。”

      “质子府?”

      李随点头:“对,新来的,芦夷王子,叫什么,贺兰叙。说是昨夜闹鬼,吓得彻夜不息哭喊,围观的百姓凑了一圈又一圈,我去看看。”

      窦元轻蔑哼声:“看出点什么来了?”

      李随一拍大腿:“看出来了啊!说是让我给陛下求情给他换个新的住所呢。我瞧呐,是在芦夷金尊玉贵惯了,受不得质子府的萧然敝陋。依郡主的意见,可否需要如实地与陛下说上一说?”

      窦元又开始迈步往前走:“李随,你莫忘了,当初是谁救了你们一家,旁的心思我劝你至少知会过我母亲再行动。”

      李随连声应是,杵在大门,单手叉腰,斜站着摩挲下巴,与守门的门卫来了个面面相觑,他往其脑袋上敲叩击二指,一个起跳,越过门槛,往东院走去。

      翌日,散朝时刻,李随给那内侍监递个眼色,那内侍监哈腰微微颔首,轻步跟在正准备往后宫而去的皇帝身后,小心翼翼凑上前去低语两句,那皇帝蹙眉扭过头来,声音不急不躁、沉稳有力:“朕要去承庆殿陪贵妃用午膳,你陪朕走一趟吧。”

      自那事发生,随着李随一天天长大,李府与窦谌的关系愈发疏离,李随更是与其一直不疏不近,再加上其与长公主府的姻亲关系,纵使窦谌有心收回,也不敢贸然,只当是个不可交心的脚趾。

      虽有陛下准允,但外臣入后宫,毕竟不妥,李随直截了当,一字不多不少地将贺兰叙原话传达请求。

      路过一园林,窦谌随手折了枝晚梅下来,捏着枝柄转了转,又毫不在意地丢在了刚扫清了雪的石砖上,两手背着,目光高抬:“这棵梅树既种在了朕的园子里,那便随朕是要它做熏香点心,抑或一时兴起砍了。”李随朦胧懂得其中大意,止步,又闻扬步前行的窦谌传来一句漫不经心的话语:“杀了吧。”

      李随迟钝片刻,恭送陛下。转头要走之时,不远处忽冒出个模样清秀着襦裙的内侍,视而不见地避走。

      *

      窦垣盘腿与扶铮相对闭眼打坐,扶铮看着这一意识模糊的脸,心里忽上忽下,众多问题卡在心尖,不知从何问起,又是否能够问出。

      昨日李随一来,米野等三人手上联铐已不必再佩戴,不用再遮遮掩掩行动不便,这会儿又在分散着收拾南边这处院子,真打算长长久久地住下去的姿态。

      扶铮心沸,神色焦灼不安。昨日那番戏、那番话,是面前这位人物的主意,对于能否让他出这质子府甚至如愿地入住皇宫城,扶铮无半分底气。推往前情,确是没有质子与天子同住的先例,但要说一来就如同囚犯一般押入质子府不闻不问,也实属罕见。

      蓦然,窦垣挣开惺忪疲倦扎满了血丝的眼,被胡茬包围的唇嗫嚅,告诉他,那人差不多来了,让他做好准备。

      面对李随,有什么可准备的,扶铮对他向来有话就说,无话就不搭理。窦垣胡乱地将那层皱巴巴于青天白日下十分狰狞漏绽百出的脸皮粘上去,三两下如荡猴一般从窗牖飞跃而出,仿佛无人经过。

      半炷香的功夫,米野小跑进来,道,李随来了。

      手上握捏把剑,脸色深沉,稍微不注意惹到他眨眼间人头落地的凶煞样子。

      扶铮内心沉浮,后知后觉晋王给他出了个馊主意,推倒油瓶却不扶,将他捆在火架子上却真点着了火,莫不是得等他焦烂糊了才往上泼水。

      扶铮仓促一笑:“李将军。”

      李随将腰间水囊解下往他怀里一丢:“喝点,好上路。”扶铮不明所以,扒开那木塞,一股酒气冲上脑门,脑子错乱一瞬,定了定心,问道:“将军此为何意?”

      李随越过他在那破旧的床榻坐下,右腿抬到左膝,悠哉地抖动:“陛下要你命。”

      背对着他的扶铮唇张张合合,一时无言以对。

      李随又道:“不过本将军看你一个人弱柳扶风的,可怜你,又去求了一个人,她在陛下面前为你求情,你的命保住了。”

      他啧了声,换了个姿势,径直地侧躺在扶铮的榻上:“俗话说受人援,必偿其劳,至于需要你做些什么,留待后日吧,要不了太久的。”

      “她是谁?”扶铮面色阴沉地转过身来,背对着斜进来的光,更显得整个人愈发晦暗,犹如从地狱攀上来捡人魂的黑无常。也就是说,他不仅不能离开这,进宫更不用想,还白白欠了个得赔命的人情?这人到底怎么说的。

      李随一骨碌滚起来,举起剑柄,用柄尖抵着扶铮的额心,劲不大不小,刚好可以戳出个红窟窿来:“守分者安命,意图僭越妄为者朝不保夕。”

      他眉一眨:“贺兰叙,你进宫想要干什么?”自前几日初见,这人明里暗里无不在旁敲侧击进宫之事,那目的是什么事,抑或什么人?

      扶铮别开抵着自己的剑柄,一脸寡色漠然:“将军是在怀疑什么?”

      “在天子口下救命,贺兰叙,这份恩情你除了为我而死无以回报,没有资格质问我。我问什么,你答什么。”

      扶铮嗔目切齿:“倘若我不答呢。”

      李随坐正起,收整衣领:“你身为芦夷人,治理水患该驾轻就熟。这是你最后的机会。”

      水患,又是水患。

      他站起来,骨骼分明虬结有力的手掌搭在扶铮的肩上:“这几日的吃喝我会派人给你送过来,不会在口欲之上短你。收手吧,整天因为看不见摸不着的鬼影辗转挺烦的。”

      *

      月底,大昭全境风雪渐止,南方地区地势低矮,果真如元玉长公主所预料的那般,积雪消融,连日融雪奔涌,山涧汇流,溪壑暴涨,平畴积水漫溢,田坎庐舍尽遭浸漫,道路断隔,川泽横溢,水患四起。

      那日隔天,扶铮将治理水害之方交由李随,李随呈给陛下及其长公主,下放各部,这场水害终在三月底得以徐徐控制,苦叫连天的百姓才渐渐有所倚靠。

      可不久,南方地区爆发大面积的瘟疫,皇帝以措施不当为名要斩贺兰叙的头,借此还要向芦夷发兵,意图彻底将其领域收归大昭所有。

      六月初,贺兰叙被押至西市,在长安城百姓哄闹唾骂、争掷腐菜瓦砾之下断了头,鲜血溃蹿不止,脖颈被劈断的那一刻,眼珠子竟还在转动。

      扶铮立于距离独柳较近的一家酒馆子上,只觉可笑。

      一个在水患上吃了这么多亏的国家,怎还未没几个防患治水的能人?还需要他一个敌国质子来出谋划策,只怕是这本身就是一场试探,怀璧其罪,这样的人,窦谌不会让他有回到芦夷的可能,而最保险的办法,杀了,名正言顺地杀了。

      晋王作为他的亲王叔,早在二十二年前,就见识过了他的阴狠毒辣,惨毒寡恩,全无心肝。

      只怕晋王让他演那一出,是为了在窦谌面前死个干净,否则,就依他的警惕,扶铮怕是这辈子都无法近窦谌的身。

      窦昭呢,她到底是在配合窦谌还是窦垣,抑或是顺水推舟,她的目的,也是如此,可她又能从其中得到什么呢?

      骨达死了,替他,准确点,是替贺兰叙死了,可他也不会再以贺兰叙的身份而活。

      骨达披上那张粗糙的脸皮之前,笑得像个呆子。他家中穷困,是扶铮救了他,又随他一起进入了贺兰叙的杀手营。他虔诚地跪在扶铮的面前,牵起他的手,额头放在上面,虔心地告诉扶铮,因为他,他多活了将近十五年,家中仅他一人,他要去找达达阿吉阿妲。

      “谢谢你,我跟他们团聚了。”

      没几个人见过他这张脸。六岁那年,奔波芦夷,被贺兰叙所救,他食指转着一柄刀子,给他改了模样。到了大昭,除了张承德、晋王窦垣、金吾卫将军李随,无人再识得他了。

      险些将北衙那位副将、执笔墨的文人给忘了。但是他相信,晋王有那个解决的能力,或许就是他的人呢,呵。

      骨达死时的那张脸,跟真正的贺兰叙很相似,但细瞧还是能瞧出来的。

      他跟贺兰叙也依稀半似,姑且认为是他为了今日铺下的手笔。

      可惜了,大昭大军已发往芦夷边境,不知他们可否还有再见的机会。

      无论有无,他都会替贺兰叙在窦谌的心上好好地剜上几刮子的。

      “贺兰叙”未死,李随不知,只在六月的某一日,东街上,恍惚间看见一个眼熟的脸。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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