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兄别来无恙》无情明月

9、争执 可你不是陪

　　谢清琢恍然大悟，打断了女子的低语，“等等，这里原本种的是梨树？”
　　女子转身看向周朔头顶的那棵柿子树，露出几分怀念之色，“是啊，好大一棵呢，开花的时候，满树的白，好看极了，他最喜欢我做的梨花酥了。可惜，他走了没几年，那树就枯死了。”
　　“刚搬来的时候，有人跟我说，那树寓意不好，叫我砍了，我不信……没想到最后真落得一个分离的下场。”
　　“那棵梨树枯死之后，我就改种了柿子树，倘若真那么灵的话，我想他能事事如意，平安顺遂。”
　　女子抬头仰望着那棵高高的柿子树，那是她对心上人最美好的祝愿，是她徘徊人间始终未散的执念。
　　谢清琢一时不知自己该是何种心情，只觉五味杂陈，复杂难言，世间之事，多是阴差阳错。
　　“我知道他在哪里，你愿意和我去见他最后一面吗？”
　　女子瞬间飘到了谢清琢面前，不敢置信地盯着他，“你说什么？你知道他在哪里？你真的知道？”
　　就连周朔也抬了头，眼中几分意外。
　　女子双眸中满含期待，谢清琢有些不忍，但还是点了头，“我知道。”
　　女子瞬间欣喜若狂，魂体急剧闪动起来，在院中无意义地飘来荡去，谢清琢不得不再次出手帮她稳住魂体。
　　最终她再次停在谢清琢面前，目光灼灼地盯着他，“真的？你不要骗我！”
　　谢清琢直视着女子的眼睛，“我不会骗你。但是……他现在的情况有点糟糕，可能已经不是你记忆中的那个人了，你还想去见他吗？”
　　女子忧心忡忡地问道：“他怎么了？是和我一样变成鬼了吗？那也没关系。”她又凑近了些，像是要去拉谢清琢的衣袖，“他在哪里？你带我去好不好？”
　　谢清琢有些受不了被女子这样盯着，侧过身避开了她的目光，“比成鬼还要糟一点，他入魔了。”
　　女子的表情有一瞬间的空白，下意识后退了一步，然后就听到谢清琢继续说道，“你虽然困在这方小院，但也不是完全耳目闭塞。翠山城连续好几天死了二十多人，闹得人心惶惶，你应该有所耳闻。”
　　谢清琢转过身，声音轻而柔和，“凶手是一名邪魔，入了魔神志不清，但他一直在找一个人，唯一记得的就是那人住的地方有一棵梨树。”
　　听到这里，女子再不能维持表面的平静，脚步踉跄了几下，谢清琢的声音还在往耳朵里钻。
　　“他已经找了好几个地方，遇到了很多人，但都不是他要找的人……我想，应该不会有这么巧的事。”
　　她终于站立不稳，跌倒在地，掩面痛哭起来。
　　好一会儿，女子才勉强止住哭声，抬起头看着谢清琢，那双曾经明亮澄澈的眼睛此刻只剩下难以言喻的哀伤，可怜又无助。
　　“他现在在哪里？我想去见他。”
　　声音虽轻，却有着破釜沉舟般的坚定。
　　谢清琢蹲下身来，扶着女子起身，“他在苍澜宗，我可以让你见他一面。不过寻人可能只是他执念使然，实际上未必还记得你。”
　　女子胡乱点着头，“我明白……我只想再见他一面……谢谢你……谢谢！”
　　谢清琢摊开手掌，掌心是一只两寸多高的白玉小瓶，他柔声道：“进来吧，最晚今夜子时，我会让你们见面的。”
　　女子再次向他道了谢，化作一缕烟气，钻进了瓶子里。
　　谢清琢轻叹一声，一转头，正对上周朔意味莫名的目光，他牵了一下唇角，露出一丝笑容，“抱歉，又耽误了你一晚上。”
　　他们过来的时候本就很晚了，听那女子讲述往事，又耐心劝说，此刻，远方天空已微微泛青了。
　　周朔站起身，径直朝门口走去，“知道就好，天都要亮了，真能浪费时间。”
　　可你不是陪着我浪费时间了吗？
　　谢清琢眼睛不由弯了起来，心中的烦闷消减不少。直到周朔出了小院，他急忙跟了上去，试探着道：“我送你回去。”
　　出乎意料，周朔没有赶人，只是闲聊般问道：“像苍澜宗这样的名门正派，不是向来以斩妖除魔为己任吗？你竟舍得在一只女鬼这里浪费时间，图什么呢？”
　　谢清琢心中不由犯起了嘀咕，昨天亭暮对苍澜宗好像就有意见，周朔现在又是如此态度，也不知他如今是哪个修仙世家的公子，似乎和苍澜宗有过节？
　　心里如此想着，谢清琢面上却是一派平静，“人死之后，本该轮回往生，那位姑娘滞留阳间，只是因为有放不下的人。万物有灵，人分善恶，鬼亦如此，她不曾做过恶，便与常人无异。既然有缘遇到了，怎能不帮一把？”
　　周朔只是继续往前走着，脸上没什么表情，过了一会儿才又问道：“那魔呢？”
　　谢清琢怔了一下，脚步顿住了，“魔？”
　　周朔也停了脚步，目光在谢清琢蹙起的眉头停留了片刻，忽然嗤笑一声，大步向前走去，“说什么万物有灵，没作恶的鬼和常人无异，到了魔这里就变了。也是，魔族个个心狠手辣，残忍嗜杀，在你这样的名门正派弟子眼里，是该斩尽杀绝的。”
　　谢清琢不知话题怎么就到了这里，急忙追了上去，“我没有这个意思，只是魔族受魔气影响，确实更冷漠，更容易犯下杀戮，每年都有许多人死在魔族手中，这是事实。”
　　周朔陡然停步，极为认真地盯着谢清琢，“你去过魔界吗？”
　　被那双锐利逼人的眼睛注视着，谢清琢莫名地有些心虚，声音弱了许多，“不曾去过。”
　　人魔两族以幽冥之渊为界，互不干扰，他倒是斩杀过不少魔物，有入了魔的人，也有从魔界出来的魔，可却从未踏入魔界半分。
　　周朔嗤笑道：“你都没去过魔界，凭什么说魔族全都冷血嗜杀？凭死在你手上的那些废物吗？”说罢直接转了身，大步流星朝前走去。
　　他觉得自己真是疯了，竟然和一个初次见面的苍澜宗弟子争辩这些有的没的。
　　谢清琢在原地愣了好一会儿，无数念头在脑子里打架，像是一团乱麻，直到周朔的背影快要消失在长街尽头，他如一阵风般追了上去。
　　“等等！是我先入为主，以偏概全，我向你道歉。”
　　他一边跟着周朔大步向前走，一边整理着脑子里乱糟糟的想法。
　　“虽然我遇到的魔都是滥杀无辜之辈，但他们确实代表不了整个魔族。我没有去过魔界，从未想过魔界或许也有和人族一样，过着寻常生活的普通人。我承认，我对魔族有偏见，但是以后再遇到魔，我不会不问是非黑白一剑斩杀，会给他们一个解释的机会。”
　　周朔的脚步渐渐慢了些，便听谢清琢又道：“是我错了，你不要生气。”
　　他停了脚步，转身看向旁边那人，神情复杂。
　　谢清琢的发丝有些凌乱，是刚才追他被风吹的，那双漂亮的凤眸此刻满是焦急、愧疚，神情真挚，任谁也无法怀疑他的诚恳。
　　周朔欲言又止，好一会儿，才撂下四个字，“没有生气。”然后转身就走，只是又恢复了正常的速度。
　　他在这个人面前好像总是控制不住情绪，可对着那张皎若明月的脸，又没办法真的生气。
　　这个人，似乎就是专门来克他的。
　　谢清琢自然不知周朔心中的想法，暗暗松了口气，继续走在他身侧，转了话题，“你来翠山城是有什么事吗？有没有哪里是我能帮上忙的？”
　　周朔脚步顿了一下，谢清琢忙又补充道：“如果不方便说就算了。”
　　周朔淡声道：“也没什么不方便的，你知道梦幽兰吗？”
　　谢清琢点头，“听说过，一种挺稀有的灵草，吸收水之精华而生，生长条件十分苛刻，炼丹服用有助于修士感悟水之灵韵。”
　　周朔偏头看向谢清琢，“翠山深处就有一棵，再有两天，月圆之夜，就能成熟。”
　　谢清琢恍然，“难怪吴骁会来翠山城。”
　　周朔蹙了一下眉，谢清琢解释道：“湖城吴家世代主修水法，有许多珍藏的水系丹方，梦幽兰在吴家手中，才是真正的天材地宝。”
　　说话间，客栈已经到了。
　　周朔微微笑了一下，“那我就不好找你帮忙了。”
　　谢清琢立刻笑着回道：“怎么会？我和他又不熟。”
　　周朔反问道：“难道你和我就很熟吗？”
　　谢清琢微笑道：“我和你比较投缘，一天抵得过相识数年。”
　　周朔的目光落在谢清琢脸上，带着几分审视，那双明亮的凤眸像是盛了春水，温柔明净，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忐忑。
　　他右手手指无意识地蜷了一下，移开目光，语气冷淡，“这是你主动要帮忙的，可抵不了之前欠我的事。”
　　“那是当然。”谢清琢眉眼弯弯，“我先回一趟苍澜宗，明天上午来这里找你。”
　　周朔微微颔首，“好。”
　　谢清琢微笑着与他道别，“明天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