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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鬼谈 “要是我走 ...

  •   推开门扉,入目是一个略有些破败的小院。
      杂草丛生,万籁俱寂。
      有微风轻拂,在这暮春时节带来几分寒凉。
      谢清琢环视一周,朝着虚空朗声道:“在下苍澜宗谢清琢,偶然听闻阁下事迹,贸然来访,阁下可否现身一见?”
      周朔抱臂倚在门口,闲闲地打量着小院中的一切。
      等了一会儿,没有任何动静。
      谢清琢也不催促,放缓了声音,“阁下不必忧虑,我们此来没有恶意,只是想和阁下闲聊几句。阁下在此徘徊日久,孤独苦闷无处排解,不妨说与我听,权当消遣。”
      “我知阁下心有牵绊,不愿离开人世,然而阁下已非生人,流连阳间,于人于己都无益处,何必自苦?还是该尽早放下,早入轮回。”
      话音落下,院中的风突然盛了些,面前的虚空中渐渐浮现出一个模糊的人影,依稀能看出是个清瘦的中年女子,穿着大红色的嫁衣,却是一脸的愁苦相,眉宇间是化不开的忧伤。
      但她的骨相很好,若是笑起来,应该别有一番风姿,年轻时想必是个美人。
      女子向着谢清琢行了一礼,“公子的好意我心领了,可我还不想走。”
      谢清琢回了一礼,笑意温和,“无妨,昨天我从此路过,偶然听人说起姑娘的事情,可惜只有三言两语,今晚冒昧来访,姑娘可愿将过往讲与我听。”
      “姑……娘……”女子轻而慢地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神情有些恍惚,轻声道,“已经很久没有人这么叫过我了。”
      她唇角微微上扬,似是露了一点笑容,“长夜漫漫,甚是难捱,公子肯来与我解闷,我很感激,便将我和他的事情讲给公子听,聊表感谢。”
      谢清琢微笑着拱手,“多谢姑娘。”
      等他抬起头,女子的身影已经消失了,院子里的风打着旋儿,呜呜咽咽,响起女子轻轻的低语。
      院子角落有一棵三丈来高的柿子树,下面安置着石桌石凳。
      周朔似是站累了,走过去拂了上面的灰尘坐下,朦胧月色下,他的面容有些模糊,那种凌厉便被冲淡几分。
      之前谢清琢和女鬼交谈的时候,他一直倚在门边,百无聊赖地听着,此刻又那么安安静静地坐着,看起来乖巧极了。
      谢清琢看着他的侧影,有些出神,直到周朔斜着眼睛瞥过来,脸上明晃晃地写着几个大字,“又犯病了?”
      他笑了一下,走过去在周朔对面坐了,“多谢。”
      周朔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指的是自己拂掉了石凳上的灰,蹙眉道:“跟你有什么关系?少自作多情。”
      他不过是给自己找个能坐的地方,随手一挥,哪会想那么多?
      谢清琢笑意更盛,“那也多谢。”
      周朔哼了一声,不再理他,一副“你有病,我不跟你计较”的样子。
      女子本是鸿阳城的人,距离翠山城好几百里,少时家中还算富裕,她是家中独女,在父母的宠爱中长大,天真烂漫,不谙世事。
      很小的时候,父母就给她定了一门亲事,男方是和她家一样的商户,门当户对。
      两人青梅竹马,两小无猜。
      “他比我大两岁,从记事起,就总是跟在我身后,陪我捉迷藏、爬树摘果子、看我做女红刺绣,还会给我写一些不知道哪里听来的诗句,能酸掉牙的那种……”
      那段时间真的很美好,女子回忆起来,话语中满是怀念。
      她以为,两人会一直这样快乐地长大,然后她会在某一天,穿上大红嫁衣,十里红妆,嫁给那个让她一见就心生欢喜的人。
      然而,天有不测风云。十六岁时父亲外出走商遇上了吃人的妖兽,整个商队无一人生还。那一次,她体会到了什么叫世态炎凉。
      “那些平日里和蔼亲切的亲戚长辈,都变了一副面孔,刻薄又贪婪,看着我和母亲的目光,就和那些眼冒绿光的恶狼一般。以前我只听那些走夜路的人说过,那次终于亲眼见到了。”
      男方家中也不例外,毫不犹豫就退了婚,过往十几年的笑闹打趣仿佛只是一场幻梦。
      其实在父亲走之前两年,她家里的生意就在走下坡路,男方家则蒸蒸日上、日进斗金,她那未来的婆婆看她是越来越不顺眼。
      被退婚,她简直毫不意外,但还是在那个夜晚蒙在被子里哭了整宿。
      没过多久,母亲便带着她辗转到了翠山城,在这里定居下来,做些洗衣刺绣的活计维持家用。
      住了大概一个月,有一天她打开院门,又看到了那个人,那个她日夜思念、难以忘怀的人,可偏偏是这个人,在她和母亲最难熬的那段时间销声匿迹。
      “我将那些思慕强压在心底,炸开满身的刺,红着眼睛问他还来做什么?”
      “他一见到我就抱着我哭,不停地和我说对不起。”
      出事的时候他在外地,好不容易赶回来父母已经退了婚,逼着他娶别的女子,他和家里大闹一场,然后被关了起来,等他想办法逃出来,心上人已不知去向。
      那之后,他就和家里彻底闹翻了,四处打听,风餐露宿,循着母女两人的踪迹一路来到翠山城。
      所幸,最后还是让他找到了。
      安稳日子没过多久,她母亲的身体每况愈下,仅靠她一人根本支付不起长时间的昂贵药费。
      “那段时间,我又要赚钱,又要照顾母亲,心力交瘁。而他每日起早贪黑,做好几份活计,就为了能让母亲好受一点,能多陪我一段时间。”
      风里响起女子的叹息声。
      “现在想起来,若是没有他,我恐怕都挺不过那段时间。”
      就这样坚持了半年,最后两人一起送走了她的母亲。那一天,她在他怀里哭得肝肠寸断。
      “清醒之后,我下了决定。我对他说‘我现在什么都给不了你,不想再耽搁你,你应该回去继续做你的富家公子。’”
      女子轻声笑了一下,“你们不知道,我说完那些话,他有多生气。”
      “他说我不懂他,他这辈子只想能陪在我身边,能看到我对他笑,便此生无憾。至于过的是什么日子,又有什么要紧?”
      后来,她便再没提过那些话。
      那几年她一直在孝期,没办法嫁给他,而他始终陪在她身边,从未有半分逾矩。
      几年之后,孝期满了。因为生意上的事,他说要出一趟远门,顺便回一趟家里,虽然当初闹得很不愉快,这些年也没有往来,但他希望两人的婚事能得到长辈的祝福。
      “他让我在家里等他,等他回来,然后风风光光地嫁给他,做他的妻子。”
      柿子树的枝叶在风中沙沙作响,女子重新显出身形,声音哽咽,“我一直在等,嫁衣我都绣好了,他说这次时间会长一点……可未免也太长了些……我真的好想他……好想再见他一面……”
      女子呜呜咽咽地哭了起来,若非鬼没有眼泪,早已泪流满面。
      她流连于世太久,没有补充,魂体本就不稳,此刻情绪激动,整个人都像是要被风吹散。
      她正要像以往无数个夜晚那样,强行压下自己的情绪,忽然感觉到丝丝缕缕的灵力汇入身体,像是冬日晴空的暖阳,温和地修补着她残破的魂体。
      女子再也忍不住,放声大哭起来,像是要将这些年的孤独寂寞、痛苦委屈全都发泄出来。
      谢清琢没有出言干扰,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维持着女子的魂体不散。
      周朔则注视着谢清琢的背影出神,不知在想些什么。
      好一会儿,女子的哭声慢慢停歇。
      谢清琢眼里含了一抹歉意,“抱歉。”
      女子摇了摇头,笑了一下,“是我该谢谢公子才对,这些话我憋在心里好多年了,今天终于能说出来。”她向谢清琢和周朔各行了一礼,“谢谢两位公子愿意浪费时间听我这些往事。”
      周朔没什么表示。
      谢清琢神情温和,眼中带着悲悯,“姑娘与心上人情深义重,令人动容,只是已经过去这么多年了,无论是何种原因……他怕是都回不来了,姑娘已经等了他一世,何必继续在此煎熬?”
      女子轻轻摇着头,声音极轻,也极固执,“他会回来的……他说过的……我要在这里等他……”
      说到这里,她忽然笑了一下,“说不定他明天就回来了呢?要是我走了,他回来看不到我……”她极为认真地看着谢清琢,“那他一定会伤心的。”
      谢清琢轻叹一声,“姑娘执念太深,难怪能在此徘徊这许多年,你可有他的旧物,不如让我帮你问问这四方天地,他如今魂归何处?若他早已往生,便请姑娘……莫再执着了。”
      女子依然固执地摇着头,声音像是风里的柳絮,轻飘飘的,没有凭依,“不、你不要赶我走,我要在这里等他……我们说好了的……等他回来,我们就成婚……”
      她抬头看着谢清琢,祈求道:“你不要赶我走好不好,我没有害过人,我就是……就是想再见他一面。”
      谢清琢柔声说:“我知道。”
      她的魂魄很干净,一眼就能看到底,没有掺杂任何其他人的怨念。
      “我在这里真的等了好多好多年,院子里的梨花开了又谢,谢了又开……可我怎么都等不到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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