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兄别来无恙》无情明月

10、回宗 “或许……

　　看着那道背影渐渐远去，周朔一转身进了客栈。
　　亭暮迎了上来，诧异道：“公子，他怎么和您一起回来的？你们不会……这一晚上都在一起吧？”
　　他一边跟着周朔往房间走，一边小声嘀咕，“不可能啊，谢清琢当年可是修仙界公认的谦谦君子，洁身自好，就为了缠着公子，连那种地方也能去？传言果然不能尽信。”
　　周朔在房门前止步，不耐烦地睨了亭暮一眼，“你怎么那么多话？”
　　亭暮连忙闭了嘴，上前推开房门，耳中听他家公子继续问道，“那晚引我出去的人找到了？”
　　他没敢回头，硬着头皮回道：“没有。我快把整个翠山城翻遍了，没发现任何可疑的人，他应该早就出城了。”
　　周朔在桌边坐下，不咸不淡地扔出两个字，“废物。”
　　对，我是废物，可好像是公子您先把人追丢的。
　　亭暮一声不吭地给他家公子倒了杯茶，这话他只敢在心里想想，是打死也不敢说出来的。
　　周朔伸手端了茶，天青色的茶盏在他指尖轻轻晃悠，衬得他的手指愈发白皙修长，“有话就说，我没兴趣猜你的心思。”
　　亭暮道：“公子，那人是不是……可他引您出去做什么呢？”
　　周朔啜了一口茶，“不知道。”
　　亭暮兀自猜测，“那天公子刚好追到那里人就不见了，然后遇上了谢清琢。而那个谢清琢莫名其妙地就对着公子死缠烂打，他们该不会是一伙的吧？可他接近公子到底有什么目的呢？这手法未免也太拙劣了，连掩饰都不掩饰一下，傻子才会上当。”
　　周朔淡声道：“我约了他后天一起去找梦幽兰。”
　　亭暮噎了一下，我能收回刚才那句话吗？
　　“公子……谢清琢摆明了不安好心……您就不怕他对您不利吗？”
　　周朔脑海中闪过谢清琢那张堪称完美的脸，那双多情凤眸看向他的时候，眼神始终是温和的，带着一点歉疚。
　　他眯了眯眼，“我就是想看看，他接近我到底有何图谋。”
　　不知是回答亭暮，还是说给自己听。
　　亭暮很随意地接道：“也说不定，他真就是摔坏了脑子，毕竟幽冥之渊那鬼地方，能活着出来就已经是奇迹了，落下点毛病再正常不过。那黑衣人是个意外，谢清琢应该不知道公子的身份。”
　　周朔一言不发，亭暮也噤了声，不敢多提，要是适得其反就不好了。
　　半晌，周朔拧着眉头，不确定地开口，“或许……我们以前认识？”
　　五年前，他修炼出了差错，过往的记忆成了一片空白，如果谢清琢早就认识他，这些奇怪的行为就可以说得通。
　　可是谢清琢为何不直说呢？
　　亭暮下意识反驳道：“不可能，那可是苍澜宗的天之骄子，公子您上哪儿认识他去？”
　　说完他才意识到这话不妥，立刻闭了嘴，低下头去，然后就听到了他家公子温温和和的声音。
　　“走之前你可是跟我说什么都处理好了，结果这才几天，行踪就暴露了，你说你还能干点什么？”
　　亭暮鼓起勇气抬头看了一眼，周朔笑得很是和善，好一个阳光灿烂的俊俏公子，他差点没有跪下。
　　妈耶，要死了！
　　……
　　回到苍澜宗，谢清琢在温剑日常理事的松竹堂扑了个空，只好去昭华殿打扰掌门师伯。
　　掌门林言枫数十年如一日地伏案奋笔疾书，面前的文书几乎要淹没他的脑袋，熟悉、带着点疲惫的声音从后面传出来。
　　“几个师弟师妹，要么不管事，要么不着家，也就你还靠谱点，没事多来我这里坐坐，也帮我分担一点，不要老是窝在你那流云峰，瞎捣鼓什么呢。”
　　他说话的对象是下首一位端庄儒雅的中年人，流云峰峰主慕茗。
　　慕茗正要接话，一抬眼看到了进来的谢清琢，脸上不由露出一抹温和笑意，“谢师侄，早就听说你醒了，一直也没去看你，身体恢复得如何？可还有哪里不适？等苏师妹回来，让她再帮你看看。”
　　慕茗虽为一峰之主，但性格和善，没什么架子，像极了普通人家和蔼可亲的长辈，即使常年深居简出，在弟子中间仍然口碑极好。
　　但不知为何，谢清琢总是和他亲近不起来，思来想去，只能归结于这位长辈有些啰唆，每次见到他总要说教几句。
　　不过这并不影响他对这位师叔的尊敬。
　　“谢师叔关心，弟子一切都好，苏师叔已经检查过了。”
　　“那就好，你师尊这下总算能放心了。”慕茗微笑道，“你过来是找师兄的吧？可是遇上什么事了？”
　　“一点小事。”谢清琢向着林言枫躬身道，“想向掌门师伯求个许可。”
　　“什么事还要求到我这里来？”林言枫活动了一下有些酸疼的脖颈，“话说回来，翠山城作乱的邪魔不是被何漾带回来了吗，你怎么也不在山下多玩几天？急着回来做什么？”
　　谢清琢心中一暖，又有些忍不住笑意，这话要是被何漾听见，保准得叫屈。
　　“回师伯，弟子所求之事正和那名邪魔有关……”
　　他恭恭敬敬地将下山所历之事讲了一遍，当然隐去了周朔的存在，只说自己和女鬼相谈。
　　“……那位姑娘为了一个承诺空等一世，死了也放不下。而她的心上人即使入魔，仍惦记着回来找她。两人情谊深厚，弟子心有所触。想让他们见上一面，也好了却那位姑娘的执念。”
　　林言枫沉吟片刻，“好，人就关在寒冰狱，你去吧。”
　　谢清琢躬身行礼，“谢掌门成全。”
　　他正要告退，旁边的慕茗放下茶盏，开口道：“谢师侄，我知你心性纯善，见不得有情人受此磨难。但翠山城那二十余条人命也都是无辜之人，甚至就连那女子，她虽无心害人，可鬼物滞留人间，阴气聚集，对周围百姓亦是损害。此类非人之物，生性冷血，概莫能外，师侄切不可心慈手软。”
　　慕茗神情殷切，谆谆教诲，谢清琢听在耳中，心里却无来由地浮现出了周朔的面容。
　　他微微躬身，“师叔放心，弟子心中有数，不敢徇私。”
　　慕茗缓了语气，“你有分寸就好，是师叔多言了。只是你年纪还小，又生来一颗赤子之心，不曾见魔之可怖，便免不了多提点你几句。还需谨记，除魔务尽。”
　　“师叔教诲，弟子铭记于心。”谢清琢郑重行礼，“掌门和师叔若无他事，弟子先行告退。”
　　……
　　寒冰狱。
　　谢清琢站在牢房外，隔着禁制看向那道被重重锁链捆缚在刑架上的身影。
　　他垂着头，头发披散下来，看不清相貌，裸露出来的肌肤上布满了黑色的魔纹，周身萦绕着丝丝缕缕的魔气，与锁链上流动的金色咒印无声对抗。
　　谢清琢取出那只供女鬼暂时栖身的白玉瓶，“你看看，是你一直在等的人吗？”
　　一缕轻烟从瓶口飘了出来，一化作人形，立刻往牢房内看去。
　　或许是太久没见，记忆早已模糊，又或许是眼前人的模样实在可怖，女子一时无法辨认，她睁大了眼睛，一眨不眨地注视着刑架上的人。
　　不知过了多久，她的身体轻轻颤抖起来，眼中的震惊化作了铺天盖地的心痛，她紧紧盯着面前那人，脚下无意识地一步一步向前走去。
　　她想要走近一点，看看这个人的脸，看看他……到底变作了什么模样。
　　忽然，一只手轻轻拉住了她，她茫然回头，正对上谢清琢温和而怜悯的目光。
　　“小心，这里有禁制。”
　　女子的情绪突然就到了崩溃的边缘，双手掩面呜咽出声，“是他……是我的彦郎……他怎么就成了这副样子……”
　　谢清琢缓声安慰，“你别着急，一会儿我会打开禁制，不过他现在神志不清，可能会伤到你，你先不要上前。”
　　女子痛苦地点了点头。
　　谢清琢用自己的弟子铭牌关了禁制。感受到生人气息，刑架上的人立刻变得狂躁起来。
　　他的面容还停留在青年时期，赤红双目紧紧盯着走进来的人，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周身溢散出来的魔气因奋力挣扎陡然浓郁了数十倍，将他整个人包裹其中。
　　与此同时，缠绕在他身上的锁链骤然金光大盛，咒印流转的速度瞬间加快。
　　那张布满魔纹却格外白皙的脸就在魔气和金光交织中若隐若现，半是被咒印压制的痛苦，半是对生人血肉的渴望。
　　谢清琢手中结印，大量灵力注入锁链，金光愈发炽盛，将牢房内翻涌的魔气强行消融。
　　青年挣扎得愈发剧烈，痛苦的嘶吼声响彻牢房。
　　“彦郎！”女子终于忍受不住，飘进牢房，扑了上去。
　　谢清琢反手就是一道结界落下，避免她被周遭溢散的魔气伤到。
　　女子紧紧盯着面前那个甚至已不能被称作人的身影，双手无意识地敲打着结界，哭得撕心裂肺，“彦郎！你看看我……我是芫娘啊……你看看我……”
　　谢清琢神情严肃，手印迅速变化，灵力输出的力度加大了些。
　　忽然，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青年挣扎的力道似乎轻了些。他试探着逐步减轻压制，暴躁狂乱的魔气果然渐渐平静下来，咒印流转的速度又恢复如初。
　　刑架上的人皱着眉头，忍耐着身体里抽筋拔髓般的痛苦，努力睁大了眼睛，看着结界内身着大红嫁衣、伤心欲绝的女子，眼神茫然，张了张口，好一会儿才发出一个干哑不似人声的音节。
　　“芫……芫娘……是你吗？”
　　“是我！”女子喜极而泣，转头看向谢清琢，带着几分期待恳求道，“公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