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兄别来无恙》无情明月

7、等待 “谢清琢，

　　周朔注视着谢清琢，目光落在那截修长白皙的脖颈上，那里还残留着他手指掐出的红痕，神色变幻莫测，半晌，开口撂下一句，“别再跟着我。”转身进了客栈。
　　亭暮急忙跟了上去，“公子，就这样不管他了？”
　　周朔：“你有本事去杀了他，我不拦着你。”
　　“公子别开玩笑了，那可是曾经的‘修仙界第一人’……”
　　话音渐渐远去，听不到了，谢清琢仍然在那里停留了许久，然后飞身上了客栈房顶，双手交叠枕在脑后，慢慢躺了下来，凝望着夜空中那一轮孤月出神。
　　现在的周朔和他记忆中的样子差别甚远。
　　从前，周朔在桃花峰的存在感其实不高，修为平平，没有任何出彩的事迹，无事根本不会出现在他面前，很多时候都是他主动去找周朔，不像何漾那家伙总是喜欢缠着他。
　　但每次只要他一回头，一定能看到那双又黑又亮的眼睛。
　　叫他做什么事，总是乖乖去做，连一句为什么都不会问。
　　不像现在这么……强势。
　　恍惚间，他想起了两人初遇的那天。
　　那次，他到青溪城办事，事情办完在城中闲逛，经过一条小巷时，看到有人在打架，准确来说是围殴。
　　五六个十几岁的少年，衣衫褴褛，浑身脏兮兮的，是城中的乞丐，对着中间一个更小的孩子拳打脚踢。
　　而那个被围殴的孩子虽然只有一个人，却凶狠极了，在几人中间横冲直撞，用拳头打、用脚踹、用头撞、甚至用牙咬，丝毫不肯让那几人占到便宜。
　　他自然是出手制止了那些人，一股劲风挥出，将那几个少年掀了出去。
　　少年们一爬起来便一溜烟全跑掉了，而那个孩子根本不在乎发生了什么，只是飞快地跑到墙角，捡起地上沾了灰的馒头，紧紧护在怀里，然后抬头恶狠狠地盯着他。
　　那孩子瘦得可怜，浑身上下不是泥就是血，几乎看不出原样，一只眼睛高高肿起，完好的那只眼睛闪烁着令人心惊的凶光。
　　他就站在原地，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温和一点，“别怕，我不会伤害你的，你伤得很重，让我帮你治伤好不好？治好了，就不疼了。”
　　然而无论他说什么，那孩子一直没有反应，就只是凶狠地盯着他。
　　或许是觉得这个孩子太过可怜，他甚至没有先检查一下他的根骨，就问他：“你要和我一起回苍澜宗吗？”
　　这一次，那孩子总算有反应了，却是抱着那个馒头，飞快地从巷子跑掉了，经过他身边时还撞了他一下。
　　那个时候，他就觉得这孩子像是一只狼崽子，时刻准备着扑上去撕咬猎物。
　　而现在，那头狼长大了。
　　……
　　天快亮的时候，谢清琢收到了何漾的传信，说那邪魔神志不清，什么都审不出来，吴骁所谓的帮手根本就是凭空捏造，用了好一段文字将吴骁贬得一无是处。
　　不过他们的推测是对的，那邪魔的确是在找人，对梨花反应很大。
　　吴骁想把那邪魔带回湖城吴家，被他抢了过来，这封信就是向他邀功的，最后问他在哪儿，要来找他。
　　谢清琢唇角微勾，给何漾回了信。
　　“做得不错，你先把邪魔带回宗门，和师尊报个平安，我这里还有事，要晚一点回去。”
　　清晨的微风拂过脸颊，带来街上小贩热情的叫卖声、百姓讨价还价的声音、熟人相见的打招呼声……
　　偌大的翠山城正从沉睡中慢慢苏醒过来。
　　谢清琢挑了个无人注意的空档，从房顶上跳了下去。
　　走进客栈，要了一壶茶水，找了个视线开阔的地方坐下，聆听着清晨长街之上的烟火气。
　　吹了一夜的风，谢清琢已经冷静了许多，周朔没有死，这是事实，而非一场随时会破碎的美梦。
　　而且现在的他，不用再压抑本性，修为足以自保，还有一个不怎么聪明却忠心耿耿的属下，看起来过得很好。
　　他的靠近只能满足他自己的私心，于周朔而言，不过是平添烦恼。
　　他只想再看那人一眼，确认他安好，就足够了。
　　谢清琢支着头，注视着窗外来来往往、形形色色的人，却从不在任何一人身上多做停留，那些市井喧嚣顺着风钻进他的耳中，留不下丁点痕迹。
　　正午的阳光透过窗棂直射进来，谢清琢眯了眯眼。
　　面前的茶水早已冰凉，客栈的伙计已经来问过五次，那个人却始终没有出现。
　　谢清琢苦笑了一下，是不想再看见他吧？
　　都怪他自己，把好好的一次重逢搞得这么糟糕。
　　天光越来越暗，夜幕再次笼罩了整座城池，客栈外面点起了灯笼。
　　客栈的伙计第不知道多少次看着他欲言又止，谢清琢觉得，如果不是他给足了银子，那伙计肯定早就忍不住赶人了。
　　一天的时间真是短暂又漫长。
　　等到子夜，谢清琢暗暗下了决定。
　　就在这时，他忽有所感，转头朝楼梯的方向看了过去。
　　一人正从楼上下来，一身黑衣，身姿格外挺拔，英俊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正是周朔。
　　谢清琢脸上不由自主地绽开笑容来，那一刻，什么失望、沮丧、懊悔……都被一种难以言说的喜悦掩盖。
　　他极力克制着眼中的贪婪，珍惜着这未来很长一段时间中的最后一眼。
　　看着那道人影越来越近，谢清琢蓦然反应过来，周朔是朝着他这里走过来的！
　　“你……”看着桌对面的人，他忽然有些不知所措，暗暗深呼吸了好几次，才找回了正常说话的能力，“对不起，昨天是我太冒犯了，你放心，以后我不会再打扰你了。作为补偿，以后不管你遇到什么事，都可以找我帮忙。”
　　他将半块雕刻着桃花的玉佩放在桌上，朝周朔推了过去，“对着它说话，我能听到。”怕他不收，又补充一句，“你放心，这玉佩除了你我之间联系，没有任何其他的作用。”
　　“谢清琢，你是不是有病？”周朔皱着眉头，看起来十分不悦，这是他坐下后，第一次开口。
　　谢清琢本来都已经准备走了，听到这句话愣住了，“什么？”
　　“昨天死缠烂打要跟着我，赶都赶不走，今天在这里坐了一天，就是为了说这几句废话？”周朔身体微微前倾，极为认真地看着谢清琢，“听说你十年前掉下了幽冥之渊，恐怕是那个时候摔坏了脑子。”
　　谢清琢恍惚了一下，蓦地笑了，“你要这样认为也可以。”他站起身，恋恋不舍地看了周朔最后一眼，“我先走了，你多保重。”
　　周朔冷笑一声，跟我玩什么欲擒故纵？要滚就赶紧滚，谁会拦着你吗？
　　一步，两步，三步……身后离开的脚步声明明轻微得几不可闻，周朔却觉得每一下都像是踩在了他的心尖上，让他异常烦躁。
　　“站住！”
　　谢清琢已经到了门口，闻言止住脚步，转身看着周朔的背影，疑惑道：“怎么了？还有事吗？”
　　周朔转头看向他，神情不善，“你发疯害得我一整晚没有睡好，一句轻飘飘的道歉，就想揭过吗？”
　　谢清琢温和的眼眸中满是歉意，“你想让我怎么做？”
　　周朔冷笑着反问，“你能做什么？”
　　谢清琢的回答没有丝毫犹豫，认真而坚定，“只要不损害苍澜宗，不牵涉无辜。”
　　什么都可以，要我的命也可以。
　　那两句话，谢清琢没有说出口，周朔却听出了那个意思。
　　他沉默了一会儿，整个人显得有些暴躁，“先欠着吧，等我找你的时候不要赖账就行。”
　　谢清琢笑了一下，“好，你不要忘了。”
　　他转过身要出门，周朔突然道：“你做什么去？大晚上的。”
　　谢清琢回过头，微笑道：“去见个朋友，你要一起吗？”
　　“好。”
　　他只是随口一问，听到这个“好”字当即愣住了，直到和周朔并肩走在翠山城夜晚的长街上，还有些回不过神来。
　　周朔冷着一张脸，目不斜视，他觉得自己一定是疯了，才会答应和谢清琢一起出来，那个“好”字根本就没过脑子！
　　但是很奇怪，明明应该是很尴尬的场景，他却没有觉得不自在，或许是因为谢清琢听到那个“好”字时，下意识流露出的发自内心的惊喜，也或许，他这个人就是有一种魔力，能让跟在他身边的人感到安心。
　　两人谁也没有说话，氛围莫名诡异又和谐。
　　良久，周朔率先打破沉默，“什么朋友要大晚上去见？鬼吗？”
　　谢清琢偏过头看他，凤眸中带着浅淡笑意，“对啊。”
　　周朔蹙眉道：“耍我很好玩吗？”
　　谢清琢笑着道：“骗你做什么？就在前面没多远，有一只女鬼，成鬼好几年了，心有执念，不肯入轮回，我去和她聊一聊。”
　　“然后呢？”
　　“嗯？”
　　周朔斜睨着他，淡声道：“聊过之后呢？杀了？”
　　谢清琢诧异道：“自然不是，她没害过人，便不算恶鬼，最好是能帮她了却执念，送她入轮回。”
　　说话间，两人已经站在了一扇木门前。
　　“到了。”门没有锁，谢清琢抬手准备推开，又转头看向周朔，微笑道，“一会儿你若是觉得无聊，不用与我说，直接回去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