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兄别来无恙》无情明月

22、复梦 没事，有我

　　冬去春来，夏花落尽。风萧萧，雪纷纷。
　　又是一年桃花盛开。
　　城北新起了一座大宅院，主人家大摆流水席，专供乞儿的馒头堆了几箩筐。
　　微风和着细雨拂过脸颊，带来一丝凉意。
　　谢清琢知道，机会来了。他和周朔的初见就是在这一天。
　　赶到街口时，恰与一名姿容娇艳、唇角带笑的红衣女子擦肩而过，谢清琢心跳漏了一拍，飞奔至小巷，入目所见，几乎令他心胆俱裂。
　　地上横七竖八地躺着好几具尸体，满地血污中，周朔正将手中的匕首送进身前之人的胸口。
　　听到动静，周朔抬起头，眼中充血，面容扭曲，像是从地狱爬出来复仇的厉鬼。
　　他抽出匕首，任由鲜血溅在身上、脸上，虎视眈眈地盯着谢清琢，蓄势待发，像是恶狼凝视自己的猎物。
　　谢清琢只觉心如刀割，他注视着周朔的眼睛，尽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柔和。
　　“别怕，我不会伤害你的，先把刀放下，好不好？”
　　他放慢动作，一步一步地慢慢向周朔靠近。在距离他一步左右时，蹲下身，伸出右手，轻声道：“把刀给我，好吗？”
　　周朔一刀捅了出去。
　　谢清琢一把握住他的手腕，稍一用力，趁机夺走匕首扔了出去，而后用力将他抱进了怀里，一下一下地抚着他的后背，一遍一遍地柔声哄着，“别怕，有我在。”
　　谢清琢抱得太紧，周朔挣了几下，完全挣不开，干脆发了狠，一口咬在他的肩膀上。
　　不知过了多久，在一遍又一遍的“别怕”中，周朔如梦初醒，松口时，满嘴的血腥味。
　　发现怀里的人不再挣扎，谢清琢慢慢松开怀抱，看着那双恢复清明的眼睛，如释重负地笑了。他抬手用袖子擦去周朔脸上的血迹，轻声道：“别害怕，有我在呢。”
　　周朔愣愣地盯着眼前俊美无俦的白衣青年，喃喃道：“你就是神仙。”
　　谢清琢微笑道：“那我跟你说一件事，你愿意相信我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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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出了梦境，谢清琢第一时间看向周朔，关切道：“你还好吗？”
　　两人还保持着入梦前的姿势。
　　周朔只觉头痛欲裂，抬手推开谢清琢，一手扶住额头，眼睛紧闭，神情痛苦。
　　谢清琢握住他的手腕，手指搭了上去，身体神魂都无异常，只是恢复记忆的后遗症。他松了口气，柔和的灵力慢慢渡过去，轻声问道：“有没有好一点？”
　　周朔深呼吸几次，忍耐着脑海里爆炸似的疼痛，再次推开谢清琢，脸上的笑容残忍而疯狂，“你都看到了，我就是个灾星，你这样缠着我，就不怕不得好死吗？”
　　谢清琢看着他，只觉得一颗心疼极了。
　　“风临川真是慧眼如炬，一眼就看出来，我不是什么好人，你真该听他的，离我远一点。”
　　谢清琢再一次抓住了周朔的手，不容他拒绝，将两人的手掌重叠，十指相扣。
　　周朔拧着眉头，满脸不悦，“你做什么？”
　　谢清琢直视着他的眼睛，极为认真地道：“我的运气一向还可以，我把我的好运分你一半。”
　　周朔只觉荒谬至极，“你当我是三岁小孩吗？”
　　“只是梦而已，你不要放在心上。”谢清琢眼神温柔，“况且我们修道之人，本就是逆天而为，哪来什么既定的命数，都是无稽之谈罢了。”
　　那双凤眼里满溢的都是温柔，像是最和煦的春风，轻轻抚过被寒风凌虐了一整个冬天的野草。被那样一双眼睛注视着，什么委屈、什么怨愤、什么惶惶不安……都慢慢归于平静。
　　周朔觉得自己可能要溺毙在那一池温柔里，他偏过头去，简短地说了两个字，“松手。”
　　谢清琢依言放开他的手，“亭暮和风师兄都不知道去哪儿了，你要是感觉好点的话，我们就去找他们。”
　　周朔嗯了一声。
　　谢清琢安抚地笑了一下，转身走在前面。九云楼是青溪城地标性的建筑，找起来并不困难，梦里他已经去过很多次了。
　　周朔心不在焉地跟在后面，脑子里思绪纷杂，又好像什么都没想，目光落在谢清琢的肩膀上时，突然凝住了。
　　如果不是梦境，那里应该已是血肉模糊。一瞬间，他的嘴里仿佛又尝到了血腥味。
　　“谢清琢。”他下意识停下脚步，唤了那人的名字。
　　谢清琢立即转身，确认周朔并无异样，笑着回道：“我在。”
　　周朔沉默了好一会儿，忽地开口，“我杀人了。”
　　谢清琢神情温和，“只是梦而已，都是假的。”
　　“那是我的记忆，你怎么知道是假的？”
　　谢清琢走近了些，“有人动了手脚，我知道，你不会那样做的。”
　　周朔不依不饶，甚至有些无理取闹，“你对我很了解吗？那些人死有余辜，我杀了他们又怎样？”
　　谢清琢思索片刻，说道：“你的母亲——”
　　周朔不由皱起眉头，便听见了后面两字。
　　“——很美。”
　　周朔有些疑惑，但见面前之人笑意浅浅，一种挫败的感觉油然而生，他不由握紧了手掌，想要赢上一场。
　　他盯着谢清琢的眼睛，不容他有片刻的躲避，“要是有一天，我真的做了什么十恶不赦的事呢？”
　　谢清琢没有闪躲，这个问题他早就想过无数次，也早就坚定了答案，之所以没有立即回答，只是想显得更真诚、更郑重一点。
　　他的语气温柔而坚定，像是许下生死无悔的誓言。
　　“没事，有我呢。”
　　周朔不得不承认，在这个人面前，他又一次败了，败得一塌涂地。
　　“有你”是什么意思？
　　是会亲手杀了他？还是不会让他做下这些事？亦或是别的什么……
　　他终是没有继续问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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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九云楼矗立在城北最繁华的地带，门楼高耸，门前车马云集，人流络绎不绝。
　　一片热闹中，楼门紧闭。
　　谢清琢站在门前，伸手轻轻一推，门开了。
　　他警惕更甚，回头叮嘱道：“走吧，小心一点。”
　　室内陈设华美，却空无一人。穿过厅堂，天井，绕过曲折回环的长廊，入目所见是一片占地颇广的梅林。
　　这个时候，花早已谢了，满枝绿叶，层层叠叠。
　　穿行其间，只能听到叶片随风而动的沙沙声。
　　梅林宽广，仿佛没有边际，周围的景色大差不差，叫人分不清方向。
　　绕过一棵枝叶繁茂的梅树，两人再次看见了那座样式古朴的六角凉亭。
　　“是幻阵。”
　　谢清琢飞身上了屋顶，周围是一望无际的绿色的海。
　　泠光笔直悬浮在他身前，随着手印变化，无形的剑气以凉亭为中心向四面八方散去，在绿海上掀起一阵阵波澜，树叶哗哗作响。
　　一片喧闹中，周朔仰头看着凉亭尖顶上的人，白衣广袖，随风而舞。梦里的景象在眼前闪过，他忽然心生一个想法，神仙就该是这样高高在上，纤尘不染，不要沾泥，更不要沾血。
　　他看入了迷，不妨那白衣突然到了面前，急忙掩饰性地露出笑来。
　　谢清琢要说出口的话卡了一下，既有点不明就里，又有点受宠若惊，毕竟自翠山城重逢以来，周朔这样对他正儿八经、不带嘲讽的笑还是头一次。
　　可惜周朔立刻就意识到了自己傻子一样的行为，收起笑容，转身避过了谢清琢的视线，佯作无事，“找到阵眼了？”
　　“嗯。”谢清琢语气轻快，“西北方向，二里左右。”
　　受幻阵影响，他们看到的方向实际上是被扭曲过的，谢清琢时不时要重新定位。
　　穿过层层迷阵，两人最终看到的是一棵树干尤其粗壮的梅树，四五人才能勉强合抱。
　　谢清琢一剑斩出，面前的空间轻微波动了一下，树干上显出一个一人高的树洞。
　　里面是通往地下的阶梯。
　　大约百阶之后，通道开始向前，拐了几个弯，在周朔又一次感到不耐烦之时，一堵石门拦住了两人。
　　谢清琢还没看个清楚，周朔已经走到了他前面，一掌拍在了石门上。
　　轰隆声中，石门洞开，浓厚的白雾迅速涌入通道。
　　他一把拉住周朔，结界瞬间包裹住两人，那些白雾却丝毫未受阻拦，顷刻间就淹没了两人。
　　视线被完全遮掩，只能看到闪现的灵光，浓雾一阵剧烈翻涌。
　　片刻后，周朔含着冷意的声音响起，“这人到底是有多寒碜，这么见不得人。”
　　谢清琢回想起梦境里那一眼，媚态横生，勾魂摄魄，和寒碜可是万万搭不上边。
　　“这雾有些古怪，你先别松手。我们向前走一点看看。”
　　谢清琢凭着记忆摸到之前石门的位置，触手却空无一物，联想到之前的经历，他心里有了猜测。
　　“我们可能又入梦了。”
　　向前走了数十步，浓雾骤散，豁然开朗。
　　满山苍翠，绿树成荫，隐隐有雷声传来。
　　他们正站在山脚的石阶上，抬头仰望，壁立千仞的峭壁直入云霄，天际电闪雷鸣不断。
　　周朔蹙眉道：“这是什么地方？”
　　谢清琢环顾左右，不出意外地在周围的树干上看到了暗紫色的纹路，“奕恒宗的天稽峰。看来这是风师兄的梦境。”
　　“那上面是什么？”
　　此处尚在山脚，感受不太明晰，但那雷声绵延不绝，黑云翻滚，紫电闪耀，看久了也令人心悸。
　　谢清琢道：“天罚台。”
　　“天罚台？”
　　“据说仙界有诛仙台，专门惩治犯了大罪的仙，只要跳下去，便会永世堕为凡人。天罚台也是这个意思，天威之下，任何邪魔歪道都只有魂飞魄散一途。”谢清琢神情有些凝重，“只是不知，风师兄为何会梦到这里。我们先上去看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