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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童年 “你是神仙 ...

  •   周朔踉跄了两步才稳住身形,半边脸上五指印明显,他几乎要哭出来,“我没有。”
      妇人气得浑身发抖,看着周朔的目光仿佛是看自己的仇人,恨声道:“你克死我的丈夫还不够,如今还想害死我的儿子吗?”
      周朔终于止不住流出眼泪,呐呐辩解道:“我不是,我没有。”
      小男孩再迟钝也感受到了周围剑拔弩张的气氛,哇得一声大哭起来。
      妇人眼眶通红,咬牙切齿,“我当初就该让你冻死在外面,不该把你捡回来!”她怒吼道,“你给我滚!滚出去!”
      周朔用手背抹着眼泪,唤道:“娘。”这一声委屈至极。
      “我不是你娘,你不要叫我娘。”妇人眼里的心痛一闪而过,重新被恨意覆盖,“滚!”周朔只是哭,妇人嘶声吼道,“你给我滚啊!”
      小男孩哭得要喘不过气来,下意识抱住了母亲,一边哭,一边不停地唤着“娘”。
      妇人终于找回了些理智,蹲下身,紧紧抱着小男孩,无声哭了起来。
      周朔慢慢止住眼泪,看了一会儿母亲和弟弟,跑出了小院。
      谢清琢迅速跟了上去。他心里有了一个可怕的猜测。初见时,周朔在青溪城流浪,那他的母亲和弟弟呢?一个克死父亲的罪名已足够令人悔恨终生,若是再背上两条至亲之人的性命,谢清琢不敢再想下去,这实在太过残忍。
      他不能再等下去了,不能让周朔再经历一遍曾经的痛苦。
      周朔并没有跑太远,离开家,他实在没有什么可以去的地方。
      瘦小的孩童蹲在墙边埋头呜咽,有人轻轻揉了揉他的发顶,他吸着鼻子抬起头来,眼前之人好看得像是天上的神仙。
      这样想着,周朔也这样问了出来,“你是谁?是神仙吗?”
      谢清琢蹲下身,温柔而怜惜地看着孩童时的周朔,柔声道:“我不是神仙,我叫谢清琢,只是一个普通的修道之人。”
      “你是道士?”
      谢清琢微笑道:“对,我会变很多戏法,以后你想看了,我可以变给你看。”
      小周朔似乎有一点难过,语气里带着一点惋惜,“你这么好看,怎么会是道士呢?”
      谢清琢不理解这其中有什么关联,“这个不重要啦,我要告诉你一件事情,可能不太好理解,但我不会骗你的。这个地方——”
      话未说完,谢清琢背后陡生一股寒意,起身的同时已转过身体,抬臂挡了一下,一脚将来者踹了出去。
      那是一个长相平平无奇的路人,梦境中最普通不过的百姓,指甲却长得不可思议,又尖又利,只是蹭了一下,谢清琢手臂上已多了一道两寸来长的伤口。
      这人被踹出去也是一声不吭,刚爬起来就再次向谢清琢抓来。
      谢清琢在缠斗间隙里回头看了一眼,周朔面无表情地盯着他,对眼前怪异的景象视若无睹。
      果然,他不知哪里犯了周朔的忌讳,让周朔产生了警惕,梦境世界在排斥他这个外来者。
      转瞬间,又有四五人接连赶来,将他们团团包围。
      谢清琢试探着让开位置,那些人立刻随之而动,眼里根本没有周朔的存在。
      谢清琢悬着的心放了下去,只要不是幕后之人浑水摸鱼就好,但以后想再接触周朔可就难了。他暗叹一声,最后看了一眼周朔,引着那几人远离了小巷。
      追杀者几乎无处不在,没有灵力始终是硬伤,接下来的一段时日,谢清琢只能在城里跟他们绕圈子,很少有机会再去小院。
      梦里的时间流逝得尤其快,经常是大段大段的空白,小男孩长得越来越高。
      谢清琢心急如焚,却不知怎样才能消除周朔对他的警惕心。
      一场秋寒过后,周朔的弟弟患了风寒,破败的小院夜里都是他的咳嗽声。
      周朔起早贪黑,更加卖命地找活干,常常为了一两个铜板和人卑躬屈膝。妇人日夜守在小男孩身边,嘘寒问暖,只在无人时珠泪偷弹。
      汤药一副副喝下去,小男孩的病情却日益恶化。
      “哥。”
      看清走进来的人,床上的小男孩轻声唤了一句,抬手道,“要抱抱。”
      梦境的原因,小男孩的模样和之前并无差别,看不出病容,像是一件粉雕玉琢的精致瓷器。
      周朔站在床前,指尖发抖,手好几次抬起又放下,最终还是转身出了房间。
      谢清琢攥紧了拳头,他讨厌这种感觉,早知结局,无能为力,无法改变。
      当那一天来临的时候,他除了在旁边看着,什么都做不了。
      妇人哭得肝肠寸断,几欲昏厥,疯了似地打骂周朔,“你这个灾星!瘟神!你还我丈夫,还我儿子!”
      周朔跪坐在地上,任由她揪着自己的头发,划烂自己的皮肉,像是疼极了,眼泪决堤似地涌出来,喉间溢出断续的低吼,像是小兽委屈的呜咽。
      一个可爱的生命从此离开了人世间,同时带走了一位母亲生的意念,一位兄长心底渺茫的希望。
      妇人的身体每况愈下,时疯时醒,清醒时像极了行尸走肉,毫无生气,疯癫时对周朔非打即骂。
      而周朔那天的哭泣似乎耗尽了他的情绪,整个人都变得麻木,只是凭本能照顾着母亲,任何事都不能在他心底掀起丁点儿波澜。
      这并非挑明梦境的好时机。
      为了不引起周朔的警觉,谢清琢只能在夜晚悄悄看一眼他的睡颜,为他掖一下被子。
      有脚步声从门外传来。
      谢清琢立即闪身到了墙角阴影处。
      脚步声在门口停了一会儿,门扇被推开,露出妇人依旧明艳动人的脸,她在周朔的床前站定,静静地俯视着床上的孩童,良久没有动作。
      谢清琢突然有不好的预感。
      下一刻,就见妇人弯下腰,伸出手,轻轻拉过薄被,用力捂住了周朔的口鼻。
      周朔瞬间清醒,下意识剧烈挣扎起来,妇人的手却如铁钳一般纹丝不动,神情狠戾仿若恶鬼。
      “住手!”
      谢清琢想也未想,冲出去拉开了妇人。
      周朔一把掀开被子,翻身坐起,大口大口地喘息起来。
      谢清琢这一现身,院门外立刻有了动静,他暗骂一声,出门翻上屋顶离开了。
      房间内,母子两人四目相对,俱是无言。
      半晌,周朔漠然道:“娘,太晚了,我送你回去睡觉。”
      他就像是一个陷入绝境的囚徒,知道挣扎毫无作用,所以对任何事都漠不关心,只等待着命中注定的刑罚到来。
      而命运并没有让他等待太久。
      谢清琢那一晚贸然出手,干扰了梦境的运转,彻底成了梦境世界的通缉犯,一时间,城内所有百姓都成了他的敌人,只能四处躲藏,疲于奔命。
      当梦境对他的追杀稍稍松懈的时候,他再一次见到了周朔。
      妇人躺在床上,牢牢抓着周朔的手,眼里闪烁的是疯狂,目光像钉子一样扎进周朔的眼睛,要穿透他的心脏。
      “你这个灾星,克死了我的丈夫,我的儿子,如今终于轮到我了。你会不得好死的。我们在地下,等着你。”
      一字一句,字字如刀。
      周朔却像是心如木石,神情冷漠到了极点,应了一个字,“好。”
      弟弟和母亲接连病逝,家中早已一贫如洗,周朔用仅剩的小院换了母亲的安葬费。作为一个名副其实的“灾星”,没有人再愿意雇佣他。
      乞讨成了唯一的出路。
      但这件事大约也是需要天赋的,他不会说吉祥话,学不会摇尾乞怜,跪上一天也得运气好才能得几个铜板,半个馒头,更多的时候只有白眼和谩骂。
      哪怕是在乞丐群里,他也是被孤立的那个人,“灾星”的名号让这些卑微至极的人也可以心安理得地踩在他的头上,发泄心中的不满。
      寒冬腊月,周朔蜷缩在桥洞底下,在睡梦中瑟瑟发抖,青紫的嘴唇抿得很紧,脏兮兮的小脸皱成一团,显出几分曾经的倔强。
      寒风呼啸而过,谢清琢稍稍挪了挪位置,好挡得更严实一点。
      周朔病了,病得很严重,而他能做的实在是微不足道。
      若是强行唤醒周朔,必然会伤到他现实中的神魂。
      天微亮时,一个小乞丐跑了进来,谢清琢提前避到了桥柱之后。
      “呀!”小女孩没想到这里会有人,吃了一惊。
      周朔咳了几声,疲惫地撑着地面坐起来,身上有什么东西滑下去了,伸手一捞,是一件白衣,干净,柔软,像是有温度的雪。
      他茫然地盯着手里的白衣,发了片刻的呆,又剧烈地咳嗽起来。
      小女孩观察了一会儿,慢慢走了过来,小心而警惕地看着面前咳得仿佛要背过气去的少年,问道:“你,你没事吧?”
      周朔掀起眼皮看了眼前黑不溜秋的小姑娘一眼,没有答话。他想要站起来,试了几次,浑身无力,最终只能放弃。
      小半个黑乎乎的馒头突然出现在眼前,周朔抬起头,小女孩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眼神里几分天真,几分渴望。
      “给你吃,吃了饭就不难受了。”
      周朔没动。
      “只有这个了。”小女孩有些负气地把馒头塞进周朔的手里,转身走到一边坐下,就着雪水,啃起了另一块更小一些的馒头。
      临近年关,好心人多了起来。小女孩性子机灵,每次出去总能讨到几个铜板或者食物。
      周朔又一次挺过了难关。
      夜里,两人依偎在一起,借着谢清琢的白衣御寒。周朔依旧不怎么说话,只在小女孩被别的乞丐欺负时挡在她的身前。
      一场毫无预兆的大雪却将这来之不易的温情彻底掩埋。
      “哥哥,下辈子……我想每天都有肉包子吃……还想住大房子……穿漂亮衣裳……”
      小女孩的神情平静,甚至有几分解脱的意味。
      周朔握着她冰凉的小手,挤出一个微笑,“会的。”
      “哥哥……你……一定要……好好活下去……”
      周朔用早已脏污不堪的白衣将小女孩裹起来,带到了乱葬岗掩埋。
      谢清琢注视着那道单薄瘦弱的背影,扶着树干的手指不由越收越紧。
      一个人究竟为何要经历如此多的苦难?
      从前他只知道周朔童年艰辛,具体遭遇却是一无所知。他怕触及周朔的伤心事,不敢相问,周朔也从不和他讲自己的童年,那是害怕被遗弃。
      今时今日,他终于读懂了当年泠光剑上那个少年的行为。
      越是珍视,越要远离。
      十三年前,他将奄奄一息的周朔捡回了苍澜宗,救他出了泥潭。
      十年前,文晖城惨案,他又亲手将那个少年推进炼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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