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兄别来无恙》无情明月

13、入山 病入膏肓，

　　出了城门，三人御剑，准确来说是两人，周朔是由亭暮带着的。
　　谢清琢这才想起，那晚破回风阵的时候，周朔也没用剑。
　　入山八十里左右，前方山峦已是瘴气弥漫，俯瞰下去，一片白雾朦胧，似云海翻涌。
　　又向前走了二十里左右，转向东方，没过多久，便看到了一座高耸直入云霄的山峰。
　　亭暮道：“公子，谢公子，应该就是那座山了。”
　　谢清琢取出一个青色的小瓶子，倒了三颗丹药出来，“这个给你们，我师叔炼的，抵御瘴气很有效。”说完他自己先服了一颗。
　　亭暮瞥了周朔一眼，识趣地第二个吃了丹药。
　　周朔看着伸到面前的那只手，骨节分明，手指修长，静静地等在那里，一点也不见催促。他伸手捻起最后那颗丹药扔进了嘴里，指尖碰到了谢清琢的掌心，一触即分。
　　三人御剑直下，穿过浑浊厚重的瘴气，落在了那座山峰的山脚。
　　周围俱是高大茂盛的参天古木，层层叠叠的枝叶将阳光完全挡在了外面，光线昏暗，加上瘴气浓厚，可见度变得极低。
　　这种地方，连神识也要受限。
　　亭暮看了一圈，到处都是灰蒙蒙的，连条路都没有，“公子，我们往哪里走？”
　　周朔抱臂站在一块石头上，没好气道：“你问我？”
　　谢清琢道：“梦幽兰汲取水之精华而生，只见于灵气纯洁浓郁的水中飞地，我们先找水源，再找这座山的灵脉，二者交汇处多半就是了。”
　　周朔斜睨着亭暮，“听到了？”
　　亭暮连连点头，“我这就去找。”说着就要一头扎进瘴气林中。
　　谢清琢连忙拦住了他，“今天赶时间，还是我来吧。”
　　他挥了一下手，灵力从指尖倾泻而出，化作了数十只干净通透如琉璃般的灵蝶，微光闪闪，四散着没入山林深处。
　　亭暮尴尬地瞅了周朔一眼，对方正用一种看智障一样的眼神看着他，他讪讪低了头，把自己挪到了离周朔稍远一点的大树下，试图缩得小一点，再小一点。
　　周朔翻了个白眼，目光转回谢清琢身上，隔着一层朦胧雾气，居高临下地俯视那道芝兰玉树般的人影。
　　谢清琢身若修竹，面容俊美，尤其是那双眼睛生得极好，灵动而多情，笑时旭日初升，桃花盛开，忧时幽兰泣露，惹人生怜。
　　此刻他闭着双眼，那种惊心动魄的美感收敛许多，脸部线条愈发柔和，如月下清泉，凌波仙子，清新淡雅，不惹尘埃。
　　忽而，一阵微风穿林而过，周朔下意识生出一种冲动，想要把那缕微乱的发丝替他撩回去。
　　谢清琢恰在此时睁眼，和周朔四目相对，习惯性地露出微笑。
　　周朔略有些不自然地避过了谢清琢的目光，将那见鬼的想法压了下去。
　　谢清琢歪了一下头，“？”
　　奇奇怪怪的，又想些什么呢？
　　“前面大概七八里有一条河，跟我走吧。”
　　这种深山老林人迹罕至，灌木丛生，各种不知名的藤蔓彼此纠缠，长势疯狂，地上满是厚积的腐叶，一脚踩下去，完全料不到下面会不会有惊喜等着你。
　　谢清琢走在最前面，耐心又迅速地清理着挡在路上的树枝藤蔓，顺便请那些无处不在的毒蛇毒虫暂时搬个家。
　　周朔走在中间，每一步都踩在谢清琢的脚印上，视线落在前方那道修长挺拔的背影上时，他忽然有些恍惚，曾几何时，是否也有一个人这样为他扫除前方的危险，而他只需跟在那人身后，便是安全无虞。
　　恍然回神，面前多了一只干净修长的手，顺着手掌往上，是谢清琢温和的笑容。
　　周朔自己上了那道有些陡峭的坎，语气冷淡，“管好你自己就行。”
　　谢清琢收回手，打趣道：“看你在发呆，还以为你上不来呢。”
　　周朔习惯性地想驳回去，话到嘴边突然意识到，每次遇到这种格外陡峭的地方，谢清琢总会回头等他，那是随时准备着拉他一把的意思。
　　谢清琢已经继续开路了，周朔眯了眯眼，他俩现在的修为指不定谁更高呢，一个坡而已，用得着拉吗？装得未免太过。
　　没走多久，果然听见了叮咚流水声，一条小河蜿蜒山涧。
　　亭暮刚才丢了面子，立刻自告奋勇去寻灵脉，一人走在最前，谢清琢和周朔落在后面，沿着河流，朝山间灵脉行进。
　　谢清琢佯作好奇，“你来翠山城就是为了梦幽兰吗？那你家住哪里？”
　　周朔挑起一边眉毛，斜睨着谢清琢，“问这个做什么？”
　　谢清琢微笑道：“左右无事，随便聊聊嘛。”
　　周朔转回目光，唇角翘了一下，“无可奉告。”
　　谢清琢极为好说话，“那换个问题，苍澜宗有一座桃花峰，寒萧宫有三千白玉兰，皆是人间胜景，难分伯仲，在你看来，哪里更佳？”
　　“我又……”话刚出口，周朔突然反应过来，挑眉道，“你想套我的话？”
　　“你想多了。”谢清琢神态自若，“既然这个话题你也不喜欢，不如聊聊你平时喜欢做些什么，下棋？钓鱼？喝酒？”
　　周朔一时没有答话，随手摘来的树叶已经撕成了碎片，手掌一合一张，粉末随风散去。
　　他神情平静地回了两个字，“杀人。”
　　谢清琢脚步顿了一下，复又跟了上去，语气无波，只是眼里的笑意淡了些许，“这可不是什么好爱好，杀戮太多，易损心性。”
　　周朔眼中闪着莫名的光，追问道：“你不想知道我杀的都是些什么人吗？”
　　谢清琢这次停顿的时间长了些许，渐渐和周朔拉开了一点距离，一股没来由的忧伤毫无征兆地袭上心头，像是最酸涩的海，要把他整个人溺毙其中。
　　他闭了闭眼，在追上周朔时，轻声说了一句，“不重要。”
　　若周朔手上真有无辜之人的鲜血，要遭报应的话，也该有他一份。
　　周朔陡然停步，拧着眉头看向谢清琢，那双凤眸纯澈干净，真诚极了，一点也没有作假的意思。
　　他就这样盯着那双眼睛，神色晦暗不明。好一会儿后，冷哼一声，甩手朝前走去。
　　然后前方就传来了周朔不耐烦的声音，“找到地方没？”
　　亭暮委屈极了，“公子，我已经尽力在找了，这山里的灵脉埋得很深……”
　　周朔冷冷地打断了亭暮的解释，“废物！”
　　亭暮：“……”
　　真有你的，跑到谢清琢这样典型的名门正派弟子面前说自己杀了多少多少人，你咋不直接说自己是魔呢？结果人家来了一句“不重要”，自己气得半死，不敢朝别人发作，就来找我的茬！
　　亭暮在心里翻了无数个白眼，这要不是自己主子，高低得上去给他两拳。
　　谢清琢轻轻叹了口气，怎么又生气了，是觉得他太不真诚了吗？可他不愿提起往事，很多话都没办法明说。
　　哄人实在不是他的特长，只能把话题往别的地方引。
　　“你找梦幽兰是要炼丹吗？我有一位师叔，在这方面造诣极高，我可以请她帮忙。”
　　“不需要。”周朔仍旧冷着一张脸。
　　“采完梦幽兰之后呢，你还要去哪里吗？”
　　周朔语气生硬，“不知道。”
　　谢清琢想了想，提议道：“苍澜宗怎么样？桃花峰的桃花开得正好，过段时间就谢了，你要去看看吗？”
　　周朔冷笑一声，“不去！”
　　意料之中的回答，谢清琢说不清是失望还是别的什么，锲而不舍地问道：“那你要去哪里？我能跟你一起去吗？”
　　周朔冷冷地斜了他一眼，“你很闲吗？”
　　谢清琢笑了一下，“还好吧，事情总得分个轻重缓急，其他的都可以先放一放。”
　　周朔讥讽道：“你真不打算去治治脑子吗？”
　　谢清琢轻叹一声，佯作忧愁，“病入膏肓，治不好啦。”
　　周朔冷冷哼了一声，没说话。
　　谢清琢状似不经意地问道：“你呢？有没有什么烦心事？说不定有我可以帮上忙的。”
　　周朔冷笑道：“那你还真能帮忙，离我远一点，我就没什么烦心事了。”
　　谢清琢微笑着点了点头，语气温和，“好啊，等帮你找到梦幽兰，我就回苍澜宗去了，不会再打扰你。”
　　他说得干脆，似乎毫不留恋，周朔踢飞了一颗挡路的石子，语气更冷了，“希望你说到做到。”
　　谢清琢又问道：“你身边的人对你都好吗？”
　　周朔毫不留情地顶了回去，“关你何事？”声音像是浸了寒霜。
　　谢清琢微笑道：“关心你而已，你不想说就算了。”
　　周朔没好气道：“管得真多。”
　　谢清琢实在忍不住，歪头瞅着周朔，好奇问道：“你平时和别人说话也是这样吗？”
　　周朔转过头看了谢清琢一眼，心里有种莫名的期待，薄唇轻启，“有什么问题？”
　　前面带路的亭暮忍不住放慢脚步，竖起了耳朵。他家公子这样阴晴不定，刁钻刻薄的人，就连谢清琢这样的好脾气，终于也忍不住要骂人了吧！
　　谢清琢默然片刻，从前在苍澜宗，他好像很少看到周朔生气，即使不高兴，也是一个人闷着，绝对不会这样肆无忌惮地发泄脾气，更别说是对着他。
　　现在想来，那几年的周朔为了不给他添麻烦，实在是压抑了许多，以至于他竟一直以为自己的小师弟是个乖巧性子。
　　如今能这样放纵本性，毫无顾忌，足以说明他这些年过得还算不错。
　　笑意渐渐从谢清琢眼底漾开，他轻笑道：“没事，挺好的。”
　　扑通。
　　前方突然传来重物跌倒的声音，谢清琢疑惑地看了过去，亭暮从山石下露出一个头，指着前方的水潭，讪讪道：“公子，这下面有暗河，我下去看看，你们等我一会儿。”
　　说罢也不管周朔同不同意，避水诀都忘了捏，一头就扎了下去，激起一片浪花。
　　谢清琢：“……”
　　他看着周朔黑如锅底的脸色，揶揄道：“你看你，把人都吓跑了。”
　　周朔脸色更黑，“谁知道他脑子里都在想些什么玩意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