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兄别来无恙》无情明月

12、同行 “耍我很好

　　谢清琢一时半会儿还有些回不过神来，完全是凭着本能落了一子。
　　成佑的神情顿时变得一言难尽，瞥了一眼徒弟心不在焉的样子，不动声色地把棋子往旁边挪了一格，“你今天是怎么了？怎么突然对魔界感兴趣？”
　　谢清琢低头看着棋盘，黑白交织的棋子就像他的脑子一样纷乱无序，他拈了一颗黑子落下，诚实回道，“周朔去过魔界，而且和魔族之人关系匪浅。”
　　说完他便紧张地盯着成佑的反应，眼看师尊皱了一下眉，一颗心立刻提到了嗓子眼儿。
　　成佑气也不是，笑也不是，“谁教你这么下棋的？为师还没老糊涂，用不着你让！”
　　谢清琢愣了一下，忙低头看向棋盘，他刚才一门心思都在周朔身上，随手落了一子，竟是自毁长城的一着，原本和白棋斗得旗鼓相当的黑子已是山穷水尽。
　　这种低级错误，他初学的时候都没犯过。
　　谢清琢顿时尴尬得手足无措，恨不能伸手把那颗黑子捞回来，他一脸窘迫地看向成佑，“师尊……我……”
　　成佑没好气道：“拿回去，想好了再下。”
　　谢清琢顿时如蒙大赦，手刚伸出却又放了回去，“算了，落子无悔，师尊，这局是我输了。”
　　成佑翻了个白眼，食指微动，那颗刺眼的黑子立刻弹回了谢清琢的棋奁，“能不能悔，我说了算。”
　　棋子碰撞声清脆悦耳，谢清琢感觉自己的心尖也被敲了一下，他捡起那枚黑子，在指尖轻捻。无怪乎他在师尊面前，总是像个没长大的孩子。
　　思虑良久，他才重新落子，稳扎稳打，继续巩固己方阵地。
　　他极为认真地看着成佑，“师尊就一点都不介意周朔和魔族之间的牵扯吗？”
　　成佑专注地盯着棋盘，不假思索道：“幽冥之渊另一头就是魔界，他去过不是很正常？那底下跟魔窟似的，他一个废人能活下来，成魔都不奇怪。”
　　“师尊……”谢清琢欲言又止，这种最坏的可能他不是没有想过，但此刻被成佑直接点破，仍是不知所措。
　　棋眼看是下不成了，成佑无奈地叹了口气，“你也不是优柔寡断的性子，今天这是怎么了？”
　　谢清琢脸上的神情愈发纠结，眼里满是愧疚之色。
　　成佑忽然明白过来，笑道：“你要是担心我的话，大可不必。管他是人是魔，你想做什么自去做就是。只要他不妨碍到你，我才懒得管他。”
　　谢清琢情不自禁红了眼眶，他这是修了几世的福分，才能遇到这世间最好最好的师尊。
　　突然间，来之前所有的顾虑俱都烟消云散，什么也不用问了，他的心情是前所未有的畅快。
　　从棋奁中捻起一颗棋子，置于棋盘上，攻势迅猛，直捣黄龙，他笑着道：“师尊，该你了。”
　　……
　　次日清晨，谢清琢正打算去翠山城寻周朔，一出门就撞上了一脸雀跃的何漾。
　　“师兄，你要出门吗？去哪儿？带我一个呗！”
　　谢清琢微笑道：“又不是去玩儿，带你做什么？”
　　何漾一一细数，据理力争，“师兄，前天早上你给我回过消息就没了人影，昨天一回来就去了掌门师伯那儿，然后又是寒冰狱，最后又在师尊那里待到月上中天。我本来昨晚上就想来找你的，又怕打扰你休息，结果就到了今天早上。”他哀求道，“师兄，我已经两天没有看到你了，你就带我一起去吧！”
　　谢清琢好笑道：“又不是小孩子，怎么还这么黏人？”
　　何漾道：“我不管，我就想天天和师兄待在一起！”
　　谢清琢有些头疼，微笑道：“你不用修炼吗？分到桃花峰的委托都处理完了？还有，马上就新弟子考核了，你要不要去看看我们桃花峰有没有什么好苗子，传授他们几招，免得到时候垫底丢人？或者带他们出去见见世面也行，家里有什么短的缺的顺便补上。再者，掌门师伯和温师兄每天从早忙到晚，你有空黏着我还不如去帮帮他们的忙……”
　　谢清琢每说一句，何漾的眉头就紧一分，到最后整张脸都皱成了苦瓜。
　　“师兄……”
　　谢清琢笑着拍了拍何漾的肩膀，“辛苦你啦！回来给你带礼物。”
　　走出几步，他突然想起什么，回过头。
　　何漾一脸期待。
　　谢清琢笑着道：“对了，帮我送两坛‘枕霞’给温师兄，你知道放在哪里的。”
　　何漾还能说什么？只能可怜巴巴地应了，目送师兄的剑光离开宗门。
　　……
　　进了城，谢清琢直奔周朔暂住的客栈而去。
　　周朔和亭暮正在大堂吃早餐。
　　两人相对而坐，一碗白粥被亭暮吸溜得呼噜呼噜，间或夹几口小菜。
　　周朔左手支头，目光落在自己的右手手指上，百无聊赖。面前的粥碗腾腾冒着热气，纹丝未动。察觉到谢清琢的到来，他的目光立刻转了过去。
　　“早啊。”谢清琢笑着打过招呼，顺势在一侧空位上坐了。
　　亭暮抬了一下头，便继续干饭，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吃的是什么山珍海味。
　　谢清琢似乎突然明白了那晚周朔为何会以“不许吃饭”这样的事情作为惩罚。
　　周朔放下左手，语气冷淡，“早什么早，等你半天了。”
　　亭暮或许是吃得太急，呛了一下，连连咳嗽起来。
　　谢清琢：“要喝水吗？”
　　亭暮连忙摇头，顶着周朔那种“你要死啊”的目光，努力将咳嗽压了下去。
　　谢清琢目光又转回了周朔身上，好脾气道：“好吧，是我来迟了。”
　　亭暮一口粥呛进了喉管，咳得上气不接下气。
　　谢清琢关切道：“你真没事？”
　　亭暮顶着通红的脸，一边咳，一边连连摆手。
　　周朔黑着一张脸，按下把碗盖他头上的想法，一根手指把碗推了过去，站起身，语气凉飕飕的，“慢点吃，别呛死了。”说罢径直朝客栈外走去。
　　谢清琢看了一眼亭暮，觉得堂堂修士怎么也不会被一口粥呛死，安慰了一句，“你别急，我们会等你的。”
　　出了客栈，他几步追上前方的周朔，“你饿吗？我看你刚才都没动筷子，要吃点什么吗？”
　　周朔翻了个白眼，“你以为谁都和他一样饭桶？”
　　谢清琢：“……”
　　修士基本都会辟谷，日常修炼吸收天地灵气足以维持身体所需，十天半月甚至更长时间不吃饭完全没有问题，似亭暮这般的确实少见。
　　“吃饭而已，不是什么毛病，怎么说也是你的人，别这么嫌弃。”
　　周朔目不斜视，淡声道：“既然是我的人，你还管这么多？”
　　“是为你着想，他对你挺忠心的，你态度好一点，免得让人寒心。”
　　周朔嗤笑一声，“就他那蠢样，要寒心也是我先寒心。”
　　谢清琢：“……”
　　这时，一阵叮铃声吸引了他的注意。
　　他偏头看过去，嘴角露出笑意。
　　“等我一下。”
　　嘱咐了周朔一句，他到了那个卖风铃的小摊子前。
　　一阵精挑细选，选中了一只音色清脆，做工精巧的六管铜风铃，下面缀着一只雕工精细的麒麟。
　　“买这个做什么？”周朔看着谢清琢付了钱，将风铃小心收好。
　　“给我师弟带的，他喜欢这个玩意儿。”
　　周朔评价了两个字，“无聊。”
　　谢清琢微笑道：“一点小爱好而已，你喜欢什么，我也可以买给你啊。”
　　“我才没那么幼稚。”周朔转身继续朝前走去。
　　谢清琢略有些失望，从前他就不知道周朔喜欢什么，那个小师弟太过乖巧，从来不会主动问他要些什么，不管他送什么东西，贵的贱的，吃的玩的，有用的没用的，总是欢欢喜喜地收下。
　　可是哪有人是真的什么都喜欢呢？就连何漾问他要礼物的时候还挑三拣四呢，不过是不想拂他心意而已。
　　这时，亭暮总算赶了上来，默默跟在两人身后。
　　也不知道亭暮对周朔的喜好了解多少，或许可以从他这里找找突破口。
　　这样想着，谢清琢回头看了亭暮一眼。
　　亭暮：“？”
　　亭暮：“嗝～”然后立刻捂住了嘴。
　　想到之前的对话，谢清琢简直不忍直视，旁边的周朔直接黑了脸。
　　他连忙另起了一个话题，“你说的那株梦幽兰具体在翠山哪里？翠山深处有瘴气，神识受限，恐怕不太好找。”
　　周朔冷淡地蹦了三个字，“不知道。”
　　谢清琢蹙了一下眉，“那可能有点麻烦，今晚就是月圆之夜，过了子时，梦幽兰就凋谢了。”
　　周朔语带讥诮，“你还好意思说？本来我昨天就该进山的，要不是等你，至于拖到这么晚吗？”
　　亭暮抬了一下头，瞅了一眼他家公子，没说话。
　　谢清琢完全忘了昨天约时间的时候，周朔并未表示反对，歉然道：“抱歉，不过你别着急，我在感悟山川灵脉、水之灵韵方面，略有心得。只要知道大概方位，运气好一点的话，还是能在子时前找到的。”
　　周朔偏头看了谢清琢一眼，眼含讥讽，“算我没白浪费一天时间。”
　　谢清琢诚恳道：“要是真没找到，我赔你一棵。”
　　周朔嗤笑一声，“你以为梦幽兰是大白菜吗？去地里挖就行？等你再找一棵赔给我，早都用不上了。”
　　亭暮实在有些听不下去了，不管谢清琢心里到底打的什么主意，刚才好歹帮他解了围。他轻咳了一声，开口道：“谢公子，出了翠山城直接入山，大概一百里，再向东五十里，最高的那座山峰就是……”
　　话未说完，他突然觉得身上凉飕飕的，目光轻移，正对上周朔“和善”的笑容。
　　亭暮：“……”
　　他讪讪道：“公子，我忘了和你说……”找补完，忙不迭闭了嘴，低下头盯着脚尖装死。
　　周朔飞了一个眼刀过去，顶着谢清琢灼人的目光，若无其事地继续往前走。
　　谢清琢盯了周朔一会儿，发现这人现在的脸皮和从前真是天差地别，说谎话被当场拆穿，脸都不红一下。
　　他收回目光，好奇道：“耍我很好玩吗？”
　　亭暮等了半天，本以为谢清琢在想怎么骂人，结果就听到这样一句，心里不由得暗暗佩服，不愧是苍澜宗桃花峰首徒，涵养是真的好。
　　更要命的是，周朔竟然点了一下头，“对。”
　　亭暮：“……”
　　不是，公子，我白帮你找补了！
　　周朔偏头看向谢清琢，挑了一下眉，“你怎么不生气？”
　　亭暮：“…………”
　　公子，你这是气死人不偿命吗？
　　谢清琢轻笑道：“为何要生气？挺有意思的。”
　　亭暮：“………………”
　　他感觉自己可能和这两个人不在同一个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