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兄别来无恙》无情明月

11、渡化 我遇到周朔

　　谢清琢有些犹豫，女子的魂魄太过脆弱，若是那青年魔气爆发，没有结界，他不一定来得及相护。
　　青年呆呆看着眼前人，空洞的目光好似落在女子身上，又好似透过她看记忆里那个模糊不清却铭刻于心的姑娘，“芫娘……我找了你好久……你怎么是这副样子……你穿这身真好看……”
　　他嗓音沙哑，语气平淡没有一丝起伏，好像没有任何感情的杀戮工具。
　　谢清琢闭了一下眼，一挥手撤去了结界，任由女子飘到青年身边，诉说衷肠。
　　他观察了一会儿，发现青年状况还算稳定，便退后了些，将空间留给久别重逢的二人。
　　青年被魔气侵蚀太久，记忆缺失严重，尽管如此，两人仍是缠缠绵绵了好一会儿。
　　谢清琢没有催促，女子却知道分寸，即使万分不舍，他们终有一别。
　　她看向谢清琢，眼神感激，“彦郎，多亏了这位公子，我才能再见到你。”
　　青年缓缓转过头，目光移到谢清琢身上，“谢谢，可惜我作恶太多，不知道还有没有下辈子，公子大恩无法报答。求公子送芫娘入轮回，她是个好姑娘。”
　　女子在旁边已是泣不成声。
　　谢清琢温声道：“我与这位姑娘有缘，此来本就是为她能了却执念，重新开始，公子无需相求。倒是公子，堕入魔道，杀孽深重，需得先在此处剐尽身上魔气，再入轮回。而且，公子未来几世必定病痛缠身，难以善终，直到赎尽身上罪孽。”
　　“是我罪有应得……”青年神情平静，转而看向心上人，“芫娘，对不起，愿你来生，生生世世，平安喜乐。”
　　他面容可怖，眼神空洞，语调无波，女子却再次红了眼睛，饱含眷恋的眸光始终不曾移开分毫。
　　谢清琢叹了口气，终是不忍，手中化出一道红线飞出，两端分别系在两人的手腕上。
　　“这是一段姻缘线，有我的灵力加持，今日赠予二位，待公子轮回几世，还清罪孽，二位若是有缘，还有机会重逢。”
　　女子当即就要跪拜下去，被谢清琢一阵灵力和风托起。
　　“二位不必再谢，只是我有几个问题，想请教公子，还望公子解惑。”
　　青年道：“公子请问，只是我记得的事不多，恐怕帮不到公子什么。”
　　“无妨。”谢清琢问道，“你还记得自己是怎么入魔的吗？”
　　青年茫然回想着，“记不太清了……那个时候我走在路上，撞上了什么东西，它要喝我的血，吃我的肉……可我还答应了芫娘，要回去娶她……我当时就只有一个念头，我不能死……于是拼命地挣扎，最后……最后把它吃掉了……”
　　青年下意识舔了一下嘴唇，在撞上女子心疼的目光时，动作戛然而止，偏头避开了那道灼人的视线。
　　谢清琢继续问道：“那应该是很多年前了吧？”
　　“是，很多年了，我记不清了。”
　　女子忽然开口，笑容里带着浅淡的忧伤，“二十八年，彦郎是二十八年前的春天走的，梨花开得最好的时候，我记得。”
　　“二十八年吗？”谢清琢低声呢喃了一句，推算过去，莫名觉得有些熟悉。
　　他继续问道，“这些年，你是怎么过的？是怎么找到翠山城的？”
　　一个被邪魔吞噬而反杀的普通人，起初也不过是一个普通魔物，几个身强力壮的大汉都能解决。而青年现在的修为，动辄便是二十多条人命，连吴骁都在他手里吃了亏。他是如何成长到如今这个地步的？当真就是运气好到二十多年没有撞上一个能制伏他的修士吗？
　　而且，即使到了如今，他仍然凭借女子一声“彦郎”暂时找回了理智，那么反杀邪魔之初，他的记忆该是保存最完整的时候，以他对女子的深沉爱意，又怎会不回翠山城呢？既然那个时候都没有回来，何以在二十多年后，完全失去理智时突然到此寻人？
　　青年皱着眉头，努力翻找自己所剩不多的记忆，“不知道……那里好黑，我大部分时间都待在那里……隔一段时间能出来一会儿，有的时候短，有的时候长，长到我觉得自己可能要饿死了……这次出来，我就已经在那座城了……我知道芫娘就住在那座城里……我想找到她……”
　　他的声音慢慢低了下去，低垂着头，让乱发遮住自己丑陋的面容。
　　从前他期盼着从那个暗无天日的地方出来，那意味着他不用再挨饿，可以回去找芫娘，可是现在清醒过来，他才明白，每一次出来他的手上都不知要添上多少人命。
　　谢清琢眉头微蹙，“你可还记得，‘那里’是哪里？”
　　青年摇了摇头，低声道：“不知道，我只记得那里很黑，一点光都没有。”
　　“罢了。”谢清琢看向一旁无声哭泣的女子，“你们还有什么话要说？我可以再等你们一会儿。”
　　青年垂头不语，他满手鲜血，合该千刀万剐，下无间地狱，永世不得超生，哪配再唤一声“芫娘”。
　　女子目光落在青年身上，含着无限依恋，最终还是摇了头，神情似哭似笑，“多谢公子，芫娘心愿已了……想离开了。”
　　谢清琢眼神温和，“好，我们先出去，再送你离开。”
　　就在这时，青年忽然抬了头，“公子！”
　　谢清琢神情平静地看了过去。
　　青年欲言又止，余光瞥到一旁的温婉女子，终于下定决心，“公子，我不想再变成先前那样，你有没有什么办法，能让我保持清醒。”
　　谢清琢思索片刻，点了头，“有，但是需要你心志坚定，而且，会很痛苦。”
　　魔气犹如附骨之疽，拔除的过程不亚于敲骨吸髓，以青年的修为，至少也得在寒冰狱待上几十年。
　　若是全无意识还好受些，这般酷刑，绝非普通人可以承受，更别提狱中的孤独寂寞和内心的悔恨煎熬，无论哪一样都足以让人疯狂。
　　青年轻轻弯了一下唇角，眼睛里还是显不出太多情绪，“有劳公子。”
　　谢清琢暗暗叹了口气，灵力汇于指尖，在青年额头化了一道符文。
　　“此法只能辅助，能坚持多久，全看你自己。”
　　青年真诚地说道：“谢谢。”
　　两人再次道了别，谢清琢带着女子出了牢房，重新打开禁制，走了一会儿，在过道拐角处停下。
　　他和声道：“你还有何事要我帮忙，直言便好。”
　　女子执念已了，若想离去，自该消散，既然没走，就还有未完成的心愿。
　　“公子大恩大德，芫娘无以为报。”女子恳切道，“我确实还有一事放心不下，彦郎误入歧途，杀孽颇多，我知他是罪有应得，只是……只是还是想问问公子，我可能帮他分担一些？”
　　谢清琢毫无意外，摇头道：“抱歉，善恶有报，谁做了多少善事，该享多少福报，谁做了多少恶事，该受多少磨难，天道都记得清清楚楚，别人，是分担不了的。”
　　“我知道了，多谢公子。”
　　女子深深拜了下去，化作一缕轻烟随风消散。
　　谢清琢在原地驻足片刻，随后出了寒冰狱，脑中回想着刚才青年的答话。
　　他这些年明显受人控制，那人将他放回翠山城究竟有何目的？吴骁口中暗中偷袭的人是否就是幕后黑手？那人和引周朔出客栈的人又有何关系？
　　……
　　想了一会儿，没有想出个所以然，谢清琢已经回到了桃花峰，直奔绯雪居而去。
　　“师尊！”
　　谢清琢在后院的亭子里看到了正和自己对弈的师尊，几步走上前去，恭恭敬敬地行礼。
　　“师尊。”
　　成佑抬头看向神采飞扬的徒弟，笑道：“遇到什么事了？这么高兴。”
　　谢清琢在成佑对面坐下，笑意快要从眼睛里溢出来，像是小孩子和父母分享自己的小秘密，“我遇到周朔了！”
　　成佑敛了笑容，“你确定？”
　　谢清琢点了点头，“确定，我不会认错的，肯定是他。不过他好像失忆了，现在叫南宫朔。”
　　成佑沉默无言，深邃的双眸落在谢清琢身上，叫人看不透他在想些什么。
　　谢清琢渐渐收了笑容，疑惑地喊了一声，“师尊？”
　　成佑叹了口气，神情复杂，“我知道，你一直觉得当年对不起他，如果他真的还活着，你肯定想补偿他，我没意见。只是凡事都有个度，你需记住，切莫委屈了自己。”
　　谢清琢鼻头一酸，“师尊……”
　　成佑一边把棋子捡进棋奁中，一边说道，“你这性子，哪哪儿都好，就是心太善，总是想着别人，什么时候也多想想你自己。”
　　谢清琢帮着师尊分拣棋子，眼尾眉梢俱是笑意，“有师尊想着我就够啦！”
　　成佑笑容温和，“行了，陪为师手谈两局，慢慢说。”
　　“好。”谢清琢点了头，在清脆的落子声中，慢慢讲述翠山城发生的事，当然省略掉了他和周朔间剑拔弩张的时刻。
　　成佑只是听着，并不做评价，不时在棋盘上落下一子。
　　讲完所有事情，谢清琢好奇道：“师尊，魔界是什么样的？”
　　成佑抬眼看了徒弟一眼，思考了片刻，答道：“没一个能打的。”
　　谢清琢愣了一下，差点忍不住笑出声来，“师尊天下第一，自然无人能及。您去过魔界，可有见过魔族普通人的生活？”
　　“无非是吃吃睡睡，为了鸡毛蒜皮的小事掐架，和人族没什么两样。”
　　谢清琢这次是真的怔住了，棋子在手里捏了半天，始终没有落下，“那为什么，宗门一直教导我们，魔族嗜血成性，人人得而诛之？师尊也没有和我说过魔界的真实情况。”
　　成佑无奈道：“我没事和你说这些做什么，你本来就容易心软，万一听了我的胡言乱语，除魔的时候想太多，受伤怎么办？”
　　说到这里，他还不放心，又叮嘱道：“今天是你问了我才答的，听过就忘，千万别放在心上。而且，会跑来人族的魔就没有好东西，不用担心错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