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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地下之人 ...


  •   楼梯盘旋而下,越走越深。

      空气里的味道变了。不再是神庙里常见的乳香和没药气息,而是一种混合着纸莎草、尘土和某种防腐药剂的沉闷气味。墙壁上的浮雕也从众神和法老的荣耀场景,逐渐变成了密密麻麻的文字列——全是几百年来抄录的经文副本,一排排刻进石头里,像一座沉默的图书馆。

      哈特谢普苏特在倒数第二级台阶上停下来。

      面前是一扇木门,没有锁,没有把手,只有一个小小的圆形观察窗,用铜片遮挡着。她抬手在门上敲了三下——两短一长。

      等了片刻,里面没有任何回应。

      她又敲了三下。

      还是没有动静。

      森穆特在后面低声说:“陛下,要不我先派人通报——”

      话没说完,哈特谢普苏特直接一脚踹在门上。

      木门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向内弹开,重重撞在后面的石壁上,震落了一层灰。

      森穆特:“……”

      房间很小,大约只有普通卧室的一半大。四壁堆满了纸莎草卷,有些摊开着,有些卷成一捆捆塞在陶罐里。唯一一张矮桌上放着一盏快要燃尽的油灯,旁边搁着半块发硬的面包和一碟已经干成粉末的蘸酱。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妇人坐在桌后的阴影里,手里握着一卷打开的纸莎草,正抬眼看着门口的不速之客。

      她瘦得厉害,颧骨高高凸起,皮肤像风干的羊皮纸贴在骨骼上。但那双眼睛——那双眼睛浑浊却不暗淡,像两颗被岁月打磨过的琥珀,在昏暗的灯光下依然闪着锐利的光。

      “二十年没人踹过我这扇门了。”老妇人的声音沙哑,像沙子摩擦石面,“你是第一个。”

      “那是因为前二十年没人敢。”哈特谢普苏特大步走进房间,在矮桌对面盘腿坐下,动作随意得像在自己家的客厅里,“祖母,您气色不错。”

      内法拉蒂盯着她看了三秒钟,然后把目光转向门口的森穆特。

      “你出去。”

      森穆特愣了一下,看向哈特谢普苏特。

      哈特谢普苏特点了点头。

      森穆特躬身退出门外,顺手把门带上。他没有走远,就靠在走廊的墙壁上,竖起耳朵听着里面的动静。

      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

      内法拉蒂把手中的纸莎草卷放下,伸手拿过桌上的水壶,给自己倒了一杯水。她没有给哈特谢普苏特倒。

      “我听说你加冕那天,搞了个‘神迹’。”内法拉蒂抿了一口水,语气平淡得像在聊天气,“铜镜反射阳光,对吧?角度算得不错,但那玩意儿只能骗一次。下次再用就不灵了。”

      哈特谢普苏特没有否认,反而笑了笑:“一次就够了。我要的就是他们不敢赌第二次。”

      内法拉蒂哼了一声,算是认可。

      “说吧,来找我什么事?你加冕之前不来,加冕之后倒来了,说明你有麻烦了。”

      哈特谢普苏特从怀里掏出那块泥板,放在桌上,推到内法拉蒂面前。

      内法拉蒂低头看了一眼,没有伸手去拿。她只是瞥了一眼泥板上的文字和那个豺狼头标记,就重新靠回了椅背上。

      “阿努比斯祭司团。”她说,“意料之中。”

      “意料之中?”哈特谢普苏特挑眉,“您早就猜到他们会跳出来反对我?”

      “不是猜到,是确定。”内法拉蒂放下杯子,枯瘦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你以为我为什么在这地下待了二十年?是因为我喜欢黑暗吗?”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当年你父亲图特摩斯一世继位的时候,阿努比斯祭司团也给他送过一块一模一样的泥板。只不过那次上面写的是‘外戚血脉不能统治埃及’。你父亲的处理方式是——把那块泥板磨成粉,掺进酒里,当着全体祭司的面喝了下去。然后他说:‘现在这块泥板在我肚子里,有本事你们剖开我拿出来。’”

      哈特谢普苏特愣了一下,随即忍不住笑出声来。

      这确实像是她父亲能干出来的事。

      “所以你打算怎么做?”内法拉蒂看着她,“你也打算学你父亲,把那块泥板吃了?”

      “我没那么蠢。”哈特谢普苏特收敛笑容,正色道,“父亲的威慑力来自于他的战功和军队。我刚加冕,根基不稳,学他只会让人觉得我在模仿,而不是真的强硬。”

      “那你打算怎么做?”

      哈特谢普苏特没有立刻回答。她低头看着桌上那块泥板,手指在豺狼头的标记上轻轻摩挲了片刻,然后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冷意。

      “我想知道一件事——阿努比斯祭司团的领袖是谁?”

      内法拉蒂沉默了几秒,缓缓开口:“他叫帕赫里。七十岁,在阿努比斯祭司团里待了五十二年。他不参与神庙的日常事务,但所有涉及丧葬仪式的重大决策都必须经过他的手。这个人最大的特点是——他从不犯错。”

      “从不犯错?”哈特谢普苏特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气里带着一丝玩味,“那他就一定犯过错,只是还没被人发现而已。”

      内法拉蒂看着她,浑浊的眼睛里忽然闪过一丝光——那种光很难形容,像是欣慰,又像是某种更深沉的情绪。

      “你比你父亲更适合当法老。”她说。

      哈特谢普苏特微微一怔。

      这是她这辈子第一次听到祖母夸她。

      内法拉蒂没有在这个话题上停留,而是伸手从身旁的陶罐里抽出一卷陈旧的纸莎草,扔到桌上。纸卷散开,露出一排排密密麻麻的人名和日期,墨迹已经泛黄,有些地方甚至被虫蛀出了小洞。

      “这是什么?”

      “阿努比斯祭司团过去五十年的成员名录。”内法拉蒂说,“你以为我在这地下二十年真的只是在养老吗?”

      哈特谢普苏特低头看着那份名录,手指轻轻划过纸面。上面的名字很多,有些被划掉了,旁边标注着“亡故”或“离任”。她一行一行地看下去,速度不快,但很专注。

      当她翻到第三页的时候,手指忽然停住了。

      那是一个被划掉的名字。旁边标注的日期是二十一年前,标注的原因是“渎职”。

      但引起她注意的不是这个名字本身,而是这个名字旁边的一行小字——那是一行用不同颜色的墨水写上去的批注,字迹歪歪扭扭,像是仓促间留下的。

      批注只有四个字:

      “死因存疑。”

      哈特谢普苏特抬起头,看向内法拉蒂。

      内法拉蒂没有说话,只是端起水杯,又抿了一口。

      那杯水已经凉透了,但她喝得很慢,像是在品尝什么难得的滋味。

      窗外,第一缕真正的晨光终于穿透了地下的通风口,在满是灰尘的空气里投下一道细细的金线,正好落在那卷泛黄的纸莎草上,照亮了那四个字。

      “死因存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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