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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清晨的献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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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冕典礼的狂欢持续了整整七天。
底比斯城的街道上到处是摔碎的陶罐和啃剩的牛骨,醉汉歪倒在墙角,怀里还搂着半坛子棕榈酒。孩子们在巷子里追逐打闹,学着祭司念咒的腔调怪叫,惹得大人们笑骂着扔石子。
但第八天的清晨,一切归于沉寂。
太阳还没升起,尼罗河上笼着一层薄雾,空气里带着水草和泥土的腥味。卡纳克神庙的侧门无声打开,两个侍女提着油灯走出来,身后跟着一个裹着黑色斗篷的身影。
哈特谢普苏特没有坐轿辇。
她踩着石板路上未干的露水,一步一步走向神庙深处。斗篷兜帽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下颌一道紧绷的弧线。
按照规矩,阿蒙神之妻每天清晨必须在日出前赶到神庙,执行“唤醒神明”的仪式。这是她十二岁被祖母内法拉蒂指定为阿蒙神之妻时就学会的本事——在神像面前焚香、诵咒、清洗圣像、更换祭品,一套流程行云流水,闭着眼睛都不会出错。
过去十四年里,她做过几千次。
但今天是第一次以法老的身份来做。
“陛下,到了。”
侍女在圣殿门前停下脚步,躬身退到两侧。厚重的铜门上雕刻着阿蒙·拉神乘船穿越冥界的图案,门缝里透出幽幽的灯火,像一只半睁的眼睛。
哈特谢普苏特深吸一口气,推开门。
圣殿内部比她想象中更冷。
四壁的烛火摇曳不定,照得墙上那些彩绘浮雕忽明忽暗。阿蒙·拉神的巨型雕像端坐在殿堂深处,头戴高高的双羽冠,手持权杖,面容肃穆。雕像的眼睛镶嵌着黑曜石,在烛光下反射出幽深的光泽,仿佛真的有视线落在来人身上。
哈特谢普苏特走到神像前,脱下斗篷,露出里面的白色亚麻祭袍。她从旁边的石台上拿起一束干燥的乳香,放进金炉里,看着青烟袅袅升起。
“伟大的阿蒙·拉,”她低声念诵着那段背了十四年的祷词,“您的女儿为您点燃香火,愿您从沉睡中醒来,赐福于上下埃及……”
话说到一半,她停住了。
因为她看见了供桌上摆着的东西。
按照惯例,供桌上应该放着面包、啤酒、烤肉和新鲜蔬果。这些东西确实都在,摆放整齐,分量充足,看不出任何问题。
但在那盘面包旁边,多了一样东西。
一小块干裂的泥板。
哈特谢普苏特眯起眼睛,伸手拿起那块泥板。上面的符号是用芦苇秆刻上去的,墨迹已经干透,显然放了有些时候了。她借着烛光辨认那些潦草的圣书体文字,一个字一个字往下读。
读完之后,她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把泥板翻过来,在背面看到了一个印章——双蛇环绕太阳盘的图案。那是神庙内部最高级别的封印,只有大祭司和少数几位高阶祭司才有资格使用。
换句话说,这东西是“自己人”放的。
“有意思。”她轻声说。
她把泥板揣进祭袍的内袋里,若无其事地完成了剩下的仪式——清洗神像的双脚,更换新鲜的莲花,将昨日的祭品撤下。动作标准,神态虔诚,看不出半分异样。
做完这一切,她走出圣殿,在回廊拐角处撞见了等候多时的森穆特。
“陛下,您脸色不太好。”森穆特打量着她,眉头微皱,“昨晚没休息好?”
“睡得很好。”哈特谢普苏特面不改色地把泥板递给他,“你看看这个。”
森穆特接过泥板,只看了一眼,脸色就变了。
“这——”
“今早在供桌上发现的。”哈特谢普苏特靠在柱子上,双手抱胸,“有人趁着加冕典礼这几天的混乱,偷偷潜入了阿蒙神的主圣殿,把这个东西放在了供品中间。你说他想干什么?”
森穆特没有立刻回答。他反复看了两遍泥板上的文字,眉头越皱越紧。
泥板上写的内容很简单,简单到只有一句话:
“女人不能统治埃及。阿蒙神不会允许。”
落款处没有署名,只有一个小小的符号——一只豺狼的头。
“豺狼……”森穆特喃喃重复了一遍这个符号,忽然瞳孔一缩,“这是阿努比斯祭司团的标记。”
“我知道。”哈特谢普苏特说,“我见过。”
阿努比斯祭司团是阿蒙神庙内部一个极其古老的分支,专门负责丧葬仪式和亡灵审判相关的祭祀活动。他们不参与日常政务,也不插手权力斗争,在神庙中的地位更像一群隐士。历代法老对他们都很客气,但也仅限于客气——毕竟谁会跟一帮整天和死人打交道的人过不去呢?
但此刻,这帮“不问世事”的隐士,把一封挑战书放到了新任法老的供桌上。
“他们疯了?”森穆特压低声音,“公开质疑法老的正统性,这是死罪!”
“所以他们用的是匿名泥板,而不是当面宣战。”哈特谢普苏特平静地说,“这说明他们不想正面冲突,只是想试探我的反应。如果我装作没看见,他们会觉得我好欺负,下一步就该在公开场合发难了。如果我大张旗鼓地查办,正好坐实了他们‘女人统治埃及会引发动荡’的说法——你看,新法老上任第一天就在神庙里搞大清洗,果然是个暴君。”
森穆特沉默了。
他发现这位年轻的女法老在短短几句话之间,已经把对方的所有后路都算清楚了。
“那您打算怎么办?”
哈特谢普苏特没有回答。她转过身,沿着回廊继续往前走,脚步不快不慢,斗篷的下摆在地面上拖出一道浅浅的痕迹。
森穆特跟在她身后,看着她挺拔的背影,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她走的这条路,不是回寝宫的路。
“陛下,您要去哪儿?”
“去拜访一个人。”哈特谢普苏特头也不回地说,“既然有人想玩神庙里的游戏,那我就去找最懂规则的人聊聊。”
她在回廊尽头停下脚步,推开左侧一扇不起眼的木门。
门后是一条狭窄的楼梯,螺旋向下,通往地下。阶梯上积着厚厚的灰尘,显然很少有人使用。墙壁上的油灯大多已经熄灭,只剩下每隔十级一盏的微弱火光,勉强照亮脚下的路。
森穆特跟在后面,心里隐隐有了猜测。
这条楼梯通向的地方,是整个卡纳克神庙最古老的区域——地下档案库。
而在档案库最深处的房间里,住着一个已经二十年没有踏出过地面的老人。
前任阿蒙神大祭司,她的祖母,内法拉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