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边的星星》下山有月光

36、窥见 “陆衍

　　“陆衍，有没有消食的药？我吃撑了。”

　　“……没有。”他家里从来不备这种药，陆衍对口腹之欲向来寡淡，“很难受吗？我下去给你买。”

　　纪云星缩在沙发一角，摇了摇头，不想麻烦他跑一趟。

　　“妹妹睡着了。”陆衍放轻了声音，“把她抱去我房间睡吧。”

　　“你房间……方便吗？”刚说完，纪云星就反应过来，自己这说的什么话！

　　陆衍望着他眼里触摸不到的星空，反问：“有什么不方便？纪云星，你在担心什么？”

　　是啊，他在担心什么？人家房间主人还没说什么，怎么他反而开始别扭了。

　　他站起来把纪云朵小心翼翼地抱着，送去了最里面的房间，陆衍的卧室。

　　纪云星把妹妹轻轻放在床边上，再出来时陆衍已经不在客厅。安博在客房里也睡得很香，门没关，纪云星顺手帮他带上了。

　　也就不到十分钟的工夫，陆衍回来，手里拿着一盒健胃消食片。

　　家里一片宁静。

　　他的床上，躺了一大一小两个人。空调打在二十四度，纪云朵的身上已经盖了一条沙发毯，睡相安稳。

　　而纪云星，横躺在他妹妹脚边。蜷缩起来的身子还能隐约看见肚子上鼓起的弧度，他中午是真没少吃。

　　陆衍看了好一会儿，嘴角不自觉地弯出一个弧度。想上去帮他揉揉肚子，可纪云星才睡着没多久，自己弄出什么动静，他绝对会醒。

　　视线往下移，落在那条裤子上。那些蕾丝刺绣的蝴蝶连在一起，就是纪云星一整条腿，比他身下的床单还要腻上几分。

　　少年的脚被白袜紧紧包裹，踝骨微微凸起，跟腱的线条利落有力，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圆润棱角。光是看形状，就知道很漂亮。

　　陆衍收回目光，转身拉上一层窗纱，遮住大部分刺眼的阳光。又从柜子里拿了一条薄毯，轻轻盖在纪云星身上。

　　既然睡着了，这药还是等他睡醒再吃吧。

　　他半掩上门，尽量让卧室里的空气能够及时更换，走了出去。

　　等脚步声彻底远了，纪云星才睁开眼睛。

　　他翻了个身，看见陆衍放在他手边的消食片，盯着那个白色盒子出了好一会儿神。

　　最后他拆开包装，干嚼几颗，咽了下去。

　　枕着陆衍给他垫的枕头，鼻间有股淡淡的香味。纪云星眼睛一闭，继续睡觉。

　　最先醒来的，是睡了半个小时就精神抖擞的纪云朵，她看着脚边的哥哥，轻轻晃了晃：“哥哥，几点了？”

　　纪云星还困着，把手机给妹妹，让她自己看。

　　她果然不闹了，安静躺在床上玩手机，声音放在最小。

　　不过十几分钟后，纪云星逐渐清醒。

　　他肚子已经平稳，没有一点撑的感觉，便下了床。一旁的纪云朵都没有注意到自己哥哥离开。

　　安博的房间依旧是关着，应该还在睡。

　　他又走了几步，才看到客厅里躺在沙发小憩的人。陆衍侧身枕着自己手臂，一双长腿曲起，客厅里的空调风静静吹着，撩动额前几缕碎发。

　　陆衍闭眼睡觉，平日里的疏离感淡了很多。这一双眉眼生得极考究，不敢想他要是真的长开了，这眼睛应该是……

　　纪云星见过的。

　　他站在沙发边，有些恍惚。

　　现在的问题，要不要把陆衍叫起来，让他到卧室去睡？

　　可是叫醒了，他还能睡得着吗？

　　纪云星朝他走进，先是居高临下凝视了一会儿，就像陆衍曾看他一样。之后，他蹲下身子，平视他。

　　陆衍的睫毛浓密而长，投下一小片细碎的阴影；眼尾处，是一块颜色很淡的泪痣。

　　他突然想到了一句话。

　　疑是相思泪，凝作眼边痣。

　　别开视线，回到房间把陆衍盖在自己身上的毯子，覆到了他身上。

　　等他们两个人彻底醒过来，刚过三点半。三个人聚在一起商量半天，晚上吃什么，最后还是纪云朵帮他们决定：“我想吃牛排。”

　　纪云星笑着揶揄：“你可真会挑。”不愧是他妹妹，挑了个最贵的。

　　陆衍点点头：“可以，还有吗？”

　　“想吃都可以吃吗？”

　　“可以。”

　　“哇——那我想吃那个烤得焦焦的，很甜的果冻，还有……”纪云朵说了一大堆。她一直记着爸爸领他们去的那家餐厅，很多蛋糕都很好吃，就是分量少的可怜。

　　纪云星听着听着，生无可恋。

　　妹妹啊，你知道这些东西多少钱吗？能吃出你一年的学费。

　　“好，我带你去吃。”陆衍全部应下。

　　纪云星往他那边靠了靠，揪着陆衍的衣摆小声说：“你答应她干什么，那个地方贵的很，一点都不划算。”

　　“没事，我带你们去不花钱。”

　　“啥？”

　　张安博听见不用花钱才知道他们说的那家餐厅，原来是Fontaine拾光餐厅。坐落于宁市最高的观光塔上层，餐厅老板是陆衍父亲的同学，陆家在里面有一些股份。

　　陆衍第一次请他吃饭，也是去的那里。

　　听见他这样说，纪云星也就没推辞。

　　位置是能俯瞰全市的绝佳观赏点。落日的余晖从落地窗外涌进来，桌子上摆着鲜花，刀叉在光线里泛着温润的银光，一切都显得那么优雅。

　　陆衍怕他没吃饱，要了松露意面，还有多加了一份牛排。至于纪云朵，把那些甜品点了大半，嘴角沾着奶油，顾不上说话。

　　等四个人吃完饭回来，已经是晚上八点。

　　黑夜落幕。

　　张安博和纪云星依旧选择先把陆衍送回家，他们三个再打车回去。

　　小区里的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纪云星走在最前面，手里牵着纪云朵，张安博和陆衍在后面，前后隔着一些距离。

　　夜风从绿化带吹过来，带着白天残留的燥热。

　　眼见着离他的小区楼越来越近，纪云星停下脚步：“就送你到这里吧，剩下的路你自己走可以吗？”前面灯光明亮的大厅就是电梯，他们没必要再上去一趟。

　　陆衍脚步没动。

　　纪云星以为他要目送他们离开，便准备和安博原路返回。

　　刚走两步。

　　“纪云星。”

　　有人叫住他。

　　他转过头，对上陆衍黏在自己身上的目光，绵长克制，藏着不舍。

　　“安博，你带着朵朵先去马路边等我。”纪云星说。

　　“好。”张安博打量着两人。不知道阿衍要说什么，他怎么看起怪怪的？但什么也没问，拉着纪云朵的手就走了。

　　两个人的脚步声渐渐远了，小区里远处偶尔传来几声虫鸣。

　　他们站在门口，陷入短暂的僵持。大厅里传来说话声，有人从电梯那边过来。没来得及思考，陆衍拉着纪云星来到侧面。

　　这里灯光昏暗，旁边是茂密的植被，能很好的掩盖声音，和别的一些东西。

　　“陆衍，你要说什么？”纪云星等着。他隐隐有种预感，不太好的预感。

　　陆衍放开他的手，攥了攥。

　　“纪云星，你去了京市，还会回来吗？”

　　“肯定会啊，我的家在这里。”只不过次数变少而已。

　　“纪云星，”陆衍就着月色，叫着他的名字。带着拼命压制后的感情，乞求：“你能不能不走？”

　　起码不要走的太远。他怕找不见。

　　宁市也有很多音乐类院校，只想他想，只要他留下来，陆衍都可以解决。

　　有光线穿过叶片缝隙间筛下来，明暗交错的瞬间，纪云星窥见他此刻脆弱的神情，像个泡泡，一戳就碎。

　　“抱歉，陆衍。京市是我一直向往的地方，只有去那里我才能找到方向。”纪云星回答他，没有任何犹豫。

　　又是一阵沉默，连带着蝉鸣也安静了。

　　陆衍动了。

　　他突然上前几步，把两人的距离不断缩短。

　　纪云星后退，直到他靠上冰凉的墙壁，退无可退。眼睁睁看着陆衍弯腰，把额头抵在贴在他的肩膀上。

　　像是有千斤重，纪云星的肩膀开始偏移。

　　对于两人来说，这样的行为已经是逾矩。

　　“纪云星，我们已经三十七天没有见面，四十天没有说过话，你知道吗？”陆衍呢喃着，“为什么要躲着我呢？是不是我又惹你生气了？”

　　这一个多月，他都不知道怎么熬过来的。

　　高三三班的教室全部空了，班级都上了锁。陆衍会在放学时候专门上去看一眼，想象着纪云星在这里上课的样子。

　　他会不会犯困？撑着下巴在本子上涂涂画画，然后被老师点名站起来？

　　学校门口的早餐店，人依旧很多。陆衍已经没有去排队的理由。

　　他的世界空了一块。

　　“京市和宁市的距离太远，下一次见面，我不知道是什么时候。”陆衍因为压抑，声音变的沙哑。

　　那些被他藏了很久的情感，在这个晚上，终于有了裂缝，泄露半分。

　　“纪云星，你知道吗？其实我很……”陆衍口无遮拦，想倾诉的愿望达到峰值。

　　“陆衍。”

　　纪云星打断了他。

　　他伸出手，在陆衍发颤的后背拍了拍，安慰。

　　“对不起，在学校时候躲着你，是因为我脸上长了两个痘，不想被你们看见。”虽然他贴着痘痘贴，也是好长时间才下去。

　　“毕业后，没有及时回你的信息，是我的错。”

　　纪云星说完，仰头看见天空之上渺小、忽明忽暗的星星。他承认，不管怎么样，自己都不能丢下这个人不管。

　　“陆衍，来京市找我吧。”

　　陆衍不可置信的抬头。

　　纪云星才看清他的脸。他不知道哭了多久，这双被他夸过很多次的眼睛，挂着细碎的泪珠，眼尾的泪痣被濡湿。

　　陆衍落下的眼泪，如断线的珍珠，掉在地上，没有任何声音。

　　“你好好学习，考到我的学校，陆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