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性感，我惴惴不安》吴钩月

7、第 7 章 你什么意思

　　下午四点，大家陆陆续续地回来。雷恩抱了个巨大的纸袋，说这是他辛苦排队三个小时的成果；文森特带了一大罐自制的南方冰茶；莉雅在巴洛的指导下做沙拉，神态专注得像在研究论文。

　　简依走过去，莉雅和巴洛的目光同步移过来。

　　巴洛问：“会切菜？”

　　“会，”简依麻利地挽起袖子，“在家经常切。”

　　“行，这刀快，你注意点。”

　　说完就转身去指导莉雅削奶酪了。

　　简依专心切菜。切了一会儿，她听到身后有开门的声音，那股淡淡的冷调香让她瞬间反应过来，心跳加速。

　　“酒不错，”巴洛的声音从旁边传来，“能焗牛肉吗？”

　　“能，给我留一口，”洛根漫不经心道，“否则上周日的班白加了。”

　　莉雅完工了，端起沙拉碗满意地出去了。巴洛也擦擦手跟着去了餐厅。厨房里突然安静下来，只剩菜刀在砧板上的笃笃声，简依觉得耳朵发烫，他还在，她知道，但他故意不开口。她几乎能想象到他的模样，嘴角噙着笑，好整以暇地靠在那里盯着她切菜。

　　大家就在一门之隔的餐厅。

　　她忍不住说：“你——”

　　“需要我帮忙吗？”

　　洛根语气很轻松，很真诚，很自然，要不是他笑得那么得意简依都以为他是真心要打下手，但她现在确信他是在故意等她破功。

　　那句“不用了”刚到嘴边又被咽下去，“好啊，”简依理直气壮地说，“你站在这看。”

　　洛根挑眉：“就只看？”

　　“对，你好好看，跟我学怎么用刀。”

　　他低头看了眼砧板上的鸡肉：“你要教我用刀，”目光移回到她的脸，揶揄道，“你确定？”

　　“确定，”简依有点心虚，“手术刀和菜刀不一样。”

　　洛根微微扬眉，正要说什么，却被打断了——“你俩斗嘴别侮辱我的刀，”巴洛面无表情地走进来扫了眼简依努力的成果，“嗯，配菜备好了？”

　　简依瞪了一眼洛根，拿过旁边的碗给巴洛看，大厨挑了下眉毛，像是终于确认了她的现学现卖不会把某个倒霉蛋送进医院，这才点点头转身出去了。

　　客厅传来黛西的尖叫声：“哇你终于回来了！”

　　“带的什么？”雷恩问，“牛肉芝士玉米片？”

　　“她的菜，”德克的声音，“托我去买的。”

　　雷恩拖长音哦了一声：“她托你去买的啊——那你的菜呢？taco？”

　　“嗯，没想好带什么，她说手撕猪肉的好吃。”

　　接下来是心照不宣的笑声。简依切菜的手顿住，转过头看洛根，眼神透露出疑惑和询问，洛根也往客厅瞥了一眼，笑道：“不然呢？你以为我昨晚为什么问她。”

　　简依恍然大悟地“啊”了声：“这可是个大八卦。”

　　……

　　又过了半小时，人基本到齐了，凯瑟琳是最后一个到的，她在万众瞩目中昂首挺胸地登场，手上端了个巨大的带盖餐盘，把它放在桌子正中央骄傲地掀开。

　　所有人的动作都停滞了。

　　雷恩盯着那只虽死犹荣的巨大波士顿龙虾，叉子在空中颤抖：“这是……你做的？”

　　“你管谁做的，就说够不够排场吧。”

　　“够，太够了，”黛西边摇头边鼓掌，“请问这里是米其林吗？我是不是该换个晚礼服下来？”

　　“晚礼服不行，”洛根看着凯瑟琳，“病号服吧。”

　　凯瑟琳白了他一眼：“你闭嘴，”她目光在餐桌上扫了一圈，“宫保鸡丁呢？”

　　“在这里，”简依说，赶紧把盘子往凯瑟琳的方向推去几分，“A国改良版，你尝尝。”

　　凯瑟琳尝了，露出耐人寻味的神情。

　　简依努力保持着表情管理，手却不自觉捏紧叉子，凯瑟琳慢条斯理地嚼，“嗯”了一声咽下去：“不错啊，”又故意挑衅地看着洛根，“一点都尝不出辣。”

　　洛根的手顿了顿，似乎不太想搭她的茬，好在凯瑟琳没乘胜追击，“再给我来点，”她说，看了眼简依，“你改良的？比罗迪欧大道那家中餐厅合我口味。”

　　简依压着嘴角：“你喜欢就好。”

　　对面的莉雅看了她一眼，也笑了，她往桌子另一边瞥过去，动作忽然顿住：“炸鸡？谁带的？”

　　“我带的。”贝伦说。

　　“Bojangles，”莉雅说，“怎么想起带这个？”

　　“听犯人说的，他被抓的时候正在它家门口排队，我好奇什么炸鸡配得上十年牢饭。”

　　莉雅“哦”了一声，雷恩问她要不要来一块，她摇摇头说之前吃太多腻了。黛西和雷恩对视了一眼，雷恩赶紧把他的DAB袋子推过来：“那你吃这个，红茶可颂，三个小时的苦果，Jane你也来一块。”

　　简依接过那个可颂咬了一小口，僵住了，她觉得自己的味蕾遭到致死量糖霜的攻击，已经瘫痪倒地，却还是很努力地咽下去：“……好吃。”

　　雷恩喜笑颜开：“真的？”

　　“真的，都是心血的味道。”

　　洛根的声音从旁边飘过来，带了点调侃：“好吃怎么只吃一口？”

　　简依：“……”

　　她真的很想在桌子下面踩他一脚，但还是忍住了，只能恼怒地瞪着他，洛根垂下眼睛，唇角勾着，往她杯子里倒了点红酒：“算了，来尝尝我的心血。”

　　酒香醇厚。

　　“你的心血。”

　　“嗯，加班的心血。”

　　凯瑟琳挑衅的声音响起：“心血不分我点？”

　　洛根抬眼瞥她：“你吃牛肉，心血焗的。”

　　……

　　百乐餐散场时已经快十点了，简依回到房间洗澡，趴在床上时听到手机响了一声。

　　【私聊】黛西：莉雅不开心

　　简依坐了起来。

　　【私聊】简依：为什么
　　【私聊】黛西：因为炸鸡
　　【私聊】简依：炸鸡怎么了
　　【私聊】黛西：她前男友爱吃Bojangles，她和我说过，但贝伦不知道
　　【私聊】简依：啊，凯瑟琳也不知道吗
　　【私聊】黛西：凯瑟琳和亚伦也不常一起吃饭啊
　　【私聊】简依：可他们不是姐弟吗？
　　【私聊】黛西：哈？你不知道？
　　【私聊】简依：什么？
　　【私聊】黛西：同父异母

　　简依对着屏幕瞪大了眼睛。

　　【私聊】简依：等等，我有点乱
　　【私聊】简依：凯瑟琳妈妈是艾琳校长？
　　【私聊】黛西：是，但校长只是凯瑟琳的妈妈
　　【私聊】简依：亚伦的妈妈不是校长
　　【私聊】黛西：当然不是！
　　【私聊】简依：但他们是同一个爸爸？
　　【私聊】黛西：嗯，凯瑟琳三岁的时候爸妈就离了，校长一个人把她带大的
　　【私聊】简依：那亚伦呢？
　　【私聊】黛西：她爸后来再婚生的呀
　　【私聊】简依：所以他俩根本不在一个家里长大
　　【私聊】黛西：对啊，完全是两个家庭嘛！
　　【私聊】黛西：凯瑟琳跟着妈妈，亚伦是她爸爸后来的新家庭的
　　【私聊】简依：那他俩怎么熟的？
　　【私聊】黛西：不太清楚，好像是长大了以后才慢慢有来往的吧

　　简依消化了半天，才接受这个事实。

　　【私聊】简依：……天哪
　　【私聊】黛西：怎么
　　【私聊】简依：没事，今晚八卦有点多
　　【私聊】黛西：？还有什么八卦
　　【私聊】简依：……没什么
　　【私聊】简依：那……我去问问莉雅？
　　【私聊】黛西：嗯哼，你明早和她一起走吗？
　　【私聊】简依：嗯嗯
　　【私聊】黛西：太晚了，明天再说吧
　　【私聊】简依：也行
　　【私聊】黛西：我真的恨周一
　　【私聊】简依：我也是！

　　刚打完字，简依的笑容就凝固了。

　　周一！她差点忘了明天是周一！

　　明天汇演报名要截止了，怎么办？不去了？不行，不能辜负凯瑟琳的好意。明天就去报名！

　　……

　　九月初，秋高气爽，暮城进入一年最舒适的季节。阳光穿过行政楼走廊两侧的梧桐树影，简依站在梅丽安办公室门前，小心翼翼地敲了敲门。

　　没人应。

　　她又敲了几下，还是没人应。

　　简依疑惑地拿起手机，又看了一遍消息。

　　【私聊】梅丽安：十二点半来填表

　　难道是午餐耽搁了？简依决定过会儿再来。她转身往楼梯口走去，脑子里全是选曲的事。肖邦还是莫扎特？夜曲还是月光？哪个更不容易出错？哪个是她擅长的领域？

　　她想得太入神，以至于根本没注意到对面有人。

　　等意识到的时候……已经太晚了。

　　……

　　事实证明，胡思乱想是个坏习惯，因为它会让人在关键时刻反应迟缓，简依觉得自己就是最好的例子，而且她遭遇危机只用了三秒——

　　第一秒，和某人迎面撞了个满怀；

　　第二秒，听到一声压低的闷哼，看见咖啡从纸杯里扬出道深褐色的弧线泼在对方胸口；

　　第三秒，猛地抬头，撞上一张……

　　等等，这张脸她好像见过？简依的大脑自动开始飞速检索：红发，蓝眼，金沙滩，棕榈树下笑得比阳光还耀眼的兄妹……是梅丽安老师的哥哥！那个联邦检察官！

　　她愣在原地，被这个发现阻断了思路，因为这位检察官先生和照片里判若两人，西装笔挺，眉头紧锁，正低头打量胸口那片咖啡渍，在确认过自己这身昂贵的西装完全丧失了最后一丝生机后，他的目光移向了对面的……

　　简依瞬间回过神来。

　　她吓得魂飞魄散，道歉的话连珠炮般蹦出来：“对不起对不起我刚刚没看到——”

　　“你什么意思？”

　　她的声音瞬间卡在喉咙里。

　　他的语气冷得像淬了冰，生生截断了她的道歉。

　　简依艰难地重组语言：“我不是故意……”

　　“明早八点开庭，你看着办。”

　　威压感十足，把她彻底搞懵了，对方的眼神像是在审视麻烦的物品，严厉，冰冷，厌恶。

　　简依的眼眶控制不住地泛红，她不是没被人凶过，但他连道歉的机会都不给她，仿佛她的存在本身就很讨厌。

　　她委屈地说：“我赔您。”

　　空气安静得可怕，她觉得自己像站在被告席上等待宣判的囚犯，而对面的人只是冷冷地盯着她，一言不发。

　　她捏着衣角，强忍眼泪，又鼓起勇气：“对不起……”

　　话没说完就被对方抬手打断了，简依只好把头深深低下去了，准备迎接一场暴风骤雨般的训斥。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唉，干嘛不看路呢？虽然她觉得自己罪不至此。

　　然后他开口了——

　　“好，就这样，再见。”

　　简依：？

　　她猛地抬头。

　　对方……按了下耳机。

　　随后那紧蹙的眉头松开了些，蓝眼睛里那层坚冰没立刻融化，但嗓音已经稍微缓和了一点。

　　“你没事吧？”

　　简依：……原来是在打电话啊！

　　眼眶还红着，但另一种尴尬的滚烫正迅速从耳后烧遍整张脸。她地从包里翻出纸巾小心翼翼递过去，手还在发抖，声音很小：“对不起，非常抱歉弄脏了您的衣服。”

　　他接过纸巾，随意擦了擦那片惨不忍睹的污渍，语气平淡：“没事。”

　　没有责备，也没有多余的废话，和刚才那个冷酷到把她吓哭的模样判若两人，但他显然心情不太好，眉间那道沟壑还隐隐作现。简依趁机偷偷打量他。他真人五官比照片里立体，个子很高，压迫感十足，让简依不自觉地想往后退。

　　对方似乎也注意到了，没说什么，只是侧开几步，像在给她让出喘气的空间。

　　“你找梅丽安？”

　　“嗯。”

　　“找她什么事？”

　　“新生汇演，我来报名。”

　　话音刚落，走廊那头就传来了高跟鞋的声音，梅丽安的身影从拐角处冒出来，眼睛瞪得老大，目光落在男人胸口那片惨不忍睹的污渍上。

　　“卡兰特？”她惊愕道，“你这……怎么搞的？”

　　“意外。”

　　简依羞愧不已：“……被我撞的。”

　　梅丽安脸上的表情逐渐从惊讶转为憋笑，但大概是碍于简依在场所以努力绷住了。

　　她转向自己的哥哥：“你怎么突然来了？”

　　“路过，”卡兰特说，“给你带个东西，顺便……”

　　话没说完手机又响了。卡兰特低头看了眼屏幕，眉头再次迅速拧紧，好像什么棘手的事情找上了门，他对两人说了句“你们先聊”，便转身朝走廊深处去接电话了，只留下一道冷冰冰的背影。

　　简依愣愣地看着他走远，脑中还残留着那句“你看着办”的冰冷回音。梅丽安却已经推开了办公室的门，语气轻松：“别愣着了，进来吧。曲子选好了？”

　　简依回过神，嗯了一声，没忍住，又问：“老师，卡兰特先生的衣服……”

　　“没事，我早就说那件难看，正好你帮他淘汰了，”梅丽安笑着从档案夹里抽出一张报名表，又捕捉到简依眼角尚未褪去的红，“怎么，被他吓到了？”

　　“有点，”简依羞愧道，“后来才发现他在打电话。”

　　“哦，”梅丽安了然地点点头，显然对这种情况已司空见惯，“有些人工作的时候就是会变成另一个人。而且卡兰特不像我，他每天面对的可不是你们这些学生，好了，说正事吧，你打算弹什么曲子？”

　　她的注意力这才从刚才的冲突里缓过来。

　　简依拿过表格：“升C小调夜曲。”

　　“肖邦那首？”梅丽安歪着头想了想，“去年晚会也有人弹过，我记得反响还不错。”

　　简依写字的手停住了。

　　……别人也弹过？

　　梅丽安起身来到照片墙前，示意她过去看。照片里的金发男生弹得很投入，眼睛闭着，右手高抬在空中，冷调的聚光灯从侧面打下，如同个人独奏会的谢幕典礼。

　　简依看着照片，心里忽然有点不舒服。

　　梅丽安在给她展示历届汇演的照片，她答应着，心思却渐渐飘到别的地方去了，眼睛看着那些照片，心里却忽然有了个大胆的想法……

　　“回来了？出什么事了吗？”

　　梅丽安的话把她拉回现实。

　　卡兰特的语气重新响起，带着几分不悦：“卡文迪许案要重审。”

　　梅丽安恍然大悟：“难怪你那么生气。这案子之前不是已经和解了吗？有新进展？"

　　“民事调查更新了证据，又被移回刑事了，司法部没及时做并案，白领犯罪调查组的那群人也像蠢货……”说到这里他忽然瞥了简依一眼，“你们在做什么？”

　　“看照片，”梅丽安双手按住简依肩膀，语气里带着自豪自豪，“来，给你介绍一下，这是我的学生Jane，她要在晚会上弹钢琴。”

　　卡兰特挑眉，问简依：“弹什么？”

　　简依说：“升C小调夜曲。”

　　“我和她说去年也有人弹过，”梅丽安接过话，“还记得社会学院的达文吗？弹得挺好的，大家都鼓掌呢。”

　　卡兰特的目光移开了一点，像在回忆。

　　“还行，”他平淡地作出评价，“肖邦的曲子简单，但不好弹，他弹得中规中矩。”

　　简依微微一怔，想起梅丽安说“我哥哥组过乐队”，看来不是玩笑，这话确实不是外行人能说出来的。

　　中规中矩。

　　她回头看向那张照片。

　　梅丽安在和卡兰特聊之前的晚会，简依听不进去，她犹豫了几秒，鼓起勇气问：“老师，我能换首曲子吗？”

　　梅丽安愣了一下。

　　然后回过神：“当然可以，”她走到办公桌边，从档案夹里抽出那张表格递过去，“想换什么？”

　　简依接过表格，把原本填好的曲目划掉在下面补了一行，梅丽安跟着念：“Liebestraum No. 3 in A-Flat Major arr. with Sink in Old Dreams by Sasha Voss……什么意思？”

　　她抬起头，茫然地看着简依，又看向卡兰特。

　　卡兰特显然也有点意外：“你要改编？”

　　简依点点头。

　　卡兰特的眼神变了，从刚才那种打量妹妹学生的方式变成看到一个有脾气的年轻女孩。

　　“这两首都有难度，”他说，“你练过？”

　　简依轻咳一声：“暂时还没有。”

　　他眉头又皱起来：“编好曲了？”

　　“……也没有。”

　　卡兰特不说话了。他在用目光审视她，像在法庭上审视那些陈述荒谬证词的辩护人。简依有点尴尬，旁边的梅丽安见状赶紧解围道：“没关系，你可以弹肖邦，我觉得那首曲子也挺好听的。”

　　简依攥着手，却坚定地摇了摇头。

　　“谢谢老师，但我不想和别人弹一样的。”

　　几秒钟的沉默。

　　紧接着，梅丽安和卡兰特对视一眼，齐声笑了。

　　简依愣住了。这是她第一次见到卡兰特笑，那双蓝眼睛里被工作笼罩的阴霾散去，露出金沙滩旁的果冻海。办公桌上的照片还立着，十年前棕榈树下被定格的笑容，十年后兄妹相视而笑的画面，终于在此刻叠合在一起。

　　“你学生挺有意思。”卡兰特笑着说。

　　“和你高中时一样叛逆。”梅丽安打趣道。

　　“那叫个性，”卡兰特说，又看向简依，“离汇演还有两周，你得抓紧了。”

　　简依点点头，又想起什么：“对了，您的衣服……”

　　“不用，”卡兰特打断她，看着梅丽安，湛蓝的眼睛里还带着笑，“她要给我买新的。”

　　梅丽安瞪了他一眼。

　　简依也放松下来：“谢谢您。”

　　卡兰特点了下头：“演出顺利。”

　　他没再看她，起身向梅丽安走去。简依向他们道了别就出去了，掩上门的时候听见梅丽安说“我给你找件衣服换上吧”，卡兰特嗯了一声说“对了今晚妈妈家聚餐”……她无意打听别人的隐私，于是关上门，快步离开。

　　……

　　阳光被廊柱切成道道栅栏，她整理着心情，想着自己刚才被吓哭的模样，有点好笑。

　　口袋里的手机忽然响了一下。

　　简依拿出来看，动作瞬间顿住。

　　那条消息静静躺在屏幕上——

　　【私聊】洛根：中午没和他们吃饭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