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性感，我惴惴不安》吴钩月

5、第 5 章 “你很性感

　　莉雅不在洗手间。

　　简依找了一圈，最后在露台发现了她。莉雅正靠在栏杆上喝酒，长发被风吹散，侧脸的轮廓浸润在月光下，目光落在远处的高楼大厦和五彩霓虹，像在发呆。简依故意把脚步声踩重了些，莉雅没回头：“里面太吵了。”

　　简依走到她旁边，看着夜景：“你还好吗？”

　　莉雅沉默片刻，说：“我不知道。”

　　她过去一个月表现得太正常了，该干嘛干嘛，完全不像个分手的人。她告诉自己分手就是这样，某些人会陪你走一段路，到头了，散场了，各奔东西。痛苦流涕抱怨诉苦不是她的作风。但也许是那杯浓烈的威士忌......

　　“我今天看到他了，在图书馆门口，他在和一个女生说话，笑得很开心。”

　　“你生气了？”

　　“不生气，他对谁笑都跟我没关系。”

　　“那你为什么不开心呢？”

　　“因为，”莉雅顿了顿，“因为我突然想起，他在我面前很久没那样笑过了。”

　　晚风把她们的头发吹得凌乱。

　　简依问：“你们谈了多久？”

　　莉雅笑了：“五年。”

　　简依说：“用五年记住一个人，却要用一个月忘记，本来就不是容易的事。”

　　莉雅看了她一眼：“你也谈过恋爱吧？”

　　“谈过。”

　　“谈了多久？”

　　“两年。”

　　“分开多久了？”

　　“一年。”

　　莉雅“嗯”了一声，继续看霓虹灯。

　　过了很久她说；“它不只是一个数字那么简单。”

　　简依说：“我知道，有些东西不是想放下就能放下的，我们可以一起，慢慢来。”

　　莉雅转过头看着她，“行，一起，慢慢来。”

　　话说到这里就被打断了，因为她们都听到推门声，紧接着凯瑟琳的抱怨，“你们俩聊完了没？”她径直走过来拉住莉雅，“走了走了，陪我喝两杯——你怎么来了？”

　　洛根的声音响起：“要你管。”

　　“随便你。”凯瑟琳拉着莉雅走了。

　　简依的脚步停住了，她看到洛根推开门，目光在她身上短暂地停住，移到她单薄的衣裙上。没说话，像在等她开口。

　　简依开口了：“你怎么来了？”话一出口她后悔了，怕洛根会像回复凯瑟琳那样说一句“关你什么事”，或者干脆不理她。

　　还好没有，他说：“来透口气。”

　　简依松了口气：“哦。”

　　她低着头，打算从他身边经过。

　　洛根忽然问：“你不冷？”

　　简依脚步顿了一下：“有点。”

　　他扬起眉毛，竟然递给她一件外套。深色的，能把她整个人都罩住的那种，简依愣在原地，甚至忘了去接，直到他歪过头，她才赶紧接过来。

　　洛根眼底有浅淡的笑意：“不谢谢我？”

　　简依脸红了：“谢谢。”

　　他“嗯”了一声。

　　她问：“你喝了多少？”

　　“没多少，我以前喝的比这多，”他说到这里又停住了，她敏锐地意识到他似乎不想聊这些，以至于近乎生硬地转移话题，“……你来A国......还习惯吗？”

　　简依没有追问：“一开始不太习惯，现在慢慢适应了，”顿了顿又补充道，“我在生人面前不太敢说话，熟起来会好很多。”

　　“嗯，看出来了。”

　　夜风从露台灌进来，简依把外套披上了。洛根低头看着她的动作，嘴角弯起来。他似乎没有要走的意思，她也不打算走，甚至开启了新话题：“你平常工作累吗？”

　　“还好，习惯了。”

　　简依哦了一声，又忍不住追问：“还好在A国是什么意思？是‘是的糟透了但我懒得和你废话’还是‘你为什么会觉得这是个问题’？”

　　洛根忍俊不禁：“字面意思，‘有点累，但比上学轻松’。”

　　简依半信半疑：“那你喝酒不是因为压力大？”

　　他挑眉：“凯瑟琳说什么你都信？”

　　“那是因为什么？”

　　“因为，”他故意拖长音，“无聊。”

　　简依被噎住了。她以为他会说点正常的理由，比如工作日起得太早、医闹、病人伤情恶化了、开会烦人之类的。但他竟然说无聊。她不知道怎么接了。

　　“怎么，想安慰我，没发挥出来？”

　　简依：“……”

　　是的，但她不打算承认。

　　然而他没想放过她——

　　“这样吧，我有个提议，你要不要听听。”

　　简依的脑子瞬间拉响警报。她想起前两次他说这句话的后果，一次“安个猫眼”和一次“挑个光照少的地方”。

　　洛根说：“下次你想——”

　　简依立刻说：“我不要听！！”

　　她说这话时语速极快，声音也高，洛根先是愣住，然后放声大笑，笑声在露台和走廊之间回荡。简依恼羞成怒地瞪着他。

　　洛根终于笑完了：“好，那我换个提议。”

　　简依还瞪着他：“……我不听。”

　　“正经提议，”他连尾音都是愉悦的，“听着，我们该回去了，不然凯瑟琳很快就会电话轰炸我们，”说完便站直身体，拉开门，“走吧。”

　　依旧侧身，示意她先走。

　　简依松了口气，然而在经过洛根身边时，她又听到他补了句：“对了，提醒你一句，他们现在玩得很疯，做好准备，我可不会让着你。”

　　简依也看着他，胜负心忽然被激起来了：“没关系，我也不会让着你。”

　　他眼底闪过一丝惊讶，然后就被笑意取代了。

　　“那太好了，”洛根说，“我的荣幸，女士。”

　　……

　　回到卡座的时候，牌桌已经结束了。有几位明显已经醉意迷离（比如黛西和贝伦），大家正在玩一个更常见的不用动脑子的游戏——“Truth or Dare”。

　　“雷恩，Truth or Dare？”

　　“Dare。”

　　“亲德克的手。”

　　雷恩二话不说拿起酒杯就干了。大家笑得前仰后合。然后是黛西、德克、文森特、凯瑟琳，不过问题都不痛不痒，回答也半真半假，酒喝得不多，更多是在闲聊和扯皮。

　　贝伦问莉雅：“Truth or Dare？”

　　莉雅说：“Truth。”

　　“你最后悔的事？”

　　莉雅回答得很痛快：“没好好和他告别。”

　　凯瑟琳立刻说：“不提那些，喝酒喝酒。洛根你玩不玩？Jane呢？玩不玩？”

　　简依坐下，接过文森特递来的酒杯：“玩。”说完她看了眼洛根，他也在看她，眼底带笑，但她确信自己从那双绿眼睛里看到一句“你完了”。

　　凯瑟琳浑然不觉：“好，那从头开始，文森特，你先，谁来提问——”

　　“我来，”洛根靠在椅背上给自己倒了杯酒，语气懒散，“文森特，Truth or Dare？”

　　“Truth。”

　　洛根嘴角微微上扬，声音不大，却让整桌人都安静了下来：“嗯，那听好了——你最喜欢简依什么？”

　　简依一口酒差点喷出来。文森特的酒也差点洒出来：“……什、什么？”

　　洛根不退不让：“回答问题，不然喝酒。”

　　文森特的耳朵红透了，他端起酒喝了。洛根的目光移向下一个猎物。雷恩如临大敌地选了“Truth”，洛根就问“上次被甩是什么时候”，雷恩面红耳赤地说不记得了，洛根轻描淡写地评价“记性这么差竟然学考古”，把雷恩气得脸都绿了。

　　然后是黛西。他问黛西“你对德克有没有过想法”，黛西的脸瞬间涨红，骂他“你有病吧”，洛根反问“喝酒还是回答问题”，黛西怒气冲冲地喝了酒。

　　贝伦也没逃过。他被问“FBI最近在查什么”，贝伦沉默半天说“不能说”，洛根点点头说“那喝酒”，贝伦捏了半天杯子，最后还是喝了，皱着眉说“我讨厌这个游戏”。

　　然后是凯瑟琳。她用“有种你试试看”的眼神盯着洛根，后者完全不怵，问“你那个前女友的现男友叫什么名字来着”，凯瑟琳咬牙切齿地从牙缝里挤出“丹尼尔”三个字，然后怒气冲冲地灌了自己一杯。

　　莉雅看着洛根，选了“Dare”，洛根说“给你刚刚在露台上想的那个人打个电话”，莉雅沉默了半天，笑了，直接喝了一整杯伏特加。

　　凯瑟琳忍无可忍：“谁让他吃瘪老娘免他一个月房租。”

　　洛根没理她，目光转了一圈，落在简依身上，简依如临大敌，立马坐直身体，眼神警惕态度认真得像在反法西斯。

　　“Truth or Dare？”

　　“Dare。”

　　洛根笑了，语气温柔得像在为他的猎物展示陷阱：“来，选一个人，说一句最能激怒对方的话。”

　　简依一时间没反应过来：“……什么？”

　　洛根重复了一遍：“还有，不能是‘我讨厌你’这种不痛不痒的。选吧。”

　　凯瑟琳翻白眼：“你又犯病？”

　　洛根不为所动：“她得学会攻击人。”

　　“你这是让她得罪人。”

　　“得罪了能怎样？游戏而已。”

　　莉雅说：“Jane，你选我吧。”

　　简依知道莉雅是真心的，她知道她不喜欢和人起冲突，所以主动帮她解围，她也知道无论自己说什么莉雅都不会生气。她瞥了洛根一眼……

　　“犹豫什么？”他漫不经心地笑，“莉雅都开口了。”

　　简依被这寻衅的眼神击中了。她看到他的嚣张，看到他藏在懒散态度底下的那根挑衅的刺，忽然明白过来，他肯定很享受这种掌控她的感觉。手悄悄捏紧了杯子，也许是因为酒精，也许是因为那件外套，也许是因为露台上的闲聊……总之简依做了来A国后最大胆的事。

　　她把杯子放在桌上。

　　“洛根，”语气挑衅，“你很性感。”

　　……

　　全场寂静。

　　全世界的声音都被抽走了，有人张着嘴，有人含着酒，有人的手悬在半空，有人表情凝固在脸上。几秒后凯瑟琳最先反应过来，一巴掌拍在桌上指着洛根狂笑，雷恩喊“holyshit她真敢啊”，黛西尖叫着鼓掌欢呼“JaneJaneJane好棒好棒好棒”……

　　但简依浑然不觉，她眼里只有他。他还靠在沙发里，酒杯停在唇边，戏谑的笑容凝固，松动，掉落，直到消失，眼睛里先是错愕，然后渐渐眯了起来，紧紧盯着她，他在等她退缩，她知道，她也知道自己心跳快得发疼，手心全是汗，但她没躲，直到眼睛酸痛几乎要掉下泪来……

　　他终于有动作了。

　　他垂下眼睛，沉默了两秒，笑了，长长的睫毛透下阴影，遮住眼底的情绪，简依什么也看不到了，只看到他把酒喝完就靠回了沙发：“行。”

　　周围的声音回来了。雷恩说“你就这反应”，凯瑟琳满意地说“干得漂亮”，黛西幸灾乐祸地说“头一次看到他吃瘪”，莉雅说“总算有人出手了”。

　　“好了，”凯瑟琳摸着布莱兹，嘴角挂着幸灾乐祸的笑，“轮到他了。谁来？”

　　雷恩最先举手：“我——”

　　“行，那就Jane吧。”凯瑟琳无情地打断了他。

　　简依指自己：“我？”

　　凯瑟琳挑眉：“对，你。”

　　洛根好整以暇地靠在沙发里，嘴角挂着意犹未尽的笑，像在问“你不敢”？简依中了激将法，深吸一口气。

　　“Truth or Dare？”

　　“Truth。”

　　“说出我的三个优点。”

　　洛根扬起眉毛。凯瑟琳和莉雅对视了一眼，雷恩在旁边失望地喊“这太简单了”，大家都在附和，但两个当事人不在乎。他看着她，认真思考了几秒，开口道：

　　“第一，细心。”

　　凯瑟琳连连点头，对身边的人说“这倒是真的她甚至知道我最爱的零食和歌手”。

　　“第二，胆子大。”

　　简依不这么觉得，但莉雅在旁边点评了一句“确实只不过她自己不知道”。

　　“第三，你品味不错。”

　　洛根故意顿住，勾起唇角。

　　“这条裙子很适合你。”

　　大家开始感叹洛根原来也会夸人。凯瑟琳没有跟着起哄，她和莉雅对视了一眼，什么都没说，但眼神里写着同样的意思：这不对劲。

　　简依瞪大了眼睛，他没移开目光，像在证明自己说的是真心话。她想起今晚遇见他时他什么都没说，就连被凯瑟琳问起也只调侃一句“不冷吗”，但他现在说了，他当着所有人的面说她“品味不错”。

　　简依觉得心里甜滋滋的，瞬间有了底气。

　　“谢谢，”她骄傲地仰起脸，“你眼光还行。”

　　……

　　【私聊】凯瑟琳：你有没有觉得他俩
　　【私聊】莉雅：觉得
　　【私聊】凯瑟琳：是吧我就说
　　【私聊】莉雅：她怎么想
　　【私聊】凯瑟琳：她没和你说过吗
　　【私聊】莉雅：没有
　　【私聊】莉雅：他和你说过吗
　　【私聊】凯瑟琳：没有，但我忽然觉得可以细品
　　【私聊】莉雅：先别品，还没结束
　　【私聊】凯瑟琳：你什么打算
　　【私聊】莉雅：见机行事
　　【私聊】凯瑟琳：行
　　【私聊】凯瑟琳：你配合我
　　【私聊】莉雅：嗯

　　……

　　凯瑟琳把手机扣在桌子上，清了清嗓子：“这游戏真好玩，咱们再来一轮吧。”不等大家反应，莉雅立刻接上：“我也觉得，多来几轮吧，正好我想多喝几杯。”

　　两人一唱一和，配合得天衣无缝。于是游戏继续。轮到简依的时候，雷恩第一个跳出来喊：“让我问让我问！”

　　凯瑟琳翻了个白眼：“行行行你问。”

　　雷恩兴奋得不行：“Truth or Dare？”

　　“Truth。”

　　“OK，听好——如果你遇到危险，需要打电话求救，你会最先联系在场哪个人？必须是异性！”

　　简依愣住了。桌上安静了一瞬，好几道目光同时落在她身上，几个男性都不由自主屏住了呼吸，而凯瑟琳和莉雅的目光意味深长。

　　她的脑子飞快地转着——凯瑟琳？莉雅？黛西？不对，得是异性。洛根？不行不行不行，太刻意了。

　　“......文森特。”

　　文森特猛地抬头，似乎有点难以置信，雷恩则吹起了口哨，起哄声此起彼伏，凯瑟琳不动声色地喝了口酒，看向洛根，他面无表情地垂着眼睛，手在杯子上顿住，什么都没说，而雷恩还在追问：“为什么是文森特？”

　　“因为他是警察。”

　　简依真的是这么想的，但大家起哄的劲头一点没减。雷恩拍着文森特的肩膀说“有戏有戏”，文森特尴尬得差点把酒杯打翻，连声说“别闹别闹”。

　　简依也很尴尬，甚至没敢去看对面的人。

　　【私聊】凯瑟琳：我服了，就不该让雷恩问
　　【私聊】莉雅：你觉得洛根生气了吗
　　【私聊】凯瑟琳：看不出来
　　【私聊】莉雅：那现在怎么办
　　【私聊】凯瑟琳：不知道，听天由命

　　……

　　简依坐不住了。

　　文森特在她旁边脸红，黛西在她旁边笑，其余人都在起哄她和文森特，而洛根明明就坐在对面，却再没看她一眼，好像忽然退回到在电梯里对她点头的那种冷淡。

　　简依开始胡思乱想。他醒酒了？他失去兴趣了？还是他本来就是这样的人，冷淡，没有表情，对谁都一样？又或者他……只是不在乎呢？什么顺路，什么“你可以在晚上练琴”，什么外套什么闲聊什么“这条裙子很适合你”，都是他随口一说，只不过她在自作多情。

　　心里很挫败，但又不想就此罢休。

　　游戏轮到洛根，他依然没什么表情，一副随便你们的样子。雷恩想问，被凯瑟琳瞪了回去。

　　简依鼓起勇气：“我来问。”

　　凯瑟琳欣慰道：“你问吧。”

　　洛根抬眼看她，等着她的下文。

　　“Truth or Dare？”

　　“Truth。”

　　简依沉默了几秒。

　　“给我讲讲紫外线过敏的病因。”

　　……

　　话一出口，时间好像暂停了。

　　她听见大家疑惑的声音，都在问“什么病”。他们不理解她为什么在这么紧张刺激的环节问这么奇怪的问题。

　　只有洛根皱起眉头。

　　简依望着那双让她心跳加速的绿眼睛，忽然不再觉得紧张了。因为她不需要他的答案，只想用这种只有他能听懂的方式问——那天早上，我坐在你旁边脸红，你嘲笑我紫外线过敏。

　　你还记得吗？

　　现在呢？你知道原因了吗？

　　知道我为什么不敢看你，为什么站在你门前声音发抖了吗？知道我为什么听到你说在等我就会心跳加快，在你递给我外套时愣在原地了吗？

　　洛根还在看她的眼睛，一言不发。

　　过了……足足有一个世纪那样漫长的时间？

　　他终于动了。

　　他垂眼避开她的目光，拿起酒杯，一饮而尽。

　　……

　　简依的呼吸停住了。

　　他知道了吧？

　　对，他肯定知道了。否则他为什么不回答？他明明可以装作没听懂她的暗示，用那些医学术语搪塞过去，但他没有。他喝酒了，他认输了，他听懂了，但他避开了她的眼睛，他冷淡得让她不知所措。

　　心底的失落更强烈了。

　　是不是问得太隐晦了？还是他觉得她冒昧？又或者真是她自作多情……他压根不想回应？是不是她又……

　　她不敢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