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4、第 44 章 他在说什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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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依看着麦尔，麦尔也看着她。
过了几秒，两个人都笑了。
“好吧，真是……辛苦您了。”简依除了笑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摇摇头坐下来打开电脑。
麦尔在键盘上敲字，随口道：“不麻烦，只不过绕了一圈，早知道我昨天应该主动要求给你写推荐信的。”
简依哭笑不得：“那我估计不敢接受。”
他们各自安静地工作了一个上午，中午麦尔问简依要吃什么，她想了想说想吃上次那家热狗，麦尔干脆开车出去给她买回来了。简依接过来时还有点不好意思，但香气钻进鼻子里，那点不好意思很快就烟消云散。
有了美食加持，论文的进程可谓神速，努力工作的麦尔激励了简依努力写论文，到四点多的时候终于有了像样的雏形。麦尔也差不多忙完了，揉揉手腕。
“你要直接回去吗？还是去医院。”
简依想了想：“我问问他。”
她掏出手机给洛根发消息问晚上要不要一起吃饭。隔了十分钟洛根回复说可以，但还有几份术后观察记录要写完，可能要晚点，让她方便的话先来医院等。简依决定顺路带点吃的过去。
她收起电脑和麦尔告别：“那我就先走了？”
麦尔温和地点点头：“我就不送你了，再见。”
……
晚上六点，卡斯特林医院，特护病房。
病房里很安静，躺在床上熟睡的阿曼达像个裹满绷带的小木乃伊，旁边是疲惫的亚伦和陪护的莉雅。韦恩先生也不在，莉雅说是回去休息了，昨晚他守了一夜，亚伦今早过来换班韦恩先生才回去的。
简依小声问：“玛德琳来过吗？”
“昨晚来过一次，和梅丽安一起来的，坐了一会儿接了个电话就走了，比韦恩先生走得还早。”
简依叹了口气：“至少能抽出时间来。”
莉雅笑了笑：“是啊，来了就行。”
话音刚落，病房门又被推开了，进来的是个自称林德的中年男人，好像是韦恩先生的朋友。亚伦立马站起来和他握手寒暄，莉雅也陪着他应酬，他们寒暄完开始聊阿曼达的病情紧接着开始聊合作。
简依在旁边插不上话。她感觉自己有点尴尬，不是阿曼达的家属，也听不懂他们的项目内容，就出去了。
门口没几个人，只有偶尔经过的护士，简依靠着墙站了一会儿，忽然看见远处迎面过来的洛根。
他已经换了衣服，眼底浮起笑意。
“怎么站在这里，不进去等着？”
“里面有人，是韦恩先生的朋友。”简依说。
洛根接过她递来的贝果：“论文写完了吗？”
简依点点头：“写完了。麦尔……”说到这里她又忍不住笑，“你怎么不提前告诉我，搞得我俩怪尴尬的。”
“尴尬吗？”洛根诧异道，“我没觉得，要是艾琳出面找麦尔或者找你们学院教授不是更尴尬？”
简依失笑道：“哪有这种道理。”
他们站在走廊里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洛根低头安静地看着她，绿眼睛里荡漾着浅淡的笑意，温柔得好像碧波万顷的日内瓦湖。简依也仰头看着他清冷俊逸的眉眼，有那么一刻，她甚至以为他们回到了最甜蜜的阶段，什么矛盾都没有，什么隔阂也没发生，她还是那个敢在台上向他宣战的女孩，也是台下陪他度过艰难的完美恋人。
这样多好啊，安静地陪着彼此，忙时为对方做好力所能及的一切，闲时解决自己的问题，不打扰，不越界，日复一日相伴，然后会迎来一个圆满的结局。
童话故事里都是这么写的。
电影里都是这么演的。
……就是这样的。
她这样告诉自己，贪婪地享受着这片刻的甜蜜，以为故事会像她相信的那样——冬天的雪终会融化，春天的花终会绽放，那些埋在雪下做梦的种子总会苏醒，然后爱情也会破土重生，生生不息。
可惜她错了，它不是童话，不是完美落幕的电影。
它是悬在头顶的玻璃瀑布。
而且这美丽的假象只维持了短暂的十分钟。
……
“卡斯特林？！”
一道惊诧的男声打破了宁静。两人同时回头，看见刚刚在病房里探视阿曼达的林德先生站在那里。他正愕然看着洛根，眼神从意外逐渐变成微妙的审视、探究、客气和隐藏起来的同情。
洛根也站直了几分：“林德先生。您回国了？”
林德收敛表情上前几步：“是的，上个月刚回来，之前在欧洲办展。好久不见。你还好吗？”
洛根点点头：“很好。谢谢。”
林德半信半疑地看着他，又看了眼简依，沉默了片刻突然说：“对了，索菲亚的事……”
洛根的表情收敛起来，简依也瞬间僵住了。
“我听他们说了，真是遗憾，当时我在阿根廷，没收到国内的消息，没想到感恩节之后竟然就和她永别了。”
“……”
不知道是真心惋惜还是别有用心，林德好像没注意到对面两个人的表情，自顾自地说下去——
“唉！索菲亚怎么会是那种开滥用药的人？那些媒体简直是捕风捉影胡说八道！你当时才刚毕业吧？”
洛根语气淡淡的：“还没毕业。”
“实在是太不幸了，”林德摇着头感慨道，“这么年轻就经历丧母之痛。对了，霍华德呢？他最近还好吗？”
他表情有些……意味深长。
而洛根几乎没有变化。
“他也去世了。”他淡淡道。
林德试探的表情瞬间消失了，被极度的震惊和不可置信占据，紧接着又成了心虚、愧疚和怜悯。
“上帝啊！什么时候的事？”
“和我母亲同一年。”
“……”
那几秒的沉默震耳欲聋。
林德半天才回过神，难以置信。
“……我真没想到会是这样，”他发自内心道，尴尬地摸了摸鼻子，“实在抱歉，提到了你的伤心往事。简直太不幸了。有空可以来我家坐坐，我和你父亲也算旧相识，虽然后来因为那件事疏远了，但……”
洛根笑了一下：“谢谢，不劳费心。”
林德止住了后面的话，转向简依：“你女朋友？”
洛根连多说几句都懒得想：“是。”
“好。回见。”
林德其实还想寒暄几句，但见洛根不太配合，只好转过身就走了。走了几步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他们一眼，那一眼的情绪非常复杂，但最多的依旧是怜悯。
空气好像被冻住了。
简依几乎不敢呼吸，紧张地看着洛根。
他还面无表情地看着林德离开的方向，肩膀微微放松下来，仿佛从防御状态变回了松弛和疲惫。她看着他若有所思的神情，心都揪成了一团。
他刚刚经历了什么？
当着心爱之人的面被撕开伪装，被家族旧识的试探和冒犯戳中隐秘的伤口，被追问那些他不想提的丑闻……
她知道会发生什么，他会沉默地回过头，沉默地避开她的目光，沉默地和她回家然后说“现在你知道了”，然后她会温柔地听他倾诉，告诉他她不在意，因为她相信他不是媒体口中说的那种人。然后洛根就会对她摊开过往，卸下所有的防备。她会告诉他以后不必独自承受，有人会陪着他。
她准备好了。
没关系，我依然是那个不会离开你的人。
……
五秒过去。
十秒过去。
沉默了半天，洛根的表情终于有了松动的迹象。那层冰冷面具碎开裂痕，她看见了里面的……等等。
那不是脆弱。
他在干什么？他在……笑？！
洛根眼睛还看着林德离开的方向，目光里没有愤怒也没有悲伤，破碎痛苦隐忍全都没有，那甚至不是刻意伪装出来的，是看到笑话真心觉得有意思！
她懵了：“……你笑什么？”
“嗯？不好笑吗？”洛根回过头笑道，“知道他是什么人吗？之前和我父亲共事过，后来生意不景气就开始嫉妒我家，实在干不下去，又灰溜溜跑去欧洲了。现在居然假装到我面前说抱歉。明明是想拿我母亲的丑闻到我父亲面前幸灾乐祸。结果呢？连我父亲去世的事都不知道。”
“……”
“而且，他最后居然同情我。”
洛根笑得饶有兴致，语气里却是刻薄的傲慢。
“你不觉得有意思吗？”他笑道，“他身价缩水，事业半死不活，我年收入是他十倍不止，我本人还是暮城最年轻的神外主治，就算不提我父亲留下的基金会，光信托基金都够他羡慕到下辈子。”
简依说不出话了。
“他算什么东西？”洛根不屑道，“要不是看在他和我家有几年交情的份上，我这种阶级压根就懒得和他废话，他不同情自己，竟然同情我？”
说到这里，他边笑边摇头。
“这个人真是——嗯，挺有意思的。”
简依彻底说不出话了。
她半天才从他的话里听出这不是伪装，是真的。她艰难地接受这个事实——他不需要她的安慰。
他竟然不需要？
她忽然恨不得给自己一巴掌——你在想什么？你怎么会期待他露出那种痛苦的、破碎的、自卑的表情，会颤抖着问“你也会离开我吗”，你怎么可以这么想？他好了！他没有被打倒！他比你想象的强大得多！
你不该为他高兴吗？
你在失落什么？
你怎么可以有那些阴暗的龌龊的想法？！
她在脑子里疯狂自责和贬低自己，而洛根的目光已经落回她脸上，很重，似乎凝成实质。
他还在笑：“你知道了。”
简依浑身一僵，道：“……是。”
洛根嘴角的弧度没消失：“谁告诉你的。”
简依呼吸滞住：“同学。”
洛根的表情没有变化，笑意还在，甚至有几分慵懒和漫不经心，像一场从容冷静的审问。
“库珀的妹妹。”他说。
简依低声道：“……是。”
他挑眉，露出了然的神情：“猜到了。”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简依以为会有一场争吵，一次摊牌，但洛根竟然什么都没说，点点头就过去了。她呆呆地等了半天，他都没打算开口。
这算什么？
她忍不住问：“你……没什么和我说的吗？”
哪怕到这一步，她也不想逼他，想用最温和的方式引导他，哪怕只得到一个含糊的解释也好。慢慢来。
然而洛根微怔：“和你说什么？”
简依愣住，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
她试探着问：“你是因为……不信任我吗？”
洛根好像终于听懂了她在问什么，思忖片刻，然后很快恢复了惯常的冷静和面无表情。
“不是。”他言简意赅。
她屏住呼吸等他的回答，以为他会说那些心里话，可她万万没想到洛根说的竟然是——
“是因为没必要。”
没必要。
没必要？他还在看着她，冷漠的，理所当然的。他刚刚说什么？他说没必要？她在原地等了那么久，他竟然说没必要？所以他压根就没考虑过告诉她……
所有的等待在这一刻显得无比荒唐。
甚至可悲，甚至可笑。
“……没必要。”
嗓音发涩，她艰难地重复了一遍。
她希望自己听错了。
但洛根说：“对，没必要。这是我的私事，它对你的作用甚至比不上麦尔的一封推荐信。”
简依难以置信：“你没想过告诉我？”
“可以告诉你，”洛根坦然道，“但你没问。”
“……我没问。”
“对，你没问，我为什么要主动告诉你？”
简依看着他。她发现她真的理解不了他的逻辑。她以为这是自然而然的，是情侣之间心照不宣的默契，就像她愿意和他聊自己搞砸过的舞台事故，和他说自己糟糕的过往，她也愿意学着和他敞开心扉，袒露伤口。
她以为他也一样。
而他在做什么？
——那是我的私事，对你没用。
——你没问，我有什么必要主动告诉你？
她努力维持着体面：“其实你和我说也没事，你不用担心我会对你有看法，我不会——”
洛根露出疑惑的表情：“担心你对我有看法？”
简依僵住了。
她听见他说——
“我不需要担心那些。你的行动已经说明了一切，这又不是什么秘密，我也早就知道他们会告诉你。而且圣诞节你也没问我父母在哪里，没躲着我。这说明你要么不在乎，要么已经知道了。我为什么要担心？”
简依的耳朵听着，但眼前很模糊。
“……你能再说一遍吗？”
洛根问：“你没听懂，是不是？”
她当然听不懂，这不是她的逻辑，而他没有生气，甚至耐心地给她解释了一遍，只是解释得很残酷——
“很简单，因为它已经过去了，”洛根陈述道，语气平静而冷漠，“你不了解我，简依，我是个很现实的人，不会沉溺在过去舔伤口，更不会拿这种事来博同情。”
“……我不是这个意思。”
不是说你脆弱，不是说你不该痛苦。
“我知道。但我还是要强调一遍——如果有一天你发现我主动跟你诉苦，只有两种情况。”
他紧盯着她，不紧不慢地开口——
“一，我觉得你有必要知道这件事。”
“……”
“二，我要利用你的同情换取利益。”
每句都像耳光，狠狠掴在她自作多情的同理心上。
简依笑了：“所以我知不知道都行。”
洛根也笑了：“嗯，对我来说已经过去了，对你来说也没有任何影响，所以我不需要告诉你。就这么简单。”
……
她忽然明白了。
他说她不了解他，他说得对。
她看到的是他冷淡刻薄的刺，自然地以为里面是柔软的心，然后天真地觉得可以用爱来温暖他。
但她错了。
刺的底下不是柔软的心。
是铜墙铁壁。
因为他已经走出来了。早在那段没有她的日子，他就已经把自己修好了。这压根不是拯救的故事，他压根不需要她来救，也不需要任何人来帮忙。
那不是伪装。
是真正的强大和傲慢。
他做到了，把自己活成了毫无弱点的样子。
他活在他那套情绪无用论里高度自洽，树起高墙，拒绝了她自以为是的体贴和爱。
他就是这样的人，他自始至终都没有伪装过。
他一开始就坦然地说“我就是这样”。
她当时竟然以为是嘴硬。
而现在，她终于知道了。他没有撒谎，那是事实。
他早就已经告诉她了。
只是她一直没信。
……
简依垂下眼睛，自嘲地笑了一声。
洛根几乎瞬间就察觉到了她的情绪变化。
他皱起眉：“你不开心？”
简依又笑了：“怎么会呢。”
没有不开心，只是觉得好笑，和洛根刚才看到那个林德居然同情他的感觉差不多，荒谬，有趣，好笑。
她有什么不高兴的？他这么强大，成熟，不需要别人帮忙就重建自我，可以从容理性地应对一切困境，还自信地觉得可以解决她的问题。她应该替他高兴，不该冒出被孤立的想法，不该失望，不该觉得自己对他没有价值。
洛根的表情并没有因此放松。
他抬起她下巴：“你在同情我？”
简依又笑了：“怎么会呢。”
说同情太侮辱他了，她也配同情他？
洛根没信。他垂眸思忖片刻，然后点点头：“你同情我。很正常，因为你心思细腻，容易为别人担心。”
简依低着头叹了口气。
“我很荣幸，”洛根发自内心道，“但如果它给了你心理负担，你完全可以不必如此。因为我确实不需要。”
“……”
“好了。我们聊点轻松的？比如今晚吃什么？”
“……”
“……是不是我说的不够坦诚？你还想问什么，我父母的事情？想问就问，我全都告诉你。”
简依几乎被逗笑了。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只是觉得自己除了笑已经没有别的表情可以应对这一切了。
“没有，”她笑着说，“没什么想问的。”
“真的？”
“真的。”
她抬起头认真地看着他，不知道为何突然觉得自己从来没离他这么远。
远得好像隔了一个银河系。
太晚了。她遇见他太晚了。
“那你为什么不高兴？”洛根半信半疑。
“没不高兴啊，”简依悲哀地笑，“就是觉得……”
她顿了顿，把声音放轻。
“就是觉得……你挺不容易的。”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