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性感，我惴惴不安》吴钩月

23、第 23 章 “我真的没

　　晚上六点，艾文诺大街，西班牙饭店。

　　雨丝斜打在玻璃窗上，街灯的光晕像融化的琥珀。简依提前到了十分钟，选了个能看到雨景的位置。

　　餐厅里飘着淡淡的橄榄油香和爵士乐，背景乐是泰勒的香槟问题：“This dorm was once a madhouse……What a shame she's fucked in the head（这屋子是座精神病院……她是最严重的病患）……”

　　简依：……还挺应景。

　　侍者过来倒了杯柠檬水，问她需不需要先点单。简依摇摇头说等人，然后将目光移向窗外。雨越下越大，街上路人行色匆匆，雨伞们碰撞又分开，像水里漂浮的花。

　　“晚上好，先生。”

　　简依回过头，洛根的身影出现在门前，他把湿漉漉的雨伞递给侍者，目光在餐厅里扫了一圈，定格在她身上。

　　简依坐直了身子，露出微笑。

　　洛根径直走来，脱下带着湿意的外衣搭在椅背上。

　　他将菜单推过去：“点菜吧。”

　　简依拿过菜单对侍者说：“海鲜饭……”

　　窗外雨声淅沥，窗内灯光昏黄，枪姐慵懒的嗓音混着雨声飘进来，洛根今天格外沉默，他很少这样，不说话也不调侃，只是安静地坐着。

　　直到简依点完单，洛根还沉默地看着外面的街景，侧脸的轮廓被雨幕映衬得落寞。他没提昨晚，没提她突如其来的冷淡和仓促的吻，好像在发呆。

　　做足心理准备的简依开口了——

　　“给你讲个好玩的事，”她笑着道，“我今天上课发现财务管理的教授在照着PPT念书，都念串行了……”

　　简依确实准备了满腹趣闻缓和气氛，她絮絮叨叨说了一堆，洛根安静地听着，专注地看着她的眼睛。他听着她说上课说同学说凯瑟琳莉雅……但好像没他什么事？

　　简依都说完了，菜也上齐了。

　　她终于问：“你呢？今天累不累。”

　　洛根垂下眼睛：“还好，有点。”

　　“没什么好玩的事和我分享吗？”

　　他想了想：“不好玩，遇到一个患者，是个男孩，八岁，脑胶质瘤术后复查，出结果之前抱着我哭。”

　　简依愣住：“你把人家吓到了？”

　　洛根说：“吓到了怎么会抱着我哭。”

　　也对。简依又埋头吃饭。

　　洛根忽然问：“你没什么想和我说的吗？”

　　来了，果然来了。

　　简依坐直身子，擦了擦嘴。

　　“没有了。”她平静地说。

　　洛根的手顿住，抬眼看她。

　　他皱起眉头，半晌才问：“为什么？”

　　简依坦然笑道：“因为解决了。”

　　洛根盯着她，几秒钟后侧开脸看窗外的雨景，像是平复心情后才又转回来，冷静道：“你不想说。”

　　“不是，”简依说，“是不需要说。”

　　“那你今晚为什么约我出来？”

　　“吃饭啊，你不想和我一起吃饭吗？”

　　“……”

　　他措手不及，因为这和他预想的场面截然不同——她哭，她委屈，她骂他，他都准备了，也有信心解决。但现在这种情况完全在清单之外。

　　简依温柔道：“真的。”

　　洛根定定地看着她，森林绿的眼睛在餐厅的暖光下泛着冷意，半晌，倾身向前——

　　“这样吧，”他看着她，“我说，你答是或不是。”

　　简依：……我就知道。

　　洛根开始了：“塔莎。”

　　简依：？这为什么是第一选项？

　　她莫名其妙：“你在说什么？”

　　洛根目光暗沉，紧紧盯着她，不放过任何微表情。

　　简依被他盯得更莫名其妙。

　　半晌，洛根终于垂下眼：“不是吗。”

　　简依喝了口柠檬水：“和她有什么关系？”

　　“那就是你不想做。”

　　“……不是。”

　　“我弄疼你了。”

　　“没有啊。”

　　“我说错话了？”

　　“……没有。”

　　洛根沉默了。简依又盛了碗海鲜饭，还伸手示意他也把碗给她，洛根看了一眼递过去：“我没陪你去喝酒。”

　　简依手一抖：“都说了不是了。”

　　“昨天晚饭不合胃口？”

　　“……”

　　他可真厉害，像把电影底片翻出来揪着她一帧帧检查到底是哪个步骤出了问题。简依打死不承认，用近乎执拗的语气回答着“不是”、“没有”和“行了你别问了”。

　　洛根断断续续坚持了一个小时。

　　最后——他力竭了。

　　因为他攻不破她。

　　洛根感到前所未有的挫败，最后他不说话了，眼睛垂下去，用叉子拨弄餐盘里剩的那点生菜。简依看着他这副蔫蔫的样子，无奈又好笑：“行了，别钻牛角尖了。”

　　洛根没抬眼：“我没钻。”

　　“都说没事了还非要问，不是钻牛角尖是什么？”

　　洛根沉默了一会儿：“你是不是不相信我？”

　　简依摇摇头：“跟那没关系。”

　　洛根更不说话了。

　　简依打趣道：“行了，谁还不能有点莫名其妙的小情绪了？我就这样，习惯就好。”

　　洛根听着她插科打诨，没搭茬。窗外的雨还在下，餐厅里的背景音乐换了一首又一首，最后他在舒缓的爵士乐里说：“行，小情绪就小情绪吧。”

　　然后说：“下次直接说，我不会吃了你。”

　　简依看着他。

　　有那么一瞬间……她真的要被攻陷了。

　　她差点就要说：其实你觉得累可以走，趁现在我还没有那么爱你。是的，每个人待在我身边都觉得累，因为我就是会有很多情绪。但问题在于我把它抛给你们，你们会离开我，不抛给你们，你们又觉得我没把你们放心上。

　　所以为什么不从一开始就别靠近我呢？

　　但她忍住了。

　　她什么也没问。

　　简依轻松道：“你怎么知道我怕你吃了我？”

　　她对他眨眨眼睛，撒娇般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他放在桌子上的手。洛根抬眼看着她，意识到她现在是真的不打算告诉他。但她也是真的没有恶意，因为她在示好。

　　所以他至少确定了一件事——

　　她还是想和他在一起的。

　　所以……也不急于一时，对吧？

　　他靠这个说服了自己，点点头：“吃饱了吗？”

　　简依擦擦嘴：“吃饱了。”

　　“嗯，那就好。”

　　洛根转头从外衣口袋里取出一个精致的盒子。

　　“这个给你。”他递给她。

　　简依愣了一下，打开，里面躺着一条项链。银色链子坠着蓝色碎钻，不是市面上常见的款，却很有设计感。

　　她愣了愣：“你这是……”

　　洛根轻描淡写：“你不是说旧的断了吗？”

　　简依瞪大了眼睛：“你今天去挑的？”

　　洛根转过头：“没有，亚伦帮忙挑的。”

　　这事说来话长。洛根昨晚复盘，上午也复盘，但最后也没想明白是为什么，实在想不懂只能找外援。但他没问凯瑟琳，因为实在没法说出“进行到一半被踹下床了”这种话，他闭着眼睛都能想到凯瑟琳会如何嘲笑他。

　　所以最后他只能退而求其次，去问了亚伦。毕竟大家都夸亚伦会说话。

　　亚伦也很懵，表示和莉雅都是你情我愿，没遇到这种被一脚踹下床的情况。

　　两个男人凑在一起分析了半天——

　　【私聊】亚伦：可能她就是需要冷静
　　【私聊】亚伦：莉雅有时也会说各自冷静两天
　　【私聊】洛根：她和莉雅不一样
　　【私聊】洛根：她容易多想
　　【私聊】亚伦：哦，也对
　　【私聊】亚伦：那你要直接问吗
　　【私聊】洛根：只能这样
　　【私聊】亚伦：万一人家躲着你呢
　　【私聊】洛根：会吗
　　【私聊】亚伦：会，别直接问了，表态吧
　　【私聊】洛根：怎么表态

　　两个人各自想了一会儿，几乎同时——

　　【私聊】亚伦：送礼物
　　【私聊】洛根：送礼物
　　【私聊】亚伦：嗯
　　【私聊】洛根：她缺条项链
　　【私聊】亚伦：正好[图片]
　　【私聊】洛根：嗯？
　　【私聊】亚伦：埃里克邦内，之前和我爸有合作
　　【私聊】亚伦：信我审美
　　【私聊】洛根：是不错
　　【私聊】亚伦：嗯，那我和设计师说一声，你明天取
　　【私聊】洛根：今天吧
　　【私聊】亚伦：今天？你走得开吗
　　【私聊】洛根：……
　　【私聊】亚伦：算了，我下午去我爸那拿设计稿
　　【私聊】亚伦：路过给你带上
　　【私聊】洛根：行，谢了
　　【私聊】亚伦：客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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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刻，简依看着这条精致的项链，再抬头看洛根低垂的眉眼和落寞神色，忽然有点眼眶发热。

　　她把手伸过去，握住他。

　　“我很喜欢，谢谢你。”简依温声说。

　　洛根嘴角弯了一下：“那就好。”

　　简依把头转向玻璃窗：“雨下得好大啊。”

　　洛根也顺着她的目光看向窗外，连绵的雨丝在路灯下无数道细线，织出暮城的各色人生。

　　他说：“是很大。”

　　安静看一会儿雨吧。

　　过了几分钟——

　　“回家？”

　　“嗯，走吧。”

　　侍者拉开门向他们道别。简依挽着洛根的胳膊，他接过侍者递来的雨伞，撑开，两人一起走入雨帘，街灯的光晕碎在水洼里，雨滴噼啪拍打伞面。

　　刚走到车边，忽然一阵风吹来，掀开了伞，它飘飘转转飞落在废弃的电话亭边，将这对挽手依偎的爱人无遮无掩地扔在倾盆大雨里。

　　洛根怔了怔。

　　简依侧过头。

　　她环住他的脖子。

　　她迎着他惊愕的目光吻了上去。

　　温热的唇贴上来，洛根愣住，然后迅速反手扣住了她的腰。他低下头，毫不退缩地，加深这个吻。

　　暴雨淹没整个暮城，爱人的怀抱是诺亚方舟，雨水顺着脸颊流下，街边的车灯偶尔扫过，照亮两人紧紧相拥的身影，她睫毛上挂满水珠，他吻得比任何时候都用力。

　　过了很久。

　　洛根稍稍松开一点，绿眼睛被雨水涤荡得清澈，映着街灯细碎斑驳的光。

　　简依笑出了声。

　　他也笑了：“走吧，小心感冒。”

　　车子驶入雨幕，街灯在湿漉漉的街道上碎成繁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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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公馆大门被推开，巴洛探头看到门口站着两个落汤鸡似的人，眉头一皱：“游回来的？”

　　简依笑着抱怨：“天气预报不准啊。”

　　巴洛把头收回去了：“暮城就这样。去洗澡，然后下来喝大麦茶和牛奶。”

　　湿漉漉的两人来到三楼，约好洗完澡楼下见。简依洗得很快，换好衣服出门，刚好遇见推门出来的洛根。他头发还没完全干透，手里抱着电脑。

　　简依愣了一下：“你要工作？”

　　洛根眼底有笑意：“嗯，没弄完。”

　　他没说，但她听懂了——那句“五点不行六点行吗”大概是推了部分工作争取来的结果。她有点愧疚。

　　洛根按下电梯，简依忽然想起什么：“你等下。”然后转身跑回房间了。

　　电梯“叮”的一声，门开了，洛根回头见简依气喘吁吁地跑回来，怀里抱着笔记本和平板。

　　“陪你。”她扬起脸笑。

　　吧台前不止他俩在办公，黛西在整理实验数据，莉雅在认真地写论文，德克在旁边安静看书，简依和洛根很自然地融入其中。

　　她接过大麦茶，喝了一口，暖到胃里。

　　他打开电脑，神情渐渐变得专注。

　　简依看着他好看的轮廓，垂眼打开了笔记本。她掀到之前写下歌词的那页，把周围几句划掉补了新的：

　　“你以为赢了，其实掉进了我的陷阱
　　你总是缠绵时火热，转头又变得冷冰冰
　　我是个花花公子，在乎什么恶语风评
　　我的心向你缴械，那就听天由命……”

　　对面的手忽然伸过来，摩挲了一下她的手背。

　　简依抬起头，对上那双带着笑意的绿眼睛。

　　洛根问：“写什么呢？这么专心。”

　　简依故意道：“写歌词，写我下午很想你。”

　　洛根挑眉，目光又回到屏幕。

　　“想我？也没见你给我发消息。”

　　“……快办你的公。专心。”

　　手机响了一下。

　　【私聊】麦尔：钥匙找到了吧
　　【私聊】简依：嗯嗯，找到啦

　　她下午想去琴房，麦尔说他有事走不开，可以把钥匙放在音乐楼信箱下面，让她自己去拿。

　　【私聊】简依：老师你才下班吗
　　【私聊】麦尔：嗯，最近有项目合作
　　【私聊】简依：好辛苦
　　【私聊】麦尔：还好，回头给你单独配把钥匙
　　【私聊】简依：哇，谢谢老师

　　过了一会儿。

　　【私聊】麦尔：下午那个话题，我想了一下

　　简依往上翻，是她下午的那段——

　　【私聊】简依：老师，我遇到一件苦恼的事情
　　【私聊】简依：我好像陷入了一个死循环，每当我爱上一个人，我就会想知道他经历过什么，爱过什么人
　　【私聊】简依：我会开始想他曾经有多爱她，有没有因为和她在一起欣喜若狂，因为和她分开彻夜难眠
　　【私聊】简依：然后一切就全搞砸了，我会开始烦躁，追问，调查，无理取闹，最后把他赶走
　　【私聊】简依：我不是故意这样，我也不想
　　【私聊】简依：但我没办法[叹气]

　　麦尔的消息一条接一条发过来。

　　【私聊】麦尔：其实是你太认真了
　　【私聊】麦尔：但首先，过去是既定事实，往期数据可以用来做预测，但不完全准确
　　【私聊】麦尔：其次世界在变，感情会变，人也会变
　　【私聊】麦尔：现在和未来比较重要

　　简依觉得这个问题越来越哲学了。

　　【私聊】简依：那什么是爱呢

　　对面的光标闪了一下。

　　【私聊】麦尔：等我去申请个心理咨询师证
　　【私聊】简依：hhhh就是好奇啦
　　【私聊】麦尔：等我想想

　　简依抬起头，洛根还在认真工作。

　　屏幕的光映在他澄澈的眼底，像星星一样亮。

　　手机震了几下。

　　【私聊】麦尔：大概就是
　　【私聊】麦尔：在不断变动的世界里
　　【私聊】麦尔：反复爱上同一个人
　　【私聊】麦尔：我的经验和理解

　　简依开始打字。

　　【私聊】简依：好深奥
　　【私聊】麦尔：是有点
　　【私聊】麦尔：但你也在变
　　【私聊】麦尔：无论外面怎么变，关注自己
　　【私聊】简依：明白了，自恋
　　【私聊】麦尔：……
　　【私聊】简依：hhhh开玩笑
　　【私聊】简依：我慢慢学
　　【私聊】麦尔：嗯，慢慢来

　　简依把手机收起来，开始写剩下的旋律和歌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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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叮”一声，电梯门开了，亚伦走出来，看着有些憔悴和疲惫。莉雅抬头看了他一眼，亚伦避开她的目光，找了个单独的位置坐下了。

　　巴洛在旁边念叨：“咖啡机好像坏了。”

　　贝伦探头看了一眼：“找人报修。”

　　“不用，”亚伦闻声站起来，“我来。”

　　他直接走过去检查机器，还让巴洛帮忙拿工具，大家都愣住了——市长家公子还有这隐藏技能？

　　凯瑟琳忽然说：“亚伦挺厉害的，什么都会修。”

　　简依觉得她夸的有点刻意，就像……心虚。

　　亚伦埋头修机器，没理凯瑟琳。玛莎拉蒂公主站了一会儿转头走了。

　　莉雅也把目光移回到了屏幕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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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晚上，简依洗漱完躺在床上，收到了两条消息。

　　一条是凯瑟琳。

　　【私聊】凯瑟琳：烦

　　然后是莉雅的。

　　【私聊】莉雅：他怎么了

　　简依回凯瑟琳。

　　【私聊】简依：怎么啦
　　【私聊】凯瑟琳：亚伦生我气了
　　【私聊】简依：啊？为什么
　　【私聊】凯瑟琳：他项目有困难，我告诉爸爸了
　　【私聊】凯瑟琳：爸爸出面帮他解决了
　　【私聊】凯瑟琳：亚伦说我多管闲事
　　【私聊】简依：你是好心
　　【私聊】凯瑟琳：[撇嘴]
　　【私聊】简依：没事，他会理解的
　　【私聊】凯瑟琳：随便吧

　　简依点开和莉雅的对话框。

　　【私聊】简依：xxxxxx（前因后果）
　　【私聊】简依：然后他就生凯瑟琳气了
　　【私聊】莉雅：难怪
　　【私聊】简依：你看出来了？
　　【私聊】莉雅：五年了能看不出来吗
　　【私聊】简依：[猫猫探头]
　　【私聊】莉雅：没事，你俩怎么样
　　【私聊】简依：挺好的，我成长了
　　【私聊】莉雅：真好

　　和莉雅聊完，简依心满意足地躺进被子里。真好，她迈过一个巨大的坎，对人际关系更有信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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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真的是这么以为的。

　　但她万万没想到，这只是点燃火药的一根引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