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玻璃晚星》夏知渺

17、第十七只蝴蝶 无尽夏。

　　纽约那一年过得比想象中还要快。

　　阅读、写论文、实习，日程填得满满当当，好像只要足够忙，就不会有多余的心思去回想过去。

　　她刻意换掉了手机，旧的聊天记录和app没有全部迁移，包括Starry。

　　一切尘埃落定，就像星星的广袤光芒未曾照耀于她身上。

　　·

　　“时夏姐？”

　　“嗯？”

　　时夏转头望。
　　彼时她已经毕业工作，在申城最顶级的律所，明谦。

　　合伙人许诺她只要有空下来的名额，她的职级上升绝对板上钉钉。在这样的背景下，她也开始带新人。

　　新来的实习生性格很好，甚至也是她中学学妹，现在正在申城大学读民商法。

　　实习生鬼鬼祟祟地跑过来，手里别扭地护着什么东西。但即使是姿势足够奇怪，因为整个人青春飞扬，看起来只有种可爱。

　　“嘘，你看，我从李par那边抢的！”

　　“李par什么之后这么好心啊，我看看？”

　　时夏笑着凑过去。
　　实习生做着浅裸色美甲的手摊开，露出掌心里遮掩的字样。

　　是演唱会门票。
　　她看着上面的字，一瞬间有些恍惚。

　　江霁然「致所有的花束」亚洲巡回演唱会，申城站，周末场。

　　实习生的脸上带着些小骄傲：“很难抢的夏夏姐！你知道他这几年超级火的，李par在办公室吆喝了一声，一堆人冲过去抢，我还是因为刚好在他办公室附近才第一个冲进去的！”

　　两张票。

　　时夏盯着票面上那个名字，有那么一两秒，分不清自己是站在中学的教室，还是鸣谦所的工位。

　　“……夏夏姐？”

　　时夏回过神，掩饰地垂下眼，随便拣了点不痛不痒的问题发问：“李par怎么会有门票啊，他好像对歌手这些完全不关注吧？”

　　“好像也是别人给他的，”实习生没注意到她的异样，兴致勃勃地解释，“他说他自己不去，谁愿意去就去他那边领。而且江霁然好像也是我们景中校友呢，真的很有缘！怎么样夏夏姐，我感觉你应该想去的吧？”

　　时夏点点头、一瞬间不知道说什么好。

　　“……谢谢，嘉言。我去的。”

　　说出口的那一刻，她分不清自己是在回应实习生的邀请，还是在回应那个心底十六岁的，还没有学会放低期待的时夏。

　　实习生的名字是何嘉言，这个时候洒脱地一甩单马尾：“夏夏姐谢什么谢，我这不也是给我自己争取了一张吗，到时候见！”

　　于是时夏弯起眼睛，笑容扩大了一些。
　　“好呀，到时候见。”

　　真的没有办法拒绝这样一张门票，更何况是如此机缘巧合下获得的。甚至连时间地点都如此完美，周末的申城艺术中心。

　　让她没有任何拒绝的理由。

　　·

　　出现在申城艺术中心周围的时候时夏有点恍惚。

　　周围的女孩子们叽叽喳喳地各自围成一群，衣服颜色大多都是浅蓝。还有很多人身上挂着可爱的玩偶，像是一只企鹅，但仔细看的话也不是那几个品牌热门的款式。

　　她忽然反应过来，去微博上搜了一下江霁然应援。

　　果然，手指没翻多久就看到了那只毛绒玩具。是江霁然形象的IP，在粉丝们晒出的图片里企鹅走遍了世界各地，身上还有各种各样可爱的小衣服和配饰。

　　“带企鹅打卡学习的第39天。”
　　“今天带企鹅来看音乐剧啦，鹅鹅也很喜欢！”
　　“今天带鹅来看江霁然演唱会哦。”

　　最新发布的一条就是带着企鹅在申城艺术中心前面打卡的照片。

　　时夏恍然大悟。

　　江霁然的应援色是浅蓝色，应援物是那只企鹅。真的有越来越多的人在喜欢他。

　　越向入场的方向走，周围见到的类似东西越多。她走到入场排队的地方的时候，面前已经有不短的队伍了。

　　时夏看清楚一层和二层排队的位置之后，选了正确的队伍就站在了队伍末端。

　　中间甚至有黄牛过来问她出不出票，可能是因为她身上关于应援的元素确实太少，甚至衣服也都是加班完直接过来的。

　　和周围元气活力的浅蓝色群体比，是有点突兀。

　　“不出票哦。”
　　时夏礼貌地对过来问是否出票的黄牛摇摇头，随后移开目光不再言语。

　　当然不会出票了，这么多年后，有看到江霁然的机会。

　　一定会去。
　　当然会去。

　　“……姐妹？你也喜欢江霁然吗？”

　　身后突然传来一声不太确定的搭讪。是女孩子的声音，非常礼貌，带着点不确定的忐忑，但又莫名地亲昵。

　　时夏微微怔住。
　　喜欢江霁然吗？当然了。

　　但就好像喜欢这个词有什么咒语一样，一瞬间她不敢反应。下意识地想到的却是那年的申城高中，她在台下看他，同学们欢呼着他的名字。

　　身后两个同学也那样发问，说你也喜欢江霁然吗，另外一个人说他也太帅了吧当然喜欢。

　　后面的粉丝见她愣住了，也就直接利落地掏出一个东西塞到她手心。

　　“这是我自己印的香水卡，送给你。”

　　被塞应援物了。
　　时夏大梦初醒一般，在心里无奈地摇摇头，心想着自己刚刚的思路跑到哪里去了。

　　一边也笑着连连道谢。

　　后面的粉丝笑得很豪迈：“不用谢！江霁然值得！”

　　时夏失笑。

　　入场之后她拆开手里的半透明信封。

　　——真的是很用心的应援，选了江霁然造型最好的几个时期，粉丝仔细挑了边框调了色，印成了香水卡。

　　香气也都是不同的。还有一张手写纸条，女孩子仔仔细细，一笔一划地去写。

　　每一个瞬间都请幸福吧。

　　时夏看着这句话，深吸一口气。
　　从走进这个场馆里，周围的一切就好像施了魔法。只有温暖的光照过来。

　　真正站在场馆里的时候其实会有些恍惚的。

　　台下所有人的目光，看台的，内场的，二层或是三层的。在那一方天地里，江霁然就是所有人视线的绝对中心。

　　她在参加演唱会之前就认真地搜索过他作为歌手的履历。

　　江霁然他在纽约待了将近五年。

　　在INS上零星能看到他早期在琴房录的片段，后来有一条他在学院演奏厅的现场视频，被一个资深音乐人转了，转发语不吝赞美，那是他再次以素人身份爆火的开端。

　　不久之后他应邀回国，参加了那档音乐选秀，获得无可争议的第一名。江霁然的名字开始出现在各种音乐榜单的首位，海报挂在申城最繁华的十字路口。

　　时夏还刷到一些老粉的帖子。那些人从他练习生时期就一直关注着他，在无人知晓的角落里，保存着他十五六岁时的照片。

　　如今她们把这些一一翻出来，带着一种近乎感怀的语气，说当年那个意气风发的小小少年，现在终于被所有人看见了。

　　·

　　演唱会开始，时夏看着台上。

　　不知怎么的，台上的人举手投足温柔谦谦，她却看着他，想起另外一个舞台。

　　那个舞台简陋而稚拙，只是同龄少年们聚在一起玩闹的作品。但那时候的他，少年心气高到要去天顶上，举手投足之间和现在这个人一样，却也不一样。

　　过了这么多年，他对视的时候还是会笑着和对方点头的。

　　但。
　　台上这个人不属于她。
　　不属于她的十六岁。

　　十六岁的时候江霁然站在班级最前面看着她笑，给她留下庆祝时切得最漂亮的蛋糕。

　　再也不会有这样的时刻了。
　　就像命运某种谶言应验，她当时就该知道的，她早该知道的。

　　我们本来就不是一个世界。

　　我当然爱你。所以带着一些绝望去望着你，像是听见命运带给我的最后的余响。命运就是这样的一种东西对吧，它轻轻一推，你毫无招架之力。

　　时夏就那样看着舞台。

　　她确信自己还是会下意识地关注江霁然。但此刻裹挟在千万少女真心里，却突然像是意识到什么。

　　她很爱他。但爱着他的同样有千千万万的人。
　　他的一举一动牵动她们的心，她只是微不足道的，蜉蝣一样的万分之一。

　　·

　　真的，曾经也有过机会遇见的，在纽约。
　　粉丝们曾经找出江霁然作为歌手出道前的私人账号，后来被注销了。

　　那个账号曾经分享过好几张日常生活的照片。
　　都没有配文，但时夏看到其中一张照片的时候，猛然一震。

　　那瞬间心跳像是不再由她自己控制，身体某处钝钝地痛。她仔细地用视线描摹那一切，即使眼前已逐渐漫上薄泪。

　　图片里是直通到天花板的书架，竖直放置了足够多的黑胶唱片。她曾在那里听见他的声音，从某个角落隐约传来，等冲出去，店里空空荡荡，像一场幻觉。

　　原来那不是幻觉。

　　他真的来过。真的在柜台前和店主说过话，真的在同一个登记簿上写下流畅线条。

　　只是终究错过。

　　·

　　“偶尔想回到记忆里永不落幕的夏天，阳光铺天盖地，树影摇摇晃晃，那是永远明亮永远热烈的长夏，连一件心事也没有的时节。

　　只是生命不会永远停留在好时光。

　　命运的手漫不经心地拨弄着那条丝线，我和你。于是我们只会这样徒劳地错开，在苍白的宇宙里在命运的琴弦下，听那一声声铮然的余音。”

　　——时夏日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