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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十八只蝴蝶[正文完结] 蝴蝶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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演唱会结束的那个晚上,时夏写完日记后失眠了很久。
她把那张票根收进抽屉,和一段叠得整整齐齐的草莓色缎带放在一起。两件物品隔着将近十年的时光,安安静静地挨着。
然后她关上抽屉,又打开了笔记本电脑。既然失眠,不如就工作吧。项目还等着她审,日子还是要继续过的。
接下来的几周,时夏一头扎进了工作里。这个季度的任务量比想象中更重,好几个项目堆在一起,她带着嘉言每天在文档和法条里忙碌。
忙碌有忙碌的好处,她几乎没有什么多余的时间去回想那场演唱会,更没有什么多余的时间去回想十六岁。
挺好的,她想。
……
“您好?”
她回过神来。明诚所主做非诉业务,领域一般都是商科。
有的时候合伙人会攒个小局,让同行们或者他熟悉的人聚在一起交流。
她现在身处的正是一个类似聚会的现场,只是在门口等待侍者引路的时候稍微走了神。
感谢了侍者,时夏拎着包走进去。
餐厅七绕八绕,在闹市里竟然有这么一处僻静的园林。红枫正是开得好的时候,在包厢坐定,遥望窗外,就是那样的一片红色,如海如焰。
这次来的人不是很多。
除了合伙人和她的一个同事,另外两个人她都不太熟悉。
这次吃饭会来一个重要的人。餐前李par和她说,时夏当时点头表示知道。
但当包厢推拉门开启,那个人走进来的时候,她还是觉得有种难以言喻的困惑。
来人礼貌谦谦,眉宇间有一种从容的倦然。像是刚刚从公司离开的样子,完全是商务人士的风格。
“这是遥宇集团的小池总,江霁明。”
合伙人这样介绍。
江霁明弯起眼睛笑,礼貌地和众人打招呼,又笑着拍拍合伙人的肩。
“你们所又招来不少新鲜血液啊,新人一批比一批亮眼。”
合伙人就顺势介绍。
“这是时夏,一年级律师,清大毕业的,高中读的还是景行实验。”
时夏大方地点头打招呼,注意着自己的姿态摆成恰到好处的下属样子,带十足的谦和。
点头的瞬间她放任自己小小地走了一下神。
刚参加工作的时候她其实不太适应自我介绍。每次介绍的时候,所有人都会理所当然地说自己的教育经历,有些人会精确到高中。
“不理解?不理解就对了。”
当时带她的高年资律师讲话一直很直接。
“所以为什么啊,方涯姐?不都说工作之后就不看学历了,但在明谦好像真的不是这样。”
她还记得自己提出这个困惑的时候的样子。
方涯拍拍她的肩膀,“你没有发现但凡介绍高中的,他们的高中基本上都是在申城本地读的?而且一般那个时候,项目也都是申城的?”
时夏懵懵地点头。
“所以啊,专业素养的话这几个红圈所都大差不差,客户挑选的时候就会看一些场外因素。”
诸如履历是否漂亮,形象是否专业。偏巧很多申城人都有一种对本地学校的偏爱在,而申城景中的学习经历含金量又太高。
所以大家介绍的时候,都会彼此心知肚明地说出来。
时夏对这种心态不予置评,但她现在既然身处明谦所,而且又在申城安身立命。
所以后来也就这样一路说下来了。
而且她也确实发现,很多人听到她是申大的时候会微笑着点点头。尽管申大已经是国内top级别的高校,但在明谦所,这个学历也只是入场券。
但她一说自己高中毕业于景中,很多人的笑容就会又真诚几分,还有人直接开始和她讲申城话,或者说自己家某某亲戚孩子也在景中。
顶级中学的影响力在这个时候一览无余。
但她也只是笑。景中的就读经历当然好,但每次她回忆起来的时候,都绕不开那个人。
久而久之也就不愿再提。
略略走神后她抬头,这个时候她才真正抬眼看眼前的这位重点客户。
时夏一愣。
明明没有见过的,当然不可能见到过。但这个时候,对方的眉宇间却有种莫名的熟悉感。
“哦?家弟也在景中就读过,不过只读过一个学期。”江霁明笑着举举杯,开个玩笑:“景行中学出人才啊。”
时夏点点头,确定自己的表情控制的很好。
依旧是恰到好处的礼貌,作为下属很知情识趣地坐在餐桌一角,适时地配上两句玩笑。
但那一瞬间她心里掀起惊涛骇浪。
曾经那个梦一样的晚自习,景行中学里她和身边的少年并肩看窗外的灯火,那天的校园璀璨如水晶球里的梦境。
江霁然说过他有一个哥哥。
哥哥在美国读书,但总是叨叨着要做画家,业余时间都拿来作画。经常上午打视频的时候还在学校,过两天再联系就发现他飞到欧洲去看什么画展巡展。
当时江霁然笑着说他们两兄弟都不是想从商的性格,但还好有大哥顶着,所以他自己真的可以去试着追一追当歌手的梦。
但大哥不管怎么喜欢绘画,最后还是要回去继承家业的。
时间从回忆拉回此刻。
眼前的江霁明。
他们两个都是同样的姓氏,名字相似到不可思议 ,举手投足之间也确实都给她一种熟悉的感觉。
居然时隔多年,在申城,遇到他的胞兄。
多么神奇的际遇。
怪不得上次所里居然有几张演唱会门票,前辈们都对舞台不感兴趣,托他们的福,时夏拿到位置很好的赠票。
现在想来,就是江霁明给自己好友分的吧,然后合伙人又把这个当成员工福利发给自己手下加班的律师们。
这个时候,能看出来江霁明显然和合伙人很熟,这次也确实不是谈业务来的。
几个人笑呵呵地聊天,从股市扯到近期几家企业的新动态,总之天南海北地聊。时夏他们几个新人就负责在一旁烘托气氛,偶尔也加入对话。
时夏不是很想聊,这个时候在旁边乐得清闲,举起筷子去挟笋块。
这家店主打江浙菜,笋块炖的极好,口感细嫩清脆。
直到一句话猛然撞进她耳朵。
“……现在学长你腿怎么样了?进了秋天还会疼吗?”
“右腿还好,左腿的钢钉有的时候不太行,有点疼。我打算有空了再去趟医院,听说那边有新材料。”江霁明点点头。
“说起来那年那个时候真凶险啊,”合伙人直拍大腿:“好像也是秋天吧,我们几个当时都吓傻了,马上买票去纽约。那会波士顿还下大暴雪,好在后面飞机起飞了。”
“不是,都快过年了,是冬天。但当时我好多朋友都来看我了。实在是情况很不乐观。”江霁明也唏嘘:“我弟弟直接从国内回来了,之前好端端的练习生也不当了,就抱着我哭。”
“当时父母都做了最坏的打算,如果我一辈子醒不过来,就安排我弟接班。你知道那个傻小子一直想当歌手,但当时那种情况下他什么都没说,坐着飞机就回来了,国内的东西几乎都没带。”
“但还好,你福气大。”合伙人端着杯子碰了池成宇的杯子:“现在你们公司也顺利,你弟弟也顺利。下次开演唱会,我们还要去捧场。”
“得了吧,上次送了你几张票,后来不也没见着你啊。”江霁明也乐,笑着看过去席间。
“对了,那边有个小姑娘说是景中的同学?你上学的时候有没有听过我弟弟的名字?”
时夏沉吟片刻,确信自己脸上的表情正在从茫然转变成恍然大悟。
“和您一个姓……我想想,他是不是叫江霁然?”
“对对,就是他,是不是唱歌很好听?在学校很有名吧。”
江霁明笑着扬扬头,眼神里是那种真真切切的骄傲,为自己的弟弟骄傲的心思一览无余。
“没错,”时夏温婉地笑:“他在艺术节上表演过节目,大家都很喜欢。”
多的她没有再提。
其实如果换做少女时代的她,但凡见到江霁然的哥哥,一定会毫不犹豫地蹦起来,再竹筒倒豆子一样讲出她和江霁然所有的相遇。
江霁然的哥哥肯定也是很好的人,所以会笑着听她讲,对吧。
而且说不定会和他分享一些江霁然生活里的趣事。
她当然也想听听江霁明口中的江霁然,听听那个少年在她遇见之前的,那十六年人生。
或许是抓周的时候绕开纸笔拿了钢琴摆件,或者是幼儿园沉迷荡秋千天天赖在那边不离开。还有小时候被家里的小狗吓哭,一路抱着外套慌张逃窜。
很想从旁人那里,听到更多的故事。
关于她曾经放在心上的少年。
但时夏已经工作了快一年。早就明白了分寸一说,明白了见人只说三分话的道理。
况且哪里有那么理想化的事情,更大的概率可能也只是她展示出自己和江霁然认识之后,对方也只是礼貌地点一点头而已。
毕竟对方认识的也是自己所里的合伙人,他和合伙人,他们两个才是真正相熟的,有着从学生时代在波士顿一路绵延至今的交情。
没道理对着自己,一面之缘的陌生律师,打开话匣子。即使自己和江霁然就读过同一所中学。
这样想着,也就不会因为遇见江霁然的亲哥哥心里有任何波澜了。
人与人总是会有无数次相逢,这也只是在广大天地里,很偶然的一次相遇。
但这个时候她也开始感谢命运,庆幸自己依然有一颗从少女时期一直绵延到现在的细腻敏感的心。
从刚刚席间几个人支离的片语,其实已经足够她拼凑出事情的全貌。
·
饭局结束她打好了车、司机师傅很安静,没有搭话。她松口气,也就那样静静地窝在后排,看着窗外。
有细密的痕迹出现在玻璃上,随着车辆的行驶斜斜地形成一条透明的雨线。
下雨了。
雨在变大,窗外的光影模糊成霓虹色块。
在申城的冷雨里,她放任自己再稍稍地,想一想当年。那是她心里迟迟没有拼上的最后一块拼图,终于在这个时候弥合,展露出事情的全貌。
原来当时江霁然一声不吭离开是这个原因啊。
他们家里有两个孩子。哥哥在纽约遭遇车祸失去意识,父母连夜赶去美国。
作为弟弟的江霁然当然也要用最快的速度过去。
家里默认要有一个孩子从商,哥哥原来承担了这责任,所以即使很喜欢绘画也仍旧读着商科。
但如果哥哥真的有三长两短。江霁然的音乐事业绝对是第一个被放弃的,即使江霁然自己也会认可这个选择。
人命关天的时候,一切其他事情也就都成了无所谓的小事。
哥哥花了很长时间恢复。而江霁然也不再提在国内的练习生生活,还有做歌手的梦想。
当然还有景中短暂的学习时间。
这就可以解释的通他为什么招呼都不打一声就离开。
关于江霁然家里的事情,几乎所有的同学都不知道。如果再加以解释,会让事情变得更加麻烦。
所以家里人自作主张,给江霁然直接定了最快速度直飞纽约的航班。
连他在国内的房子和行李都没有收拾,是过了一个多月才想起来,所以拜托寰星娱乐当时负责江霁然的经纪人去整理的。
其实经纪人也是池家故交,所以江霁然父母也很信任他。
一切想通,时夏轻轻地把头靠在车窗上。
所以江霁然的哥哥奇迹一样地恢复意识后,江霁然也就可以继续做他喜欢做的事情。
但时夏关注的是,她在纽约交换的时候,他也真的在纽约。
或许那个时候他们真的会在曼哈顿的某条街巷擦肩而过吧,时夏在心里冒出这个念头,然后再次笑自己的幼稚。
早该醒了啊,时夏。即使遇见又会怎么样。
回到自己住的公寓的时候正是夜深人静的时刻。
她没有开灯,静静地坐在窗边,看窗外的车流和灯火像被一条细线穿起,装饰在申城的夜色浮华之上。
突然感觉有点口渴了。
时夏站起身,从冰箱里去找水喝,手下意识地掠过一瓶紫色的果汁。
莓果果汁,还没有开封。
什么时候买的?
明明想喝水的,这个时候却鬼使神差地拿出了那瓶果汁,又从冰箱下层取出买好的冰块。
不规则的冰块摞在杯子里,莓果汁浇上去的时候发出崩裂的轻轻脆响。
还觉得不够,又拧开一瓶茶加了一些进去。一边这样做,她一边在心里嘲笑自己。
时夏,这么多年还是放不下吗?
不是的,其实早就应该放下了。人和人之间的相遇就是这样的,一截短短的交错,足够让有些人铭记在记忆的长河里。于是那个时间点就像礁石一样定在那里了,每次回忆的时候,都会无可避免地想起。
但应该醒了。
不要再在记忆里刻舟求剑。
她端起手里自己调的那杯莓果冰茶,心里想起的却是那年景中的新年晚会。
少年穿着校服从教室后面走进来,笑吟吟地递给她那杯茶,说自己猜她会喜欢那个口味。
那天的记忆也好像成为了冰凉的莓果味道。
她啜着那杯冰茶,感觉凉而甜的液体涌入喉咙,看着江霁然笑着和她说话,在台上游刃有余地跳舞,还有最后的那首歌。
歌唱星河和鸟群,歌唱青空与夏天。
永远不会停止,永远不会改变。
她的刻舟求剑就是十六岁的那个冬夏秋。
因为没有到春天冰消雪融的时候,江霁然就已经消失在她的生命里了。
早该习以为常的,这就是命运的小小把戏。甚至也可以说是命运的怜悯才对,让她在那个时候遇见江霁然,或者说moon。
学习软件过了这么多年,其实已经停止运行了。她当时偶然刷到starry的关闭通知,是在午餐时间。心里微微怅然了一瞬,但也没有什么好的办法。
就像熟悉的锚点在一个个离她远去。
没有关系,时夏仰头,任由杯子里剩余的液体流进她喉咙。
和记忆里不一样的味道。
记忆里的那杯冰茶更甜,而自己这个时候调制的,或许是果汁基底的原因,更加酸涩。
她感觉有冰凉的东西划过脸颊,心里却像是有什么块垒在逐渐被消解。
好像那个时候也是一个有魔法的时刻,已经见过江霁然的哥哥,知道了他当初离开景中的真相之后,她关于过去的执念也在一点点奇迹般消融。
时夏握着杯子,仔细打量里面的液体。
和记忆里不太一样的颜色和口味,过去小心翼翼啜着一杯莓果冰茶的女孩子也在记忆里逐渐淡化了。
好像记忆里十六岁的那个少女,她也在笑着招手,说不要再留在过去啦。
你会有很好的人生,我也有很好的回忆。
新年晚会的记忆就这样封存起来,时夏轻轻吐出一口气,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流下了眼泪。
但是。
就这样结束吧,江霁然。
我少女时期唯一的志愿,跟随着你的身影走过的路,一起学习过的小店,你在新年即将到来的时候给我带的冰茶。
当然也要谢谢你那样引领着我一步步向前走,带着那个少女走到了曾经的她意想不到的高度。
有首她很喜欢的歌。
女歌手那样认真地唱,说衷心祝福你,捱得到新天地。
如今她的世界天宽地广,已经不再需要少女时期那一杯冰茶的锚定。
那么谢谢你。
我曾经的梦,我少女时期最大的英雄主义。
手中的杯子已经空了,只留下剔透的冰块,彼此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
一如她当时初见江霁然时,心跳的回音。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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