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玻璃晚星》夏知渺

16、第十六只蝴蝶 纽约雪。

　　美东那几个城市近期气温都相当低，据说是遭遇了有史以来的罕见暴风雪的缘故，纽约同样未曾幸免。

　　风雪过后，街道上堆积起未融化的雪泥。

　　时夏微微呵出一口气，看着面前凝结起一小片白雾，微微踮起脚，迈步绕过街角。

　　虽然是雪天，但和朋友说好了的，她要去和陈净一起探访一条关于音乐的街道。那条街近几年人流少了些，热度散去之后，反而更好逛一些。

　　其实时夏自己对这些没有太多的研究，但朋友陈净很想去。

　　陈净是她交换后认识的第一个朋友，性格很好。她们的交情始于陈净嘱咐她如何小心地应对公寓的烟感报警器。

　　“你做菜之前记得先预判一下，如果烟大可以拿塑料袋罩上去，再不行就直接扣电池。”

　　陈净语气大大咧咧：“总比整个公寓被报警器深夜吵到楼外面好，相信我，你不会想那样的。”

　　时夏认真地点点头，美东留子生存规则看起来和国内的完全不同，但毕竟她自己要呆一整个学期，所以这个时候陈净说的东西就非常重要了。

　　陈净的性格她很喜欢。虽然两个人完全不是一样的状态，但却意外地合拍。

　　“我快到啦，你先过去！”

　　手机那边，陈净的头像发出来这样一段话。时夏回复她说好，然后按照导航慢慢走向那家店铺。

　　当然，也没办法不慢慢走。这个时候街边的旧雪还未完全化，又因为反复来往的车流和人潮变成某种雪水混合物。

　　“纽约冬天就这样。”

　　陈净这样说着，冷不防从她身后跳出来，笑嘻嘻地喊了一声surprise。

　　时夏抚着胸口笑着看她。

　　陈净显然来过那条街道不止一次，这时候熟门熟路地带着时夏向唱片店的方向走，速度快了不少。

　　那家店在街道转角，门面很小，算不上起眼。但推门进入的瞬间，她还是没有忍住，低低地哇了一声。

　　这家店的门面小是没错，但纵深足够高。进门就是一道直通到天花板的书架，暖色灯光打上去，书籍摆得足够满当，却没有杂乱的感觉。

　　视线角落放一张黑胶唱片机，这个时候正不紧不慢地旋转着，一种足够放松的惬意感。

　　所以开门的那一秒，就好像听觉和视觉同时踏进一片新天地。店里顾客不少，书架前有人闲闲地翻阅，也有人站在一片墙前驻足。

　　“那边是黑胶唱片墙。”陈净在时夏驻足的时候，站过去小声和她聊：“老板会淘来很多二手唱片，放在这边出售。类型蛮多的，如果想要某个特定的或者小众乐队，可以在老板那边登记一下，他之后会帮你留意。”

　　“所以你是因为这个原因才过来啊。”

　　时夏恍然大悟。

　　不过她那一瞬间又有点好奇，“所以如果到货的话，老板怎么联系你们？挨个打电话吗？”

　　那岂不是很累。

　　“不是哦。”陈净笑起来：“这个就是老板古怪的地方了。你可以在这边登记，但老板不会打电话通知你。”

　　“所以——”时夏目瞪口呆的想了一下：“还是要定期过来自己看有没有货？”

　　“bingo。”陈净耸耸肩：“这条Ave上的老板或多或少都有点自己的小脾气吧，这个店算好的。毕竟你登记过的唱片他是真的有本事给你找过来。”

　　“好吧。”

　　时夏也笑。
　　陈净走到唱片墙那边去看了，她环视了一下店里，信步走上二楼。

　　和唱片比她更想看看这边的二手书，可能是自己年少时也在书店帮过忙的原因，她对于这些二手书籍总有种莫名的亲切感。

　　况且有些书可能都没有官方的中文译本，所以这个时候慢慢地，大浪淘沙一样地去寻找一本对胃口的书，就显得格外有趣。

　　时夏抬手把垂下来的头发捋到耳边，微微弯下腰仔细地看书架上的每一本书。如果有感兴趣的标题，就会轻轻地伸手取下来，翻阅内页。

　　店里人流量一直不算小，时常能听到门扉开启又关闭的声音，还有顾客们低声交谈的声音。但时夏看的太专注，不知不觉这些声音都被她屏蔽到耳后。

　　成为某种类似白噪音的感觉。

　　直到白噪音泡泡像做梦一样，被意外地戳破，她心脏猛然一紧。

　　一道声音就好像幻觉一样，在她耳边响起。是沉稳好听的男声，尾音带一点点上扬。

　　“Excuse me,would you mind tell me……”

　　什么？
　　时夏稍微怔愣了片刻。

　　是谁的声音，这么熟悉。

　　她现在依然对声音敏感，好像一瞬间有什么记忆一路穿山过海，一路从久远的少女时光逐渐清晰起来。

　　她摇摇头……等等。

　　陈净抬头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

　　自己的好朋友带着些喘，显然是从二楼步梯一路奔下来。时夏的头发从刚刚整整齐齐挽在肩头，已经变得稍微有点散。

　　“阿净，”她问：“刚刚你有没有注意到有谁过来？一个男生，现在个子应该很高，亚洲面孔。”

　　陈净有些疑惑地点点头，“亚裔面孔很多的。”她扬起下巴示意时夏看，“喏，那边的男生就是，刚来的。”

　　她心跳陡然加速起来。

　　一瞬间所有的细节都在脑海里串联成线，只有这个时候她才会知道，少女时代的暗恋原来真的会影响她那么久，时隔了多少年仍然会让人心悸。

　　江霁然当年是去了纽约没错，而此刻自己也身在同一片土地。

　　虽然概率真的很小。

　　她已经很多年没有他的消息，最后的消息还是经纪人来申城实验替江霁然收拾东西的时候转告给她的。

　　但。

　　《少女的祈祷》里，女歌手声音里带着一点固执，那样婉转地唱。

　　祈求天父做十分钟好人。

　　所以会不会真的有这样的时刻？
　　拜托了，她只要这十分钟。

　　她带着一点忐忑走过去。面前的男生背影也显得高而瘦，穿运动外套。

　　是江霁然吗？是他吧。
　　她轻轻地开口问。

　　“或许，请问你——”
　　请问你是江霁然吗，请问你还记得我吗。

　　下意识地使用了中文，她知道如果是江霁然的话当然可以理解。

　　只是，对方转过身来的那一刻，时夏心沉下去。

　　他们只是身高有些相似而已，对方额发很短，是利落的前刺发型。陌生男生偏偏头，是有些困惑的语气，用英文说请问你刚才说的是什么。

　　一瞬间巨大的荒谬感攫住她。
　　不是他。
　　时夏移开眼神，微微向后退一步，低声道歉。

　　对方显然也很礼貌，摆摆手爽朗地笑着，还是用英文说着没关系。

　　“是认错了吧？”

　　直到人走掉，确认时夏现在愿意听人讲话，陈净才走过来。她好奇的用下巴点点门口的方向。

　　“所以你想见到的人是谁？”

　　时夏抬起眼睛。

　　看着陈净，像没有任何失落感一样，语气依旧平平常常。

　　“一个国内的朋友，高中的时候就来纽约这边了，我以为会遇到他。”

　　“没办法，纽约太大了。”陈净感同身受：“我来这边之前也想过会不会偶遇自己的熟人呢，你说也怪，连我和前任分手之后都再也没偶遇过了，我们学校可是都在曼哈顿。”

　　“是啊。”时夏轻轻笑，纽约太大了。

　　她最擅长哄骗自己，明明刚刚已经非常失望，但这个时候又已经像是调整好了情绪。只要再多和自己讲几遍，说这么大的城市里当然会有无数相遇和别离，所以没有关系。

　　她就好像又恢复正常一样，又开始回到正常的生活轨道。

　　“对了，阿净你是不是要买黑胶唱片？”她轻轻地转移话题。

　　“对了对了。”陈净被这么一打岔，忘记了她来这家店最开始的目的，这个时候拉着时夏向门口柜台的方向走去。

　　“你等我一下哦。刚刚在唱片墙那边我找了一圈没有找到，我先找老板说一下。”

　　陈净示意时夏在她旁边等一下，流利地和门口的老板说了几句，老板耸耸肩，伸手指指桌面。

　　“上一位客人刚刚写过，请继续在本子上写吧。”

　　“果然还是很难找啊。”陈净会意，知道这个时候店里没有她要的唱片，老板的意思就是让她写一下唱片的名字，他之后会帮忙留意。

　　于是陈净翻开本子。

　　时夏也靠在柜台上，这个时候垂下眼帘看，视线猛然一震。

　　上一行写字的人偏偏用的是深蓝色墨水。浓稠的颜色在笔端流动，深浅不一的蓝，像那晚绮丽的月色。

　　又想起高中时期那瓶毫无消息的墨水，那次没有说出口的心意。怎么会所有巧合都在眼前相撞呢。

　　所以我和你真的会相遇吗。

　　但一切的一切都好像某种嘲讽，说不可能的，其实我们只会毫无结果。

　　她有些困惑地移开目光，感觉自己的世界好像稍微有点晃动。

　　其实真正感到晕眩的时候自己是会有预感的，但那种晕眩感也确实会让人感觉有点奇怪，就好像眼前的景物在转动，可是并没有轴心。一晃眼的工夫景物就会再次转回来。

　　“时夏？夏夏？”
　　陈净有些担心地半蹲下来看她。

　　“我没事。”
　　时夏并不知道过了多久，或许也就是半分钟，或许是一个世纪。

　　但没关系，因为她最擅长整理情绪。

　　这么多年好的坏的，关乎生计抑或无关紧要的，总之什么样的事情她也都经历过了。所以只是很偶然地，被过去的记忆突然袭击了一下而已。

　　就像被锋利的白纸割伤，足够小的伤口，也足够锋锐。那也没关系的。

　　她抬起头的时候，陈净确实稍微震惊了一下。
　　“……你好像真的没事？”

　　眼前的女孩子除了眼眶有点微微红。整个人的状态已经和刚进来的时候一致了，甚至眉眼也舒展开。

　　“……当然啦。”

　　只是小小地做了一场梦而已。

　　梦里山野烂漫，命运投来温柔的凝视。曼哈顿降下大雪，在漫天雪花里，他们在街角重逢，像是永远不会止歇的水晶球里的梦境。

　　小时候她总是会驻足去看文具店新上的那些摆件，其中就会有闪着光的水晶球。里面圣诞老人坐着雪橇穿行，银松上飘着永不止歇的白雪。

　　她真的很想要，但看着父母在那家小小的半地下书店操劳的背影，于是话就这么咽回去了。

　　其实江霁然。
　　这么一想，和那个水晶球又有什么区别呢。

　　也没有太多区别吧，从一开始，她就没有办法拥有它。

　　时夏竭力忍住喉咙深处溢出的酸涩，即使那种情绪咽下去，但再次从心口满溢出来。

　　就好像终于掩饰不下去了，今天的空欢喜实在经历了太多。

　　她已经尽力去做，从城郊，到申城，再到现在置身这里。

　　初到纽约的时候她真的非常忐忑。BIG APPLE，城中之城。直到后面可以熟练地在学校和公寓之间穿行，学着融入当地人的生活，开始试着去了解更多关于这座城市的东西。

　　但好像这个时候，又变成了小时候那个仰望水晶球的小女孩。

　　她看到了一场美梦。
　　但过于璀璨，所以没有任何去拥有的可能。

　　就好像刚刚那道声音真的是她幻想出来的错觉，她宁愿没有听到那个声音，所以这样也就不会有幻想被戳破之后那种巨大的空虚感。

　　她早知道没有可能真正拥有江霁然。从一开始就是那样遥远的人，遥远而明亮。

　　是被爱包裹所以也很会回馈爱给周围人的少年。

　　但他们也只是短暂地相交了一下，在无数的时间线里，亿万分之一的交集。

　　现在梦应该醒了。

　　时夏轻轻地摇摇头，“真的没关系。”她对陈净说。

　　只是又做了一场清醒的大梦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