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玻璃晚星》夏知渺

15、第十五只蝴蝶 录取信。

　　“这个是我想送给江霁然的礼物。”几乎没有犹豫，她转身就去取那个盒子，郑重地伸出手，“请您转交给他吧，和他说新年快乐。”

　　经纪人同样郑重的接过。

　　那只旅行袋应该就是属于江霁然本人的，经纪人小心地把那个蓝色包装盒放到旅行袋最上层。

　　“我会告诉他是你送的，”经纪人说：“是他座位旁边的那个小姑娘送的礼物。”

　　时夏认真点头，目送经纪人大叔拎着那个袋子走远。

　　身旁的桌子猛然空了。

　　余光也不会再瞥见那个少年，托着腮看向黑板，或者顺手转一圈笔之后扬手示意要给她讲物理题。

　　她轻轻坐回自己的座位，这个时候微妙的开始感觉到，有一点东西开始不一样。

　　真的分离了吗？这个瞬间是没有实感的。
　　只是没有想过，自此一别，从此山长水阔。

　　再也没有机会见到江霁然，甚至他的消息，也只能从网上零零散散地看到一点。

　　江霁然的粉丝站最知道他的动态，但也只是有朝一日发了一个语焉不详的关站公告。说以后会继续陪伴江霁然的人生，直到他有一天重新回到大众视野，现在站子皮下将会暂停江霁然消息的更新。

　　祝所有人各自过好各自的人生。

　　其实也看到过粉丝们的帖子。粉丝们在互相争论猜测着，说江霁然去了哪里。说寰星娱乐公司怎么会就这么轻易地放弃他们最出色的练习生。

　　宣布江霁然退出的公告甚至上了微博热搜，直接冲到热搜榜第三。

　　很多路人都在感叹寰星娱乐公司的运营手段真是了当，即使是未出道练习生居然都有这么多粉丝。还有人说在某个地方见过长得很相似的人，问是不是他。

　　时夏点进去那张图片。是国内某个校园，一个背影高挑的男生站在那里。

　　下面跟着的好几条评论都在惊呼说是不是他，会不会是江霁然。但她只是静静地看着那张图片，然后滑掉那个页面。

　　……怎么可能是他。

　　她心里最清楚，无数次跟在他身后的时候，她早已熟悉那个背影。已经千百次用眼神描摹过，所以只要一眼，她就能看出来。

　　这背影当然不会是他。

　　但是江霁然去了哪里呢？这个似乎成了寰星娱乐粉丝群体里的一个未解之谜。最后很多人一起达成了共识，只要江霁然过的好就好。

　　如果他想让大家知道他的动态，他一定会发出来的。如果他真的退圈，那么粉丝们也不会介入他的人生。

　　于是江霁然这个人，随着寰星娱乐新男团顺利出道的消息之后，热度也在一点点散去。

　　很多人有了新的偶像，也有人一直留在那里，隔上很久后发出一句生日祝福。

　　·

　　但是，其实很感谢经纪人大叔的。

　　那天在班级里，熙熙攘攘的人声里，无数有意无意的视线里，大叔低声和她说了江霁然离开后要去的地方。

　　“他短时间内不会再回国。”经纪人压低声音：“江霁然他家里应该是出了点事情，他人已经到纽约了。东西我之后会转交给他，你们是他的好朋友吧？记得保密。”

　　时夏微微怔住。

　　好朋友？
　　或许是吧。

　　经纪人大叔加重了一点语气，感觉是在安慰：“所以不用担心江霁然。他会好好的。”

　　时夏重重点头。

　　所以那个消息真的，透露的范围很小吧。目前为止她没有在任何渠道看到江霁然在纽约的消息。

　　同学里只有她知道对吗。

　　但一瞬间又好像回到校园初遇的时刻了。她也是那样，抱着书固执的一步步向前走去，没有向任何人透露过什么。

　　像是某种苦涩的闭环。关于我和你之间的距离，短暂拉近后又是和最开始一样了。

　　远隔重洋，遥远而漫长。

　　时区也不一样的，江霁然。我在度过漫漫长夜的时候你那里正迎来清晨拂晓。

　　就好像那个少年，只是短暂地出现在她生活里一下。之后就又像那片冬雪一样迅速地消融了。

　　时夏有些怅惘。只是偶尔，非常零碎的时候，她会把那个叫做starry的软件打开，去看看那个学习小组里，叫做moon的头像。

　　每次看过去，都是一样的。

　　他再也没有上过线，就像是用这种方式，突兀地和过去的生活道了别。

　　但至少那像是一种过去时间里存在过的证据，清晰地提醒着她，说那个人真的存在过。

　　·

　　后来她考上那所所有人都趋之若鹜的名校。

　　即使景中每年的高考成绩都相当出色，考上那两所学校的人，仍然是那里面最耀眼的一群。

　　于是时夏被老周请回来，在班级宣讲高考经验。

　　“其实没有什么的，我高中时候是班级里最平凡的那一类人，没有什么特长，没有学习竞赛，也谈不上什么高考加分。只是去认真学习而已。”时夏温温婉婉地站在台上笑。

　　她知道自己说的是实话，但台下的同学们显然有几个是不太信的。

　　“学姐你会有遇到困难的时候吗？”

　　提问环节，有新生站起来这样讲。
　　时夏沉吟。

　　“是具体哪一科呢？或者说，是在遇到什么题目的情况下，你觉得困难呢？”

　　“现在的话，是物理吧学姐。”提问的女孩子有些不好意思地掠了掠头发：“……我总是有点拖延，很多题想拖到晚自习的最后一刻才做，做不出来的时候又会焦虑熬夜。所以物理成绩一直提不上去。”

　　女孩子有些忐忑地看向讲台上的学姐。

　　毕竟老周在宣讲之前，介绍过这位叫时夏的学姐。从高二选科之后成绩就一骑绝尘，从来没有掉出过前几名的位置。

　　好像从未失过手，一路顺顺利利考上那所学校读法学。

　　而且见到真人之后，也会觉得学姐好像有那种从容沉稳的气质在，应该是没有遇到过什么困难的人吧。

　　这种时候，自己提出这么具体的问题……会不会听起来有些可笑？或许学姐根本没有遇到过这些困难。

　　正当女孩子在这样想的时候，耳边传来了一道温柔的声音。

　　是时夏。

　　她轻轻地笑着，环视了一圈教室里的所有新生。

　　“这个问题提的真的很好。”时夏说：“我曾经遇到过一模一样的问题，同样也是深夜，同样因为物理学到焦头烂额。”

　　提问的女生猛然抬头。

　　时夏微笑着看过去，声音里是某种安抚一样的能量：“但没有关系。如果你想要应对拖延的话，只要这样去想就好了。”

　　“即使拖到第二天，你还是你，没有一个‘理想中更好的自己’会去替你完成任务。”

　　“所以不如就现在开始，什么额外的顾虑都不要有，就从现在这一刻立即开始。”

　　台下的人露出若有所思的眼神。

　　时夏这样讲着，猛然间却有点恍惚。记忆里那个少年，在咖啡店白噪音的喧闹中，好像也正是说过类似的话。

　　……谢谢你。

　　记忆里的场景和此刻重叠，只是她的身份，这个时候变成了引领者的角色。

　　那次宣讲真的很成功，很多同学即使宣讲结束后也想过来加时夏的联络软件。老周送她出校门的时候也赞赏地看着她，说果然是班里最让他放心的孩子，心态真的是非常好。

　　“其实不是周老师，当时也是有人点醒了我。”时夏这样说。

　　但老周是个神经大条的人，显然没有意识到时夏的话里其实提到了另外一个人，而是乐呵呵地向时夏挥手。

　　“那敢情好。总之慢点啊孩子，之后有时间再回母校看看！”

　　于是时夏也把话头咽回肚子里，在校门口向周老师温和地挥手作别。

　　没关系的。

　　好像一瞬间她看见少女时代的自己，也背着书包，慢慢地沿着放学的路这样走去。

　　她在心里笑着挥挥手。

　　就这样结束吧。

　　那一天时夏沿着街边慢慢走，一路漫无目的地，直到看到一家熟悉的咖啡店，就这样矗立在街的对面。远远看去，店里浅胡桃木的装潢唤起了她的回忆。

　　是那家咖啡店啊，曾经和江霁然一起自习过的咖啡店？

　　时夏信手推开门，走了进去。

　　熟悉的咖啡和烘焙的香气再次包裹住了她。气息是某种最熟悉的东西，能把人一瞬间拉回当年。

　　“您要点什么？”店员戴着统一的褐色帽子，礼貌地问她。

　　“馥芮白，再加一块草莓切角吧。”

　　“好的，您扫这边。”

　　时夏点好单之后落座。在暖黄色灯光下她偏头看，不远处两件校服看起来意外熟悉。

　　深紫色，肩膀上有白色边。是她的高中母校，景行中学。

　　穿校服的两个孩子正在头碰头讨论着什么，能听见一些小声的说公式的声音。应该也是在讨论物理或者数学，一如当年。

　　时夏微微笑起来。

　　前段时间背GRE单词几乎要杀光所有脑细胞，也只是这个时候，才有了短暂的喘息时间。她坐在咖啡厅里，听着耳边传来的音乐，感到空前放松。

　　现在她读法学，也算是终于可以和高中时最苦手的两门课程道个别。但法学这边，要学的东西也属实不少。

　　国内主流法学是大陆法系，核心是成文法。但她也申请了交换项目，如果顺利的话，下个学期会去美国。欧美法系的核心是判例法，这意味着几乎完全是两套体系。

　　手机微微震动，屏幕上更新出一条提示，显示着您有一条新的邮件待查看。

　　时夏带一点忐忑，低头看过去。

　　——申请成功了吗。

　　真的。
　　录取信正安静地躺在她的邮箱里，关于那个为期一年的LLM项目。过了许多年，她还是会跨越大洋，去到有他在的那个城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