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玻璃晚星》夏知渺

13、第十三只蝴蝶 群青色。

　　店主语气诚恳。

　　“所以就想来问问你们，这张照片，能不能允许我们用在店里的社媒上？用来宣传之类的——当然，如果不方便的话，我们也非常理解。”

　　时夏一愣，看向江霁然。她当然没有问题，不过江霁然大概率不行。

　　果然，江霁然沉吟了片刻就礼貌开口拒绝掉了，他没有说自己是练习生，只说因为一些原因肖像权的合同签出去了。

　　时夏猜到了，所以也没有感觉到很遗憾。

　　店主也非常有分寸感，又说了一些感谢光顾之类的话，也就又温柔地回到了柜台后面。

　　“你再复习一下今天的题目，稍等我一下。”

　　江霁然低头看了一眼腕上的表，对时夏说，“我去接个电话。”

　　时夏点点头。

　　她今天真的还沉浸在心流状态里。这种完全的沉浸真的有点太让人上瘾了，会感觉到学习也是充满乐趣的，好像回到了自己曾经心无旁骛复习中考科目的时候。

　　她本来以为这种状态已经离她远去了，没想到今天，在这家咖啡店，又重新感觉到了掌控感。

　　就好像生命里终于再次出现一个锚点，她感觉又有了前进的方向。

　　其实学习就是这样的，像江霁然说的那样，多刷题，多重复。当然不可以是机械的重复，而要在限定的时间里进行有效率的重复，对于错题，弄懂之后定期复习。

　　看起来或许很简单，但只要真正不打折扣的去执行下去，真的会看到自己的成长。

　　·

　　江霁然回来的时候脸上露出了一些不太好意思的神色，稍微移开一点视线。

　　“公司通知我要先回去一趟。”

　　时夏会意，非常善解人意地点头。

　　“当然啦，而且今天正好也已经学习很久了。”

　　两个人起身，她转身收拾自己的书包和外套，没有留意江霁然又转身去了柜台那边。

　　等时夏收拾好自己的东西准备离开的时候，江霁然也已经走了回来，他的背包里没有装什么的东西，也很快就收拾好了。

　　“走吧，送你去地铁站。”

　　时夏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好像就是江霁然个人的习惯没有错。

　　上次他也是这样说话，然后理所当然的送他。真的是任何一个细节都会让人觉得很好的人，是吗。

　　她乖乖地跟在江霁然身后出了门。

　　申城市已经进入了傍晚，这个时候天色正在逐渐暗下来，路灯已经亮起。但又不是那种纯然的黑，因为还没有到那么晚的时候。

　　“是蓝调时刻啊，blue hour。”

　　江霁然听到她在想着的东西之后，显然很有共鸣。

　　“是摄影行业的术语，讲黄昏和凌晨会出现的蓝色天空，很美吧。”

　　“是啊，很美。”

　　时夏觉得有点冷了，再次把小半张脸埋回围巾，露出两只眼睛看江霁然。

　　“说起来，今天真的谢谢你。”

　　“但是你自己做的也很好啊。”江霁然温柔地笑了。

　　群青的夜色里两个人并肩向前走，路灯在他们背后，所以两个人的影子这个时候都在自己的身体前方，略略一低头就可以看到。

　　两个人并肩同行，随意地谈论着一些事情，足够偶然，但也足够幸福。

　　所以有路人看着他们露出温暖的笑容，或许也是想起了自己的少年时代。

　　时夏并没有察觉，这个时候她正在带着一点兴奋，和江霁然分享今天的学习效果。甚至还带了一点她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小得意。

　　江霁然含着笑看过去。

　　眼前的女孩子眼神澄澈，这个时候望过来，真的就像是一只等待表扬的毛茸茸小动物，乖巧的让人心软。

　　但他没有道理拒绝夸她，何况她真的做的非常好，甚至，远远超过江霁然最开始向她伸出手时的预期。

　　甚至想再多说一些东西，从物理题目开始，但又不止于物理题目，从错题一路延伸到其他的话题。

　　比如学习的思路。
　　时夏歪歪头，简单地讲了自己的想法。

　　“其实这件事情就是这样的没错，”江霁然会意地点头，眼神也亮了，表示他的想法和她相同：“没有必要欺骗自己，自己人生唯一的观众，其实也的确只有自己。”

　　“所以有没有认真去做，究竟是表演性质的学习，还是真正动了脑子去学习，其实自己都知道的。”

　　“既然想要提升成绩，就意味着要修正之前的学习习惯。这个过程当然会付出一些辛苦。”

　　“是啊。”两个人这样讲起来，意外地发现在这个话题很投缘。

　　其实时夏想着她自己应该是知道这些道理的，但面对让自己头疼的一些科目的时候，人的惰性可能就在那一瞬间悄悄地露出了头。

　　这次成绩的退步真的是一个警醒的信号，而且她后知后觉地发现，江霁然甚至先于她自己，帮她意识到了她的状态不对这件事。

　　“所以谢谢你啊。”

　　走到地铁站的路并不算远，记忆里两个人聊完那个话题没多久，她就已经能看到地铁站入口的暖黄色灯光。

　　江霁然又向前送了她几步，笑着摇摇头。

　　“哪有什么需要谢的，我还要谢谢你。”

　　谢谢你让我获得了这个下午的美好回忆。他张口好像还想说什么，但最后低头看了一眼时间，还是欲言又止。

　　“之后可能会出现一些变动。也许我不再做练习生了，总之……你相信我。”

　　他顿了一下，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而是伸手轻轻拍了一下少女的手臂。

　　时夏已经转过身走向地铁站入口的方向，闻言再次转回来，有些疑惑地看过来。

　　光落在江霁然的脸上，少年人穿剪裁利落的黑色羊绒大衣，也因此衬得他皮肤更加冷白。此刻他伸出手，把一样东西不由分说放到时夏手里。

　　接到东西后，耳边响起两声车辆喇叭的滴滴声。

　　地铁站旁边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停了一辆保姆车，此刻见喇叭声吸引了两个人的注意，驾驶座的车窗降了半截。

　　一张陌生的脸出现在车窗后面，扬手示意江霁然上车。

　　好像又换了开车的人？不是上次下雨时接江霁然的那位经纪人大叔。

　　“……回去路上小心。”江霁然说，然后又转头挥挥手，目送时夏走进地铁站，他才转头上了保姆车。

　　时夏直到走进地铁站又安检结束之后，才在站台上仔细地低头看江霁然刚刚递给了她什么。

　　当时的触感有点像塑料的包装。

　　此刻仔细看过去，那是一小包曲奇饼干，应该有三四块的样子，用玻璃纸包裹的很漂亮，上面扎着草莓红的长丝带。

　　正好有地铁列车驶进站台，吹起的风让丝带末端飘荡起来。曲奇烤制的刚刚好，颜色是奶油黄，能看到中间的草莓颗粒。

　　和那家咖啡店一样的印象，精致漂亮的无可挑剔。

　　她攥紧那包曲奇。

　　所以今天，和江霁然一起在咖啡店学习了，甚至两个人交流的内容也到了她原来没有想过的层级。

　　好想让这天一直留下来，好不好。她知道自己的脸上一定无可救药地浮现出微笑。

　　回到家后她做的第一件事，就小心翼翼地把曲奇上的缎带摘了下来，收藏进书包里的夹层。

　　要记住这一天啊。

　　·

　　同一时间，咖啡店内。

　　因为已经临近关店时间，店里的顾客们也都在逐渐默契地起身离开。

　　直到最后一组客人走掉，店里开始做最后的关店清洁，然后店员们也都下班离开。

　　店主锁上大门。

　　“来接我啦？”
　　她温柔地笑着，看向旁边的人。男友也笑着点点头，伸出手自然地接过她的包。

　　“怎么样，今天有什么有趣的事情吗？”

　　“啊确实有的！”在自己的爱人面前，店主少了些白天在咖啡店里那种时刻准备应对顾客的感觉，絮絮地讲今天发生的事情。

　　讲了一些之后她猛然想起来什么。

　　“对了，今天还有一对很可爱的小朋友来店里自习，我本来想邀请他们拍两张宣传照的，真的氛围太好了。”

　　“那最后没有拍吗，”男友温柔地接话：“为什么啊？”

　　店主遗憾地摇摇头：“虽然两个人气质都特别好，但其中的男生说是已经签公司了。”

　　“应该确实形象很好吧。”

　　“对的对的，虽然没有拍宣传照，但有一张两个人偶然入镜的照片，给你看。”

　　店主打开手机相册给男友看。

　　“他们走的时候我还问了一下，说这张照片没有拍到他们的脸，看他们需不需要删掉。”

　　男友赞许地点点头：“我就知道，按你的性格肯定会问的。我也觉得这种事情，哪怕是偶然拍到也应该征求对方同意才对。”

　　“是啊。”店主点点头，话锋一转。

　　“但你知道吗，男生当时显然犹豫了一下。然后他和我说——”

　　店主回忆着当时的场景。

　　男生站在柜台前，整个人的气质真的很特殊，清冷又醒目，几乎一眼就能从人群里看到他。

　　和他同行的女孩子好像还在那边学习，男生过来之后就低头看柜台里的甜品。

　　“你好，请问下刚刚那款白脱蛋糕还有吗？我看到柜台里没有了。”他礼貌地发问，声线同样好听。

　　“这款今天已经售空了。”店主遗憾地摇摇头，顺势推荐了柜台里的其他几款甜品。

　　男生又仔细地看了看，选了另外的一款。

　　“您的草莓白脱曲奇，请拿好。”
　　店主递给他的时候，突然想到照片的事情，就又问他了一句。

　　“那张您和同伴无意入镜的照片，既然您签了公司的话，我们这边就尊重您的意见删除掉了。您看可以吗？”

　　面前的男孩子稍微犹豫了一下。

　　“公司的要求是这样的……”但他很快，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一样，声音很轻：“但你能不能把那张照片发给我？”

　　店主一怔，点头说当然没问题。
　　男生点头微笑。

　　·

　　听这个故事的店主男友脸上也泛起微笑。
　　“有点可爱的小故事啊。”

　　“你懂！”店主也弯起眼睛笑：“感觉像什么校园剧一样的，真的很有那种感觉！”

　　两个人的背影一路向前，逐渐隐没在路灯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