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玻璃晚星》夏知渺

11、第十一只蝴蝶 错题本。

　　虽然她一直在强装镇定，但那些微妙的差异，同学间不经意的攀比，偶然间显露出来的不同，仍然会一点点扎痛她。

　　直到期末成绩公布，她一直引以为傲的成绩，作为最后的锚点也崩塌掉。

　　江霁然看着眼前泪眼朦胧的女生，稍微顿了一下，示意时夏低头拿出手机。然后江霁然也低头，解锁他自己的手机。

　　他们在教室后排，此刻少年的脸被手机屏幕的光线照亮，明明这应该是不太好看的角度，但这是江霁然。

　　他抗得住最苛刻的镜头，所以这个时候整个人依旧好看不像话。

　　少年没有理会时夏的疑问，而是把手机递过去。

　　屏幕上是一个简洁的app图标，深蓝色的夜空，上面有零星的星辰。

　　“Starry，是个主打番茄钟的软件。”

　　江霁然这样解释道。

　　“我学习的时候习惯开着这个软件计时，这里面也有学习小组的功能。同个小组有人在线的话，小组的其他组员应该可以同步看到。”

　　“先拍一下这个页面，等你下载的话可以加我好友，我拉你进学习小组。”

　　时夏手忙脚乱地打开拍照模式。

　　那天他们还聊了一些东西，她记得江霁然还说过一些其他的话。

　　温暖的，带一些鼓励意味，也有着不容置疑的诚恳。

　　“没有什么东西是你学不会的，你要相信这一点。”

　　“番茄钟可以试着用一下，去试着在25分钟里心无旁骛的做一件事，哪怕只是弄懂了一道题，也会真的很有成就感。”

　　总之她知道江霁然有着一副聪明脑袋，而且公司也会给他补习。

　　所以她其实没指望江霁然可以共情她的物理成绩，能像刚才那样有一方角落，让她讲出自己心里的声音，她已经非常感谢。

　　但完全出乎她意料的是，江霁然真的有在试着想帮助她。

　　那天晚上她回到自己的家里，犹豫再三，还是下载了叫做starry的番茄钟软件。

　　只是在线学习的软件而已。
　　她反复在心里告诉自己。

　　这并不代表你能拉近自己和江霁然的距离。

　　软件下载的非常快。而且本身的界面也非常简洁，进入之后就是一片星空。如果完成学习任务，会增加一颗星星，就是这样的设定。

　　软件左上角是一个齿轮，她点进去，发现了学习小组的加入页面。

　　带着一点点忐忑，她输入ID号。

　　——真的有小组，名字就叫moon，排在搜索列表的第一个。

　　时夏的手指移动过去，点击了加入。几乎是一瞬间，页面上就显示出了“加入成功”的字样。

　　眼前的页面也变了，是一个小组的聊天框。

　　但令她意外的是。
　　时夏反复划动这个页面。

　　真的，好像只有两个人。
　　她的ID一串乱码，还有另外一个ID是moon。

　　头像也是一轮月亮。
　　除此之外，再也没有旁人。

　　moon……应该就是江霁然的账号ID吧。

　　她翻回自己的相册，再次确认她拍下的照片。
　　没错，就是江霁然。

　　那么这个学习小组，也只有两个人而已？只有他们两个人？

　　时夏有些迟疑。
　　就在这个时候，moon那边发来消息。

　　moon：学习了。

　　v873uM6z：好。

　　消息没有发送出去，还停留在聊天框里，时夏发现自己还是默认的头像和账号。

　　可能真的是某种少女的小心思，即使是虚拟的账号，也想装扮的漂亮一点。

　　她点击了删除，先切回了账号基础信息那里。

　　ID修改成什么好呢？她打了好几个名字，最后还是都删除掉了。

　　最后敲进姓名栏的，是四个字母，momo。

　　某个绿色通讯软件里最常见的的默认昵称，问起来也足够好解释。

　　总之对话变成了这个样子。

　　moon：开始学了。
　　momo：好。

　　时夏看着这两句，感觉心情一点点雀跃了起来。

　　moon：好好做，明天我会帮你检查。
　　momo：[表情：yes]

　　时夏选了系统里默认的一个表情，白色的小猫认真点着头。

　　然后她切换回了学习页面，几乎没有犹豫地按下了启动，然后把手机锁屏翻了过来，扔到床上。

　　这也是江霁然之前和她提过的。

　　启动学习的时候什么都不要想，就当成惯性一样，直接去做就好了。

　　对可能遇到的困难，想的越多，启动的越困难。

　　所以时夏这次直接抄起了物理习题册，然后直接看向选择题。

　　如果放到以往，她或许会犹豫好一阵，会想着是先去做物理数学，把偏文的科目留到最后呢，还是说把比较简单的地理先完成，最后再做物理。

　　如果不是江霁然点出这一点，她可能并不会意识到，这种反复的斟酌挑选，也在损耗她自己的心力。

　　反而是一开始直接去干脆利索的完成一项，完成后就不去再想。这样会更好，也确实如此。

　　直到手机发出一声陌生的铃响。她有些疑惑地去床头拿起手机解锁，发现屏幕里是starry给出的一条提示。

　　[恭喜您，已经完成二十五分钟的学习任务，您的星空已经被点亮。快去点亮更多的星辰吧！]

　　时夏一怔。

　　居然已经过了二十五分钟？
　　这么快？

　　她切到学习小组，发现名叫moon的头像，这个时候右下角显示的状态是蓝色的圆点，是还在学习中的标识。

　　江霁然还在学习吧。

　　几乎没有过多犹豫，那种熟悉的胜负心上来了，还有几乎这段时间被打击到消失的学习欲望。

　　时夏切回学习页面，再次点击了开始学习，然后继续把手机放回床头。

　　那个夜晚过得好像真的非常快。
　　第二天早上时夏坐到座位，习惯性地看了一眼侧面的位置。

　　江霁然不一定每天都来，虽然昨天他说了会帮她检查。

　　但时夏其实自己没有抱太多的期望。
　　如果可以的话，和江霁然说声谢谢就好了。说谢谢他给自己推荐了这个学习软件。

　　几乎是卡着早自习即将开始的时间点，江霁然背着他的深色书包，走进班级。

　　好几个人抬头看他，确实是稀客。

　　时夏把书竖起来挡住脸，等江霁然坐好之后，笑着和他做口型。

　　说那个软件很好用。

　　江霁然理所当然地点点头：“当然好用。”

　　时夏以为就这样结束了，没想到最后一节晚自习，依旧是班里大半同学都走掉的时候。

　　一只漂亮的手伸过来，骨节分明，指间是一支黑色中性笔。

　　江霁然把手里的笔转过来，笔端点点她的桌面，声音非常理直气壮：“物理有错题本吗？我看看。”

　　时夏先是一怔，然后后知后觉地想到昨天的对话。江霁然这是来真的？真的要打算检查她的物理？

　　“我吗？我没有那种东西。”

　　时夏声音里有点无奈，这是实话。

　　她好像一直没有做错题本的习惯，但深究其原因，反而是觉得太浪费时间。尤其是看到班里几个同学做的整整齐齐的错题本，更觉得没有必要。

　　听了她的担忧，江霁然摇摇头。

　　“当然不是想让你像做手账那样去做错题本。”他说：“那样是真的浪费时间。”

　　他伸手推过去一个文件夹。

　　“……只要把错过的点整理起来就好了，甚至不需要一个本子。但你要知道自己过去错题的原因，并且尽量不要再错。”

　　时夏一怔。

　　江霁然递来的文件夹确实是那样的。

　　他甚至没有花工夫把错题剪下来，或者是抄到本子上。而是把卷子和习题册整张的剪页直接放了进去。

　　然后拿荧光笔在题号那里画了一个明显的标记。

　　“有很多题都是原题变换一下得来的，你知道那句话吧，老周经常挂在嘴边的话。”江霁然说。

　　时夏点点头。
　　她知道的，这句话也几乎是老生常谈了。

　　“但说实话……我自己看不太出来。”时夏说。

　　她始终停留在有些题会做，有些题始终想不出来答案，即使是老师讲过之后当下会记住，之后还是会忘记的那样的状态。

　　但其实不应该是这样的。

　　江霁然点点头，声音里非常了然。

　　“所以我反而觉得，所谓的‘原题’，班上会讲当然好。但你完全可以试着，自己去归纳出来。”

　　时夏听着他的话，感觉到话语里有某种让她意想不到的东西正在浮现。

　　“……我该怎么做？”她听到自己的声音。

　　“并不难。”江霁然说。

　　少年的声音一向非常好听，这个时候娓娓道来，话语里有种奇异的，让人能安定下来的能量。

　　“其实说起来也不难。同一个单元的错题，考察相近知识点的错题，错了之后就反复去做。”

　　他望向时夏，眼神里是某种笃定。

　　“当然刚开始会没有效果，甚至会把一些错题背下来，但不要慌。就这样继续去做，如果错题不够做，就去做其他习题册上对应的那个章节。”

　　“你迟早会有一天发现，那个知识点相关的变数，你都能应对自如。这个时候就算是错题本真正发挥作用的时候。”

　　江霁然说完这一席话，看着眼前少女的神色，没忍住弯起眼。

　　“怎么啦？”他问：“太高兴了所以没认真听？”

　　时夏半是赌气地撇过头去。
　　“才没有。”

　　“没有的话，听我的。回去试试。”江霁然这样说。

　　桌兜里传来振动的声音，他低头去看消息。过了一会不动声色地收起手机，依旧看向时夏。

　　“这几天我都会在，记得，有什么问题都和我说。”

　　“好……谢谢你。”
　　时夏这样讲。

　　这个时候她已经顾不上什么少女心事。

　　江霁然在她眼里现在像是某种浮木，溺水者可以抱上去的那种，真的。

　　如果可以的话，如果真的会有效果的话。

　　总之深夜里她继续让台灯亮着，手机点到starry页面，点击开始学习。

　　不知道什么时候，她在starry默认的学习时长已经可以从单次25分钟，延长成单次50分钟了。

　　自习小组里，那个叫做moon的头像一直在。
　　学习状态也依然是“持续学习中”。

　　就好像深夜遇到相同的旅人，做着相同的梦，彼此陪伴前行。

　　她的手指轻轻拂过moon，还有下方自己的头像momo。

　　当初起名字的时候怎么会没有私心呢？

　　江霁然后来曾经问过她为什么要起momo这个名字，听起来还挺可爱的。

　　时夏听见自己的声音，镇定从容的去回复他，说momo是微信默认的昵称之一，她登陆的时候顺便用了。

　　江霁然点点头。

　　但其实不是这样的，只是她每次都在掩饰而已。

　　真正的答案很简单。只是想再靠近他一点点，哪怕起到一个很类似的名字，也会高兴一整天。

　　moon和momo。
　　她自己觉得很对称。
　　所以只要想起来，唇角就会忍不住微微扬起。